“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p>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我念出杜甫《月夜憶舍弟》中的兩句詩，浩浩就接著念出后面兩句。剛經歷2017年高考，我們對這些必背詩詞的記憶還在，還能“附庸風雅”一下?？上а剑衲甑母呖颊Z文卷中的詩詞填空沒有考這道題，反而拿來出作文題。

我們在我家的陽臺上喝著飲料，在卸下高考的重壓之后，一起放松。

浩浩拿著雪碧站起來，面對遠方說：“看來，你這次的作文，用了杜甫這首詩?！?/p>

我懶散地坐著，說：“不，并沒有。我用的是魯迅句子?！?/p>

“我會念出杜甫的詩，是因為看到今晚的月色挺美的！好久沒有好好欣賞這樣的月亮了?！蔽液攘藥卓诳煽诳蓸罚又f。

“你知道嗎？今天剛好是農歷五月十五，所以月亮比較圓?！焙坪普f。

“人從那時遠，月是今夜圓?！蔽易叩胶坪粕磉呎f了一句話。

浩浩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說：“杜甫老人家是在戰(zhàn)亂時想起了舍弟，你在高考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斗后，想起了某個人。所以說呀，豐富的情感是詩人寫詩必備條件。不過，你的情感是帶有挫敗感的?！?/p>

是呀，我想起了某個人，她叫陳芳。她和我一樣一起經歷了高考，不同的是她在廣東考“關鍵詞”的作文，我在黑龍江考古詩句的作文。

我們是高中同學，高一高二兩年同班。高三她就離開黑龍江回到廣東揭陽了。

還記得高一新生入學，在教室里，老師讓我們一一自我介紹，互相認識。她上講臺說：“大家好，我叫陳芳，耳東陳，芬芳的芳。我是廣東揭陽人……”廣東揭陽？！一個陌生的地名，黑龍江有這個地方嗎？我在心里嘀咕著。后來，才知道那是南方的一個城市，離我非常遙遠。估計是父母在這邊工作，她就跟著在這邊讀書。

她長得一般，成績一般，沒啥吸引我的，在班里默默無聞。不過，她的語文成績還不錯，作文也很好。我和她有交集也是因為要參加市里的作文大賽。學校比較重視這次大賽，還專門安排老師在放學后對我們幾個作文優(yōu)秀的學生進行培訓。

有一次的培訓，老師讓我們來談談自己喜歡的作者。我說：“我喜歡李白，他的詩充滿想象力，恣意汪洋，情感抒發(fā)得淋漓盡致。如果我要寫作，就一定會運用比喻擬人夸張等手法盡情地描寫。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崩蠋燑c評說：“很好，有青春的激情?！?/p>

輪到陳芳時，她不疾不徐地說：“他說李白，那我倒要說李清照。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古代第一女詞人，正所謂‘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她的詞不都是兒女情長，也有對人生的感悟。當然，除了古代詞人外，我還想說另一個作者，她就是亦舒。最近在看她的《喜寶》，里面有一句話說：‘我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么就要很多很多的錢，如果兩件都沒有，有健康也是好的?！屛覍酆蛡€人價值有了思考。”

老師評價說：“《喜寶》這部小說不適合你這個年齡看，你還是多看看魯迅等作家吧！”你說聲哦，然后就坐下了，好像心里有點不服。

亦舒，這個作家我并沒聽說過。愛與個人價值，作為被高考所累的我們，哪會想到這個層面，就想作文能多得高分。陳芳的發(fā)言讓我有了新鮮感，也讓我想多點認識她。

我百度一下亦舒，發(fā)現(xiàn)了一些關于她的一些信息。課間活動時，她在學校散步，我走向她，說想跟她聊聊亦舒。然后，我們就邊走邊聊。我跟她說：“你知道嗎？亦舒十二歲就開始讀魯迅作品。不要被課本中的魯迅作品嚇到，魯迅還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作品?！蔽姨嶙h說我借她魯迅的《故事新編》，她借我《喜寶》。

錢鐘書的《圍城》中提到關于男女借書的事，這么說：“借了要還的，一借一還，一本書可以做兩次接觸的借口，而且不著痕跡。這是男女戀愛必然的初步，一借書，問題就大了?！?/p>

一開始，我并沒有想到男女戀愛的事，只是在借書還書聊書的過程中，我對陳芳有了更多的了解。

她喜歡蔡依林，因為我看到書的扉頁有蔡依林的歌詞。我想那是她邊看書邊聽歌，心血來潮，就拿筆在書上摘抄。

一開始

我只顧著看你

裝做不經意

心卻飄過去

還竊喜

你沒發(fā)現(xiàn)我

躲在角落

她喜歡畫畫，因為在我的書上，我會在某個空白的地方看到一些畫作，可能是受到《故事新編》情節(jié)的啟發(fā)。

她有時古靈精怪，有時搞怪耍賴。這都是和她比較熟了之后才發(fā)現(xiàn)的。當我指出她文章中的錯別字時，她一臉嫌棄地說：“再也不給你看我的作文了?！碑斔l(fā)現(xiàn)我的文章寫得不好時，就會嘲笑我說：“這文章還好意思說要學人家李白呀！”

我們之間的交往就是趣味相投的好友，一起聊閱讀一起聊寫作，完全沒想到感情方面的事。直到那天放學她找我聊天。她跟我說：“高二結束后，我就要走了，離開這里回揭陽了?！蔽乙苫蟛唤獾卣f：“為什么呢？”她說：“因為我的戶口不在這里，不能異地高考。我是高中才過來這邊跟父母一起住，在這邊讀書?！边@個消息來得突然，我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

回家后，我輾轉反側，意識到我對她的喜歡。自從知道她喜歡蔡依林，我就也跟著聽聽蔡依林的歌。這時，我聽到她的《說愛你》，就是她抄在書里的歌詞的那首歌。“要證明自己，曾被你想起”讓我有了一個想法，我要讓她以后會想起我。

學校有個廣播臺，會在中午播放音樂。我們可以點歌，只是我們平時很少人去做。我這就做。找到廣播臺的主播，說我要點蔡依林的《說愛你》，還給了她一張紙，讓他念一下。主播一看我紙上的內容，眼睛都發(fā)亮了，有了精神，說：“好樣的！哥支持你！”也許我這一舉動，讓他覺得高中生活不再枯燥。

中午，我約陳芳一起去飯?zhí)贸晕顼垺r間一到，廣播臺主播說：“高二（3）班的董海為即將離開學校的陳芳點了一首《說愛你》，他說正如歌詞所說我的世界變得奇妙，不可言喻。希望你以后還會想起我?！甭牭竭@個，陳芳不再吃了，起身離開?！墩f愛你》的歌聲在學校彌漫，除了陳芳，旁觀者都在起哄。

這時，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好像變遠了。班里有好事者，經常來調侃我們。而陳芳則選擇沉默以對。

有一天，陳芳來到我家門口，把跟我借的書給了我媽。我拿到書，發(fā)現(xiàn)書中夾著紙條。紙條寫著：“那一天，我真被嚇到了。沒想到會被你表白。雖然我對你也有好感，也很喜歡和你聊天討論問題，但我即將離開這里，還要把心思花在高考上，還是不要想這些吧。我想考的學校是暨南大學，歡迎你以后來找我。”

后來，她走了。很快，緊張復習的高三也接近尾聲了，要面對高考了。語文作文是選擇古詩句寫作，我選了魯迅的話——必須敢于正視，這才可望，敢想，敢說，敢做，敢當。

“對了，你選了魯迅的話。那你寫了什么內容呀？”浩浩問。

“我寫了青春宣言。從魯迅所處時代的背景，到我們這個時代，講了不同青春的共同點。我寫了為了陳芳做的瘋狂事。敢愛敢恨敢青春。愛與個人價值，是緊密聯(lián)系的?！蔽掖舐暤鼗卮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