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對于我,對于這片飽受戰(zhàn)爭之苦的土地以及人民亦是。
七月初的上海城剛至清晨就已亮堂如晝,我和教練員宋君復早早動身赴往出發(fā)地,沿街有看報的夫子與聽曲的茶客認出了我們隨即情緒高漲地揮拳吶喊,經(jīng)過學校時有教師學生特地組成拉拉隊為我們壯膽踐行,我和君復滿面動容,謙卑行禮后不敢有半分怠惰速速往碼頭方向趕路。
車水馬龍的新關碼頭聚集了社會各界人士——商賈貴胄,上流名媛,文人騷客甚至是發(fā)膚黝黑的車夫攤販都來為我們助威與送行,此刻雖山河破碎,餓殍遍野,但他們與志在為國出征的我有著同樣的心境,希望這個古老民族能早日脫離戰(zhàn)亂紛爭,中國人能走上世界的舞臺,讓世界聽到我們巨龍復蘇般的怒吼。
碧波乍起的黃浦江畔,劈浪而來的游輪如一只奔騰巨象拖拽起細密的水流,持續(xù)而轟隆的鳴笛聲猶如陣陣嘶吼沖散圍堵的人群,在大家高亢的加油聲中我們與隨行的政府代表沈嗣良陸續(xù)登船,面對寄予厚望的同胞們思緒萬千的我不禁感喟國家貧弱,民族存亡之際此次去往洛杉磯參賽的運動員只我一人,原本希渭兄可與我并肩作戰(zhàn),可因日本人的阻撓難以成行,雖此行萬里迢迢,不免舟車勞頓,但想到在北平時少帥的叮囑與訓導——此次洛杉磯之行意義深遠,望君竭盡全力,一展我中華兒女之風采。我深感茲事體大,任重道遠,自己一定要贏得比賽回報對我抱懷期待的眾人。
公務在身的沈嗣良站在側(cè)旁附耳道,你要記住,自你登船起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要謹記自己不僅僅是一個短跑運動員,你的成績代表的是民國政府的顏面與國際形象。久無應答的我雖討厭這種陽奉陰違,兩面三刀的官僚作風,但面對盛情難卻的眾人我緊緊攥住手中的國旗,仍然堅定不移地莊嚴宣誓道,此次代表中國參賽,定當拼盡全力,一定不辜負大家對我的期望。
晌午,有兩個警察模樣的人找到我們問明去處來由,當他們了解到我們是要去參加奧運的中國人時,他們立馬瞠目結(jié)舌,在他們根深蒂固的印象里中國人還是吸食鴉片,荒于嬉戲的萎靡之態(tài),況且世人皆知日本對中國領土虎視眈眈,中國竟還能派出代表團參加遙不可及的奧林匹克運動會。面對他們嗤之以鼻的質(zhì)疑我目不轉(zhuǎn)睛,字正腔圓道,對,我們就是要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而且是代表中國,不是所謂的偽滿洲國。
當晚,游輪上要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化妝舞會,不無例外我們也被邀請參加。原本我無心玩樂,拒絕參加,可君復語重心長道,出門在外,你我一言一行皆代表祖國人民,舞會我們必定要去。
于是我們穿上正式體面的禮服,按時按點入場,主持人問我怎么沒有化妝,我回道西服于我便是化妝了。
舞會漸入佳境,說得一口流利英文的君復與幾個英國人相談甚歡,看著眼前推杯換盞,觥籌交錯的情景,家國之思縈繞心頭的我始終無法縱情歌舞,默自離開站在船邊抬頭凝望海上明月,淪陷的故土,遠方的家人,未知的賽場,這些紛亂的念想在我心頭揮之不去,讓我五味雜陳,徹夜難眠。
七月十日,輪船依舊在廣闊的海面上孤單遠行,距離目的地還有至少十五日的航程。
日暮時分,幾組負重跑與體能訓練后,有些許不適的君復返回艙房休息片刻,我獨自站在甲板上眺望大洋盡頭海天一色,鷗鳥翔集的瑰麗景象——半身掩入藍色巨幕的夕陽投射出赭紅色的霞光,灑落在深藍色的海面上浸染出一幅壯麗而絢爛的山海落日圖,姹紫色的云霞爭先奔向遙遠彼岸,一如我想立刻抵達心中那片神圣而平等的賽場。
海風瑟瑟,觸景生情的我遂掛念起遠在東北故鄉(xiāng)的吾妻秀珍以及剛出生不久,嗷嗷待哺的吾兒鴻亮,適逢亂世,生存不易,帝國主義霸權(quán)更是虎視眈眈已久,而其中那日本人的狼子野心尤甚,去年初秋的柳條湖事件后妄圖以東北為根據(jù)地侵占我國土的行徑更是昭然若揭。
誠然我劉長春是幸運的,可以得到少帥的資助遠渡重洋,為國爭光,而此時此刻又有多少流離失所的百姓食不果腹,多少在前線浴血奮戰(zhàn)的將士為國捐軀,有多少在國外求學謀生的中國人飽受欺凌與歧視。
君復從我身后走來笑問我,想啥呢,看你面目如此愁苦。我嘆息道回他,家事國事天下事,從去年那場蓄謀已久的事變,到學校運動會后我被迫逃離家鄉(xiāng)這艱苦一程,再至北平受到少帥的訓導,在上海臨行前大家的期盼以及我那久未見面的妻兒……
遙望水光天色的君復聽聞后神色愴然地說,是啊國難當頭,民不聊生,我輩又怎能坐視不理,置之身外,但你我現(xiàn)在應以奧運為重,你切勿多想這些事,還是應放松心態(tài),保持系統(tǒng)性的訓練,保養(yǎng)好身體,這才是時下最要緊之事。
暗夜風暴般席卷整個海面,游輪似一塊微小的灰色光斑在深色畫布上緩速移動。我和君復長談一番后又返回船艙用餐,隨后我又央求君復加練幾組,他起初并不應允,但我說旅程漫長,如怠于訓練則很難保持我原來的水平,況且以我現(xiàn)在的特殊身份我一定不能輸,他看出我眼中的熱情與決心,于是在漂浮不定的長夜里陪伴我度過每一次起跑與吶喊。
七月十二日,輪船即將到達此次行程的第一站——日本神戶港。
輪船停泊前君復與我以及沈嗣良就決定拒絕上岸,此舉也是為了抗議日本在我國土建立偽滿洲國與公然發(fā)動事變的不恥行為。
船長大副專程來找沈嗣良說日本當?shù)伢w育組織特地設宴為我們接風洗塵,并且還準備了豪華廂房供我們下榻,不僅如此還會有記者專訪報道,沈嗣良義正言辭地說,先有甲午中日海戰(zhàn),八國聯(lián)軍侵華,再到奉天事變,國仇家恨,民族大義面前我們中國人是同仇敵愾,不容置喙的,我們中國代表團是必然不會上岸的,請你們代為轉(zhuǎn)告之。
數(shù)日的海上漂泊使得船上的旅客早已疲態(tài)盡顯,食而無味,待游輪平穩(wěn)靠岸后就如魚貫般登陸購置物品,休憩余暇,原本燈紅酒綠的游輪上只剩下我們?nèi)伺c留守的船員。
面色憤然的沈嗣良走到我與君復跟前說讓我們再辛苦忍耐些時日,現(xiàn)在上岸接受宴請,圖謀不軌的日本人必定大做文章,到時報紙廣播花樣盡出,我們就真成了遺臭萬年的叛國賊,被死死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被寫入教材與史料中讓后輩們唾棄與不恥。
在對日態(tài)度上我們與沈嗣良是無比一致的,甚至無需他屈身說服我與君復也是齊心協(xié)力,拒絕上岸的。憤慨不已的君復同我說,彈丸小國侵我領土,欺我百姓,占我糧田,如今又想請你我上岸赴宴,此等做法表面上是收買賄賂我們,實則是想借題發(fā)揮,讓世人看到中國人有多么軟弱無能與賣國求榮,你我就算刀槍架在脖頸子上也是不能下船的。
簡直無恥至極!我氣憤地拍案而起道,一想起被日本特工監(jiān)視脅迫而背井離鄉(xiāng),被關東軍一路追殺逃至北平,被偽滿洲國宣稱代其出賽而背負罵名我就憤懣難平,郁結(jié)難消,如今我良心尚在,熱血尚流,又豈能忘掉祖國,而為傀儡偽國做馬牛,我劉長春是一個堂堂正正,有血有肉的中國人,絕不會代表偽滿洲國出席第十屆奧林匹克運動會,也不會踏足日本領土一步!
七月二十日,航程已將近尾聲,海上風暴頻生,是夜風雨不歇。
長期的海上漂流致使我的身體已出現(xiàn)不良癥狀,最近幾日在君復的監(jiān)督下我預定的訓練計劃也被迫擱置,游輪上知曉我去美國參賽的意大利人看我這幾日深居簡出,面如麥色,私下議論我這個初來乍到的中國人泄了氣,開始打退堂鼓甚至半路退賽了。
可今日雖風雨漸重,但我的身體已好了七八分,完全可以進行適量的體能訓練,心急如焚的我怕再疏于練習,恐怕到了賽場上我很難再保持高水準。思前想后的君復拗不過我的執(zhí)著,答應我訓練時間不能超過三刻,且如出現(xiàn)不適狀況立即停止。
雨若點墨,風聲獵獵,游輪踉踉蹌蹌地飄搖而行。君復在我腰部系好繩子,隨后嗔怪道,你劉長春若是今晚受涼染病,影響之后的比賽成績,那我宋君復可是成了千古罪人,這雨勢亦不見小,我還要陪你受這風吹雨打。我舒展有些僵硬的四肢,正對著密密雨點抬腿擺手做起跑動作,預熱動作完畢后我對君復道,如今的中國土地上有多少人死于饑寒與戰(zhàn)爭,而我面對的不過是海上這微不足道的風吹雨打,我的身體情況我曉得的,且當下形勢我沒有輸?shù)睦碛桑膊荒茌敗?/p>
七月二十九日,因風暴原因在檀香山停留數(shù)日后游輪終于抵達本次航程的終點——洛杉磯,我和君復還未上岸就已看到人山人海,車囂馬鳴的熱鬧景象。
一陣陣沸騰的歡呼聲戛然響起,在數(shù)百名華人華僑的簇擁下我搭乘轎車去往前方的唐人街,兩旁還有美國警察保駕護航,讓不遠千里而至的我無比感懷到的是,于這些久居國外的同胞而言我仿若普度眾生的救世主一般,內(nèi)憂外患,百廢待興的中國竟然也有運動員參加奧運會與世界各國好手同臺競技,這對于他們而言是多么振奮人心,熱血沸騰的消息啊!
經(jīng)過唐人街時汽笛如鳥雀亂鳴,驚起四周同胞,夾道歡迎,抵各巷口時,以救火車式喇叭開路,行人車馬,為之駐足,場景盛大,曠日良久,我深感榮幸,拂面涕零,旁座的君復亦是歡欣鼓舞,感觸頗多,口中不停重復著身為炎黃子孫真乃我人生之幸也,我輩協(xié)力一心,國富民強指日可待。
七月三十日下午兩點三十分,第十屆奧林匹克運動會開幕式正式開始,我穿上繡著國旗國徽的法蘭克上衣與一條白色嗶嘰褲子出席大會。
在三十七個國家代表團里中國位列第八出場,由我執(zhí)旗領頭,君復與沈嗣良尾隨其后,最后是臨時加入的留美學生代表劉雪松,旅美教授申國權(quán),時任上海西青體育主任的美籍人士托平。
我們一行六人組成了這屆奧林匹克運動會規(guī)模最小的代表團。
紀念體育館內(nèi)人聲鼎沸,座無虛席,來自英國,南非,阿根廷,比利時,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等國家的代表團成員們穿著色樣統(tǒng)一的會服,當廣播宣布中國代表團入場時我能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非議與譏笑聲,他們嘲諷這個擁有四萬萬人口的文明古國竟派出一個瘦骨嶙峋的毛頭小子來參賽,嘲諷我面若黑炭,弱不禁風的稚嫩模樣,嘲諷這個寥寥幾人的代表團在隊伍里顯得如此單薄可憐。
看到其他國家運動員們?nèi)宄扇?,談笑風生的情景,我不禁感到些許孤單與悲涼,但此等神圣莊嚴的時刻已不允許我長吁短嘆,我從美國領隊手中接過中國國旗,抬頭挺胸,目光堅毅地向前走著,而我現(xiàn)在邁出的每一步都顯得如此的沉重,我知道我踏出的每一小步代表的是中國人追趕世界強國的一大步。
今天是一九三二年七月三十日,我是第一個代表中國參加奧林匹克運動會的運動員,經(jīng)歷長達二十二天的海上漂流后終于順利趕上開幕式,只為了讓世界看到中國人也能出現(xiàn)在奧林匹克賽場,為了證明中國人絕不是懦弱無能的東亞病夫。
雖此屆奧運會只我一人參加短跑項目,但我堅信假以時日,國泰民安,體育設施與場館一應俱全,英才輩出,越來越多的中國運動員涌現(xiàn)在田徑,舉重,跳水,體操,賽艇,游泳,馬術等項目的賽場上屢創(chuàng)佳績,拔得頭籌,登上崇高的領獎臺,留名青史。中國會成功申辦一屆萬眾矚目,震古爍今的奧林匹克運動會,讓世界各國人民對源遠流長的中華文化贊不絕口,點頭稱是。
我相信終有一年中華民族會驅(qū)逐外敵,失地盡收,揚眉吐氣,擺脫“東亞病夫”的蔑稱,實現(xiàn)民族富強,外邦來拜,走向世界,夢醒于破曉,崛起于東方,揚名于四海,傲立于世界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