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距離結業(yè)考試開考時間只有幾分鐘了,我還在主教樓里像個沒頭蒼蠅一樣轉來轉去,不過還好,在鈴聲響起的前一秒鐘我一頭沖進了教室,急匆匆的尋找著自己的座位號。
看到林躍的一瞬間,腦子有些發(fā)懵,我打賭他也是這樣,因為他在極其尷尬的時候,手會不自覺的摸后腦勺,然后沖著我尷尬的笑了笑。
監(jiān)考老師在臺上不耐煩的催促我,那位女同學,開始考試了,快回到座位上去!
我貓著腰灰溜溜的坐下,但眼角余光仍然看著斜前方的林躍,他好像并沒有變化太多,還是一樣的發(fā)型,干凈利落的毛寸,黑色的夾克罩著米黃色的毛衣,略微彎下去的脊背。
北方的冬天,太陽光暖暖的灑滿窗格,粉筆灰在日頭的照耀下清晰可見,在空中漂浮,惚恍間,好像時間倒流,回到了五年前,我還和林躍同桌的時候。
02
林躍是我初中時候的第一個同桌,分班第二天,班主任本著“高在前,矮在后,男女搭配,促進友誼”的原則排座位,男生先進教室,女生后進教室。
當我懷著無比忐忑卻又裝作無比冷靜的心情走進教室的時候,一眼看見林躍正趴在桌子上奮筆疾書,不知道在寫些什么。
我慢慢的走到他身邊坐下,不敢大聲喘氣,連翻書都是小心翼翼的,林躍坐在我身邊,轉動著手里的筆,似乎并沒有對我這個異性同桌有任何興趣。
同桌整整一天,我們沒說過一句話,除了“麻煩讓一下”“謝謝”“這是你的”等本分客套的話。
放學前一分鐘,他突然看著我說,“你好,我叫林躍,跳躍的躍。”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自我介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哦了一聲之后就繼續(xù)低頭收拾著桌子上的東西。
沒想到他卻笑了起來,露出特別白的一排牙齒,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邊寫邊說,“你看啊,我的名字是林躍,跳躍的躍,我的名字是我爺爺起的,躍字的諧音是耀,我爺爺說耀字寓意好?!?/p>
我看著他遞過來的紙條,字寫的歪七扭八,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拿出晨光的中性筆也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給他看,“這是我的名字。”
“你寫字真好看啊!像是大人寫的!”他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搞得我特別不好意思,說了聲再見就匆匆離開了教室。
這是我和林躍特別尷尬的開場白,你好,我叫某某某,雖然未來的許多年里,我許多次在公眾場合鄭重其事的介紹自己,但好像只有那天傍晚最隆重。
03
第二天,我剛到教室坐下,林躍就壞笑著把一摞書放在我面前,“你字好看,幫我寫上名唄?!?/p>
“為什么?”我怕他聽不懂又解釋了一遍,“為什么我要幫你寫上名字?”
然后他從我的桌子上把我的書拿過去,開始幫我寫名字,“咱倆交換,你幫我寫,我?guī)湍銓??!?/b>
“可是你的字丑?。∥邑M不是賠了!”他氣急敗壞的拿著桌子上的筆重重的敲在我腦殼上。
我和林躍同桌絕對是班主任排座史上的一大敗筆,因為自從他坐在我身邊,我們沒一刻安靜過。
林躍特別會講笑話,還總是以取笑我為樂,但凡有一點能讓我生氣的地方,他都不放過。
生物課上,老師正在講簡單動物和復雜動物,他捂著嘴說,你是簡單生物,老師又講微生物和單細胞生物,他繼續(xù)捂著嘴說,你是單細胞生物沒腦子。
我也悄聲的說,你這叫掩耳盜鈴,你以為你捂著嘴老師就看不見你了?
英語課上,老師有個口頭禪,每句話后面都要用正宗的家鄉(xiāng)話說上一句,“聽懂了沒有哇?!?/p>
林躍特別喜歡學英語老師說話,一到英語課他就興奮,緊等著老師的最后一句話,然后陰陽怪氣的跟著學,有次他大概是太興奮了,聲音整整高了八度,全班都笑翻了,英語老師大囧,讓他罰站。
我偷偷的在他屁股底下墊了厚厚一摞書。
04
我不知道他哪來的這么多好玩的事,能讓我從早樂到晚,其實很多時候,他講的一點都不好笑,但看著他特別認真的神情,我也會沒來由的高興。
我總覺得林躍像是個成熟的大哥哥,他從來不會因為考的不好而難過,卻總是在我為成績傷心的時候開導我,他從不把自己爛到家的語文成績放在心上,卻總是一遍遍的給我講復雜的數學公式,做為回報,偶爾我也會給他講作文怎么寫才能不跑題。
教學樓底下有好大一棵紫藤蘿樹,一到夏天,校園里彌漫著的全是濃郁的花香,可是一到秋天,風卷起厚厚的落葉到處飛,我們就要不停的去掃落葉。
林躍總是喜歡在我身后,抓起一大把落葉塞進我帽子里然后跑掉,有時候我從地上的影子能看到他正在躡手躡腳的向我靠近,但從不拆穿他。
那一陣,班里有個男生追我,每天都要往我抽屜里塞各種各樣的小紙條,下了課就堵在門口不讓我出去,我煩到了極點,哭著跟林躍說,我要轉學!
沒想到林躍起身走到那個比他高出一頭的男生眼前,一臉正直的說,你以后不許再給她寫小紙條了,也不許煩她!那個男生被惹毛了,一把抓住林躍的衣領問,你管得著嘛!
我管得著,她是我同桌,也是我妹妹!
幸好倆人在動手之前被圍觀的同學拉開,林躍氣沖沖的回到座位上,不知道為什么我特別想笑,你是不是有病啊,你要是被打趴下了,我可不救你。
沒心沒肺!他給了我一個腦瓜蹦。
05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十年前的我總是以為時間是靜止的,有些事,只要我們不變,就不會流失,有些笑容,只要我們記住,就會永遠存在。
我和林躍同桌一年,換座位的那天正好是他生日,中午我騎車竄了好幾家禮品店,最后買了一個特別好看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是一對坐在一起的小孩,打開開關就會飄下雪花,我覺得我至少花了倆月的零花錢。
可是這個禮物并沒有送出去,因為下午我打著哈欠走進教室的時候,林躍特別興奮的拉著我說,哎,我告訴你,我看了座位表,我和藍晴晴坐在一起!
當時我找不到任何形容詞形容心里的難過,明明是兩個人的分開,難過和不舍的竟然只有我一個人。
你喜歡她?我裝作平靜的問。
你才知道?。∷]有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嘮嘮叨叨的開始和我講他是什么時間注意到藍晴晴的,藍晴晴其實特別好看,特別可愛,上次課間操,藍晴晴還給了他一塊大白兔奶糖。
人家給你一塊大白兔奶糖你就覺得人家可愛,我還幫你整理了一年的課桌,幫你寫了一年的作文,幫你買了一年的魔法士方便面呢,你怎么不說我可愛?
當然這些話我沒說出口,放在書包里的水晶球也沒送出去,但整整一個下午它就像一顆滾燙的火球,燙著我的心,四節(jié)課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趴了一下午,有幾次他悄悄的問我,你怎么了?我只是搖搖頭,不想讓他看見我哭的樣子。
放學前他拿出一支鋼筆放在我桌子上,還是跟從前一樣的開心著說道,妹兒啊,同桌一年,哥也沒什么送你的,這支鋼筆還是我寫書法的爺爺送我的,現在送給你了,我覺得你作文寫的特別好,希望你以后能成個大作家!
我哦了一聲,拿起書包轉身離開了教室,那晚回家,我哭的特別慘,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連早戀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紀,我們對一個人的好感大概就是他會給自己講很多很多笑話,會把不開心的自己變得特別開心。
第二天我格外的討厭上學,因為我知道再也沒有人會故意靠在后面的桌子上不讓我進去,會故意把我的課本藏在窗簾后的窗臺上,會故意在我喝水的時候突然大笑。
不和林躍同桌以后,我變得特別老實,也特別無趣,我那個憨憨的新同桌只知道吃,上課吃,下課也在吃。
偶爾在教室里碰頭,他還是會彈我的腦袋,在他看來,好像一切都沒變,但在我看來,一切都變了,于是我不再對他的熱情表現出喜悅,而是漸漸的變得一句話都沒有了。
初三畢業(yè)考試那天,我們一群人在考場外面磨著洋槍,他走到我跟前,笑了笑說,好好考。
我也笑了笑說,你也是。
06
中考結束之后,我們就再也沒見過,聽說藍晴晴考上了重點高中,他以一分之差只去了普通中學,聽說藍晴晴怕高中交往過密會影響學習就和他斷了聯系。
我好幾次想給林躍打電話,但不知道說什么,是明知故問的問他現在還好嗎,還是虛情假意的說一句,明天會更好,我都沒有。
高中某一天在家收拾書柜,從發(fā)黃的英語課本里掉出一張同樣發(fā)黃的紙條,我打開,看見上面格外熟悉又格外陌生的字寫著。
“林躍,如風。”
兩個人的名字歪七扭八的靠在一起,我不禁抿著嘴笑了,腦子里一遍遍的回憶起那個鄭重其事的自我介紹,“你好,我叫林躍,跳躍的躍?!?/b>
我把紙條放進書柜最里頭一個特別精致的盒子里,里面還藏著我沒送出去的那個水晶球。
有句歌詞說的真好,青春是段跌跌撞撞的旅行,有著后知后覺的美麗,當時的我們并沒有覺得這樣的時光有多了不起,所以我們才會說,后會有期。
而斑駁的樹影一晃就是幾年,后來我們迫不得已的長大,迫不得已的改變,最終發(fā)現,時光讓深的東西更加深刻,也讓淺的東西更加淺薄。
總有些人在不經意的瞬間就消失不見,總有些故事被時光漸漸掩埋,直到你再也想不起,某年某月某天某時某分,還曾有這樣一個人路過你的世界。
07
那天結業(yè)考試之后,我匆匆的收拾完東西,朝著林躍離開的方向拼命追過去,走廊上的人特別多,擠來擠去,熙熙攘攘,我站在人流中掂著腳仰著脖子想要找到那個熟悉的少年。
但是我沒有找到,他早已匯入了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下落不明,其實我想找到他,不過是想跟他說一句遲到的,
生日快樂。
畢業(yè)快樂。
永遠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