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次走到那個公園時，敖略的心情卻和以前大不一樣。這個曾讓他無數(shù)次望而卻步的禁地，今晚卻讓他無比放松。

公園里空無一人，他走到一張長椅旁，脫下背包，然后坐下。

他四處望了望，拉開背包拉鏈。

乳白色的光芒自包里傾灑出來，仿佛這道光一直在為他亮著，從未熄滅過。

“你好，昂昂！”露出半個腦袋的蛋寵開心地跟敖略打著招呼。

敖略即刻露出了笑容，乳白的光照亮了他汗涔涔的臉。

“剛才真險，對不？”敖略擦了擦臉上的汗?！澳愀一丶?，咱們以后小心點就行?！?/p>

“你不把我換掉嗎？”乳白的伙伴認真的問。

敖略尷尬的笑了笑，“不換了，你是個很好的朋友?！?/p>

“你可以選擇朋友，”蛋寵重復(fù)著下午在這里敖略說過的話，“只是你不選擇我?！?/p>

“我...”敖略這下確實后悔當(dāng)時說的話了，“我選你，我會修好你，就像外婆當(dāng)年那樣。你以后就待在我身邊，我們做朋友！”

“沒問題，昂昂！”

敖略開心的笑了起來，繼續(xù)對他的蛋寵說道：“行，我的用戶名稱是昂昂，但我的朋友都叫我敖略，也可以叫我小略?！?/p>

一聲叮咚，蛋寵的雙眼閃了一下，然后說道：“我的朋友...”它停頓了一會兒，雙眼下方再次閃過一排帶有萌友科技字樣的App，它似乎在尋找著什么。快速滑動的App停下了，一個叫“及時好友操作指南”的App變大并閃爍著。于是它抬眼繼續(xù)看著敖略說道：“我的朋友都叫我及時好友操作指南！”

敖略忍俊不禁，他知道這家伙又在古板的模仿自己。

“這樣吧，既然要做朋友，那么友誼就一定要天長地久，你就叫阿久怎么樣？”

“阿久...”蛋寵重復(fù)了一句，它似乎破天荒的頭一回陷入沉思。

“你好，阿久！”敖略歪著腦袋說，希望它能記住這道名字的指令。

蛋寵眨了眨眼睛。

“你好，小略！”它回應(yīng)道，兩只眼睛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連著，順時針傾斜了45°。敖略又笑了，因為蛋寵不能像人類一樣讓腦袋左右擺動，所以它通過調(diào)轉(zhuǎn)雙眼水平線這種方式來模仿敖略歪腦袋。

兩個伙伴的笑聲回蕩在夜色的公園里。

萌友科技的總部設(shè)立在遠離城市的郊區(qū)，背面靠山，正面環(huán)水。這是喬金的主意。

此刻他正站在頂樓，手里拿著裝了一半香檳的酒杯，看著樓下歡呼雀躍的員工。就在剛剛，大屏數(shù)據(jù)顯示蛋寵全球銷量已經(jīng)突破一億臺。

其實這個數(shù)字每時每刻都在增加，因為每時每刻都有人在購買他的蛋寵，或者說他們的蛋寵。

作為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擁有這樣的身價和地位，縱使有大肚腩，也很難不驕傲。他滿意的推了推鼻子上的金絲眼鏡，不緊不慢的坐上電梯準備去一樓。

一樓大廳設(shè)有一個訪談室，方便喬金和他的搭檔接受記者采訪。那里正是他現(xiàn)在要到達的目的地。

和城市里的萌友科技大樓分店一樣，總部的頂端也是一個巨大的蛋狀。但不同的是，它的內(nèi)部金碧輝煌，熠熠生輝。喬金把整個總部當(dāng)成了自己的辦公室，他所坐過的每一把凳子都鑲了金邊。

“不要覺得俗，這是一種象征?！碑?dāng)杜江江皺著眉頭看著這里的裝修風(fēng)格時，喬金云淡風(fēng)輕地解釋道?！皶r刻提醒我們和那些小打小鬧的手機廠商不一樣，他們賣一萬部手機也買不起你現(xiàn)在用的一張桌子?！?/p>

很顯然杜江江并沒有被他這套說辭所說服，他第二天就將自己的桌子換成了木質(zhì)的。用料也不便宜，但肯定比不上之前那張金的。

自大學(xué)起喬金和杜江江就是計算機系的一對忘年交。喬金是系主任，杜江江的成績常年穩(wěn)居系里第一名。年齡雖有差距，但他們非常欣賞對方的才華。杜江江大二的時候喬金就邀請他一起搗鼓各種網(wǎng)站和軟件，大三更是一起在校外租了個房子，辦起了公司，專門為企業(yè)編寫軟件。慢慢的，蛋寵的理念就出現(xiàn)了在他倆的創(chuàng)業(yè)藍圖里。杜江江是建模和設(shè)計軟件的天才，對和其無關(guān)的事幾乎不聞不問。而喬金恰恰相反，他對掙錢這件事有著近乎獵豹對獵物的執(zhí)念。所以杜江江負責(zé)產(chǎn)品開發(fā)和監(jiān)督，喬金則負責(zé)宣發(fā)和拉投資。他們配合的很好，但久而久之，友誼的裂痕也出現(xiàn)了。直到第一臺蛋寵問世并大賣，他倆之間的鴻溝有增無減。杜江江一心希望他設(shè)計的蛋寵的初衷就是能幫孩子交到朋友，他依然想不斷完善蛋寵的程序設(shè)計。而喬金只想將其早日投入市場，一是賺錢，二是幫資方回款。

顯然，整個公司都聽從了喬金的決定。目前看來這步棋是對的，他們每個人—包括公司所招聘的軟件工程師—都掙得盆滿缽滿。

可杜江江始終愁云滿面的表情讓喬金不勝其煩，他現(xiàn)在基本不會對喬金展露出笑容了。

來到一樓，喬金看向訪談室，杜江江正坐在里面接受一個女記者的采訪。

喬金露出了不屑的笑容，然后舔了舔嘴唇，朝訪談室走去。

“所以你們現(xiàn)在幫一億個孩子交到朋友了?！蓖崎T進去的時候，喬金聽到記者對杜江江說道。

“對，一億個孩子。準確說來不是幫他們交到朋友，而是幫他們獲得了更加方便交友的能力?！倍沤d奮地說，雙手拉了一下衛(wèi)衣上的束帽帶。

這家伙一興奮就這樣。喬金看著杜江江輕蔑地想。三十的人了，還像個小孩。

“喬先生！”女記者看見喬金后，立刻微笑著起身點頭致意。

“客氣，客氣。坐，坐。”喬金笑著回應(yīng)，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然后自顧自的順勢坐到杜江江旁邊的椅子上，杜江江的眉頭輕微的皺了一下。

“剛剛杜先生說你們幫助了一億個孩子交新朋友...”女記者坐下后繼續(xù)剛剛的話題。

“能力，對，交朋友的能力。這點很重要，蛋寵可以幫助他們和其他孩子面對面交流，溝通，互動...”杜江江再次解釋道，表情回到了興奮的狀態(tài)。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喬金打斷了。

“蛋寵的出現(xiàn)，”喬金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瞇瞇的看著對面的女記者，“其實可以省掉線下見面這個繁瑣的程序。我就直說了吧，有了蛋寵，誰還面對面溝通??？”說完后他認真地看著女記者，全程都沒回頭看杜江江一眼。

“可以這么說...但這并不是設(shè)計的初衷...”杜江江補充道，似乎有些慌亂。

“數(shù)據(jù)，”喬金向后靠在鍍金的椅子上，依然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女記者。他非常喜歡欣賞美女。面對美女時，他覺得自己的中年男性魅力可以得到全部釋放?！皵?shù)據(jù)顯示孩子們在白天可以和蛋寵互動數(shù)百次，晚上臨睡前還能互動十多次。我們終結(jié)了所謂的孤僻，我們終結(jié)了家長口中‘這孩子不愛說話’的問題，最重要的，我們終結(jié)了公司曾經(jīng)的不景氣?！?/p>

喬金得意洋洋的喝了一口香檳，視線始終沒離開過女記者。而女記者只是帶著職業(yè)性的微笑向喬金回以友好的眼神，并未做任何評判。

杜江江以極其輕微的幅度嘆了口氣?！捌鋵嵱行┏绦蛉绻僬{(diào)整一下...”

“還調(diào)整什么，別把我...別把咱們的成果調(diào)沒咯！”說完后喬金大笑起來，他很喜歡自己的笑聲，認為那是天下男性都該學(xué)習(xí)的渾厚嗓音中的典范。

“一點點模仿功能再完善一下就好了，我的設(shè)計初衷是...”

“在我租的房子里，那時他借那兒辦公，對吧江江？”

“不是...我想說的是為了交朋友！”

“也為了股票再漲！”喬金這回終于直視杜江江的眼睛了，他保持著見到女記者時的笑容，但眼神里鋒芒畢露。

杜江江看了一眼喬金，立刻又把頭扭了回去，他的脖子已經(jīng)通紅。

這孩子什么時候能長大？還在想著什么交朋友？喬金嫌棄的看著昔日好老弟的側(cè)臉。

“我是說你偶爾也得休息一下，研究股票也是研究嘛，對不對？”喬金說完后又笑瞇瞇地看向女記者。

女記者有些尷尬的捋了捋自己的長發(fā)，然后清了清嗓?！坝屑聝晌宦犝f了嗎？有個打小孩的蛋寵?！?/p>

喬金和杜江江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一旁的攝影師立馬按下快門，咔嚓聲響了好幾下。

數(shù)據(jù)辦公室是一個好幾百平的大空間，密密麻麻擺滿了桌子和電腦，房間中央是一個大屏幕。萌友科技所有的技術(shù)人員正在大屏下方的一排電腦前忙得團團轉(zhuǎn)，時而和身邊的人匯報情況，時而敲打電腦前的鍵盤。

“它還襲警了？”數(shù)據(jù)室的感應(yīng)門一滑開，喬金就對著大屏幕里的人問道，杜江江緊隨其后。

大屏幕里的人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孩，她正將一個平板緊緊抱在胸前，似乎這樣能緩解她的緊張感。

“還有一個孩子，”女孩扶了扶眼鏡回答道，然后抿著嘴唇等待老板們的反應(yīng)。

“它打小孩還打警察！蛋寵為什么會有攻擊性？”喬金轉(zhuǎn)頭看向杜江江，兩只鏡片泛著光。

“不會，肯定不會，蛋寵都有安全協(xié)議的！我親自寫的安全算法?！倍沤瓟蒯斀罔F地說，他斷定一定是什么程序覆寫了這個蛋寵的安全鎖。

可他設(shè)計的蛋寵可是國防安全級別，連黑客都駭不進來。

然而大屏幕里那個女孩投放到屏幕上的畫面讓他倆瞬間傻眼了。

屏幕的畫面分成了兩個畫面，兩個畫面顯示的都是不同的地點。是從上方某處拍攝到的畫面：左邊的畫面是一個戴帽子的蛋寵把自己的手甩了出去，砸中了一個警員的臉。右邊的畫面是同樣的一個蛋寵，它伸出手扇了一個穿著夾克的男孩兒一耳光。

兩個畫面都只有短短幾秒，但一直在重復(fù)播放。杜江江覺得右邊那個扇耳光的畫面像是在扇自己的臉。

“我研究一下，給我點時間...”杜江江開始來回踱步，一只手捂著自己的嘴巴。這是他思考時的慣用動作。

“時間？”喬金質(zhì)問道，他大背頭下的腦門已經(jīng)沁出了汗水。“等你研究明白時又有人被它打了怎么辦？”

喬金環(huán)顧了一下周圍，確保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的時候他走到杜江江旁邊小聲說道：“這會影響股價的！”

“不會的，不會的，剛剛那個蛋寵被警察和它的使用者送到我們店來了，已經(jīng)銷毀了！”屏幕里的女孩趕緊解釋道，她深呼吸了一口氣，仿佛這才是她撥通總部視頻電話后最想?yún)R報的一句話。

“很好！很好！”喬金立刻朝屏幕里的女孩豎起了大拇指，“這個禍害如果還在到處跑，我們都玩完！”他回頭看向杜江江，眼里滿是責(zé)備的意味。

杜江江沒有理會，依然低頭沉思，但他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一樣，猛地抬頭看向屏幕里的年輕姑娘。

“把剛剛的畫面再調(diào)出來一下！”

天氣漸漸轉(zhuǎn)涼，原本炎熱的天氣透出了絲絲涼意。敖略很喜歡秋天來臨的前兆，空氣中有種甜而不膩的香味，是桂花的芬芳。聞到這種甘甜后，人的心情都會好很多。

這一周敖略感覺過得特別快，因為他成了學(xué)校里的名人。那段在萌友科技跳舞的視頻在網(wǎng)上傳瘋了。他第二天去上學(xué)的時候，發(fā)現(xiàn)同學(xué)的蛋寵都在循環(huán)播放他那段滑稽的舞蹈。剛開始時他還比較羞愧，但漸漸地他發(fā)現(xiàn)很多同學(xué)是帶著贊許的目光看向他的。網(wǎng)絡(luò)時代，大家都想紅。而身邊一個毫不起眼的小胖子突然風(fēng)靡網(wǎng)絡(luò)，無疑給大家樹立了一個榜樣。平生頭一次，張文歡帶著她的蛋寵過來找敖略聊天。不是說平常她不找敖略說話，而是這一次敖略能明顯感覺到文歡對他產(chǎn)生了很大的興趣。

“你去買蛋寵啦？”文歡那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眨著，看著敖略。身邊還有一些她的女同學(xué)，也都在好奇的看著他。

“沒有，沒有，不是的。”敖略緊緊抓住自己校服的下擺，他的下巴不住地往里縮，雙層下頜肉展現(xiàn)無遺?！拔揖褪窍肴タ纯?。”

“那你為什么突然跳舞呢？”一個女同學(xué)突然問，語氣有一絲不甘心的輕蔑。其他女生也發(fā)出同樣的疑問，不停地點頭。

“你滴大眼睛，明亮又閃爍，仿佛天上星星...”她們邊起哄邊讓自己的蛋寵們調(diào)出了那段視頻，敖略瞥到畫面里自己肥胖的身軀像只胖蠶一樣扭動。他的臉唰的一下紅了，下意識地小心翼翼的看了一下文歡的反應(yīng)，然后低頭尷尬的笑著。

“有人說是一坨五花肉在跳舞哈哈哈哈哈哈哈...”幾個女同學(xué)的笑聲更大了。

“別說，唱的還挺好。這什么年代的歌啊？你家斷網(wǎng)多久了？”女孩們的嘲笑聲不絕于耳。

“要你們管？”張文歡嚴厲的瞪了她們一眼，活像個小家長。幾個女孩頓時停止了大笑。敖略滿心感激與愛慕的看向這個天使般的女孩。

張文歡撩了撩頭發(fā)，認真地看著視頻里的畫面，她好像發(fā)現(xiàn)了什么。

“這個蛋寵沒穿‘衣服’嗎？”文歡張大眼睛問道，眼睛依然沒離開視頻。

敖略瞬間覺得心沉到了海底，視頻剛好播放到阿久掙脫抱枕向他沖來。

“好家伙，胖子去萌友科技明目張膽的搶蛋寵！”一個女孩再次大聲說道。

“不是的，不是的！”敖略拼命解釋，現(xiàn)在他最不想的就是讓人知道阿久還“活”著。“這是，這是一個小孩的蛋寵，她總想讓它揍我！”

說完后敖略試圖用自己寬大的身材遮住文歡面前播放視頻的蛋寵。

文歡抬頭看向敖略，兩只眼睛仿佛會說話。

“下周一學(xué)校秋游，你要來的吧？”文歡真誠地看著敖略問道。

胖男孩心里那只氣球再次升空了。文歡在邀請他一起玩嗎？

幾個女孩交替著彼此的眼神，對文歡的決定難以置信。

“來，來的...”敖略小聲答道，他都不確定自己發(fā)出了聲音沒有。

“好，那你下校車就和我們匯合唄，我們一起拍照拍視頻！”文歡歪著身子翹起一只腳笑著說道，就和幾個女同學(xué)一起開心地走開了。

敖略感覺心快膨脹出來了。

他要和文歡一起秋游了！他一定要穿上最干凈的外套，對了，那雙運動鞋，一定要好好洗一洗！

正當(dāng)他沉浸在巨大的蜜罐中難以自拔時，他注意到走廊轉(zhuǎn)角有個人在看著他。是周玲玲。

敖略有點尷尬，他想跟她揮手打招呼。但周玲玲面無表情地立刻轉(zhuǎn)身走掉了，她的蛋寵也一言不發(fā)的根在小主人身后離去。

有時敖略覺得周玲玲的蛋寵和她本人一樣陰沉。

放學(xué)后，敖略踩著歡快的步伐回到家。

今天周五，明后兩天是愉快的雙休，周一就要秋游了。雖然敖婷罰他禁閉，但他并不難過。甚至巴不得這樣，因為正好這兩天他有無比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教阿久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蛋寵！想到這，他就無比興奮。

阿久這幾天一直都待在敖略那個大背包里，敖略上學(xué)時就會命令他待機，這樣他就不會弄出動靜。外婆和老媽基本不會進他房間，這一點他很喜歡，家長尊重孩子的隱私。

前些天他教了阿久一些漢字，主要是為了補全他程序里缺失的漢語拼音。但他發(fā)現(xiàn)阿久的認字功能并無大礙，只是為用戶取名字時的識別功能比較紊亂。

回到家里時，媽媽和外婆都不在家，敖婷應(yīng)該帶敖荷蓮去醫(yī)院復(fù)診了。敖略開心的打開自己的房間門，從大包里把阿久抱出，然后喚醒了他。

“你好，小略！”蛋寵眨了眨黑不溜秋的圓眼睛。

“你也好啊，阿久！”敖略放下書包，從抽屜里找出一只馬克筆。

“今天我來教你如何成為一個好朋友！”敖略爬上自己的床，準備拿那張蝙蝠俠的電影海報做馬克筆涂畫的紙張。

他在蝙蝠俠頭上寫下“朋友”兩個字。

阿久看著敖略和他寫下的字，沒有任何反應(yīng)?！澳闵倭撕芏喑绦?，對不對？”敖略問道。

“正確，那些程序都未上傳?！?/p>

“所以，我要教你好好了解我，成為我的朋友。”

“什么是，朋友？”阿久雙眼歪向一邊看著敖略問道，他在模仿人類歪頭思考的樣子，也代表他確實沒懂敖略的意思。

“朋友，呃...就是某個人，非常喜歡...他總是能，怎么說呢...”敖略極力尋找詞匯來解釋。

“朋友，呃...就是某個人，總是能，怎么說呢，我明白了，現(xiàn)在我是你的及時好友了！”阿久沖向敖略腳邊，撿起那張放在地板上好久的“最好的朋友，及時擁有”商標貼，然后毫不含糊的貼在自己臉上，準備沖出臥室。

敖略趕緊把他抱回來，把臥室門反鎖。

“不只這些啦，”敖略把阿久放在地上，耐心地說。他立刻去翻抽屜里的便簽，光靠海報寫不下那么多字?！澳愕昧私馕业囊磺?，我的喜好，隨時隨地支持我，懂吧？”

敖略一口氣寫滿好幾個便簽，貼在海報上。

“你得喜歡我，這是必須的?！彼仲N了一張?！拔蚁矚g的你也得喜歡，”再次貼上一張，阿久的身體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叮咚”。

“最重要的一點，”敖略回頭看著阿久，認真地說?！安荒艽蛉?，誰都不能打，大鼻蔡也不能打?！?/p>

“明白，不打大鼻子。”阿久叮咚一聲后回復(fù)道。

“身高168cm，體重80kg...”敖略在便簽上寫下自己的身高體重，他尷尬的皺了皺眉。然后將其劃掉，又重新寫了一排數(shù)字?！吧砀?72好了，體重75kg...”

“你82kg，你上次在公園里跑起來時是這樣的...”阿久立刻糾正敖略，然后開始夸張的學(xué)狗喘。

“我才沒那樣喘！”敖略開玩笑地故意把馬克筆扔向阿久。

他低估了阿久的模仿能力，阿久把一個整個書包向他扔了過來。敖略趕緊多開，然后哈哈大笑，阿久也跟著笑。

“去上學(xué)！”阿久笑到一半戛然而止，從臉上扯下那張商標貼，再次朝臥室門沖去。

“星期二再去啦，今天已經(jīng)放學(xué)了?！?/p>

接下來幾個小時，敖略教阿久了解了許多自己的過往。比如敖婷是個什么樣的脾氣，外婆對他如何如何好。阿久應(yīng)該是都接收了，因為叮咚聲不絕于耳。但就是有一點，這家伙動不動就要去學(xué)校。從一開始連學(xué)校是什么都不知道，到現(xiàn)在他比敖婷還想讓敖略去上學(xué)，應(yīng)該是觀察敖略的行為和校服得來的結(jié)果。

敖略不得已拿出手機，給阿久看了看從家里到學(xué)校的導(dǎo)航路線。阿久認真地看著，過了好久才響起叮咚聲。后來他又給阿久重新介紹墻上的海報，向他闡述自己是如何喜歡蝙蝠俠這個角色，以及自己以后想從事影視工作，拍出讓所有青少年瘋狂的英雄電影的偉大愿景。

“都說英雄很孤獨。”敖略看著海報里的蝙蝠俠說道，有些出神，像是自言自語。

“你也很孤獨。”阿久冷不丁說了一句，敖略回頭驚訝地看向伙伴?！八阅阋彩怯⑿蹎?，小略？”

敖略愣了足足好幾秒，然后開心地笑了。

到了第二天，他開始琢磨怎么跟敖婷撒謊出門一趟。他想和這個新交的小伙伴出門兜兜風(fēng)，真的很想。

他想起別人的蛋寵都是五顏六色的，而阿久卻“一絲不掛”。于是他試圖在阿久的蛋面屏上找到皮膚功能，依然一無所獲，這個程序也丟了。

敖略靈機一動，找出好幾只不同顏色的馬克筆，開始在阿久的表面一通亂畫。阿久現(xiàn)在看起來像個五顏六色的縮小版復(fù)活島巨石。

“我們可以去學(xué)校了嗎？”阿久抬頭問敖略，兩只黑眼睛在一堆顏料中撲閃著。

“學(xué)校先不用去，但我們應(yīng)該可以出門。”敖略示意阿久保持安靜，然后跑出臥室。

這些天敖婷都沒怎么跟敖略講話，一是還在生敖略的氣，二是忙于工作。

敖略小心翼翼地央求半天，敖婷才同意他出門一個小時。理由是敖略想為后天的秋游買些吃的，敖婷雖然罰他禁閉，但秋游這種學(xué)校集體活動她不會禁止他參加。

路上的風(fēng)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舒適，敖略一路小跑，任清風(fēng)拂面。他發(fā)現(xiàn)自己現(xiàn)在特別喜歡跑步，也說不上來是為什么。也許是生怕浪費和阿久在一起的每一寸時光？

來到上次的湖畔，敖略習(xí)慣性地用手拉了拉書包背帶，看向旅客入口，那里人滿為患。今天周日，來踏青的人絡(luò)繹不絕，很多家長和小孩，以及他們的蛋寵正魚貫而入。

敖略也跟著長隊進入了湖邊綠道，綠道長到看不到盡頭，兩邊都是高大的樹木，桂花花瓣時不時在空中飄舞，所有的游客都沉浸在秋日的愜意中。

他找到一處小山丘，打開背包，把被畫的奇形怪狀的阿久抱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你太好笑了！”敖略看著阿久的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太好笑了！”阿久效仿。

他們在山丘上跑來跑去，敖略不停地向阿久介紹這里的一切，綠色的草地，遠方的建筑，波光粼粼的湖面，開心的游客。

“不愛吃香菜，不能吃辣，不喜歡蟲子?！卑铰蚤_始教阿久自己不喜歡哪些東西。

“為什么不喜歡蟲子？”阿久問道，他身上的顏料已經(jīng)糊了一大半。但敖略不準備再為他上色了，他也沒帶馬克筆。

“我不相信沒有眼睛的家伙?！卑铰哉f道，然后回頭看向阿久，只見阿久的眼睛也不見了，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毫無生氣的膠囊型軀殼。

敖略嚇得大叫一聲，然后一把將阿久推開。阿久的眼睛立刻變了回來，敖略這才意識到阿久在逗他，或者說又是一次他的下意識地模仿。

“不不不你不能推回來，誰叫你嚇我的！”敖略見到阿久張開雙臂準備也推他的時候，趕緊大聲制止。然而半米高的小伙伴依然追著他滿山坡到處跑，敖略邊跑邊哈哈大笑。結(jié)果跑著跑著他發(fā)現(xiàn)阿久不見了，他趕緊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這家伙又在往湖邊沖。

“你不能離開我三米遠！”敖略把他抱回來后義正言辭地說。

“我會一直在你三米范圍內(nèi)。”阿久回答道，又向敖略滑行了一段距離。

“除非我不準?！?/p>

“我不準待在你三米范圍內(nèi)?！卑⒕棉D(zhuǎn)身向遠離敖略的方向滑行。

“不是不是，有時候會...”敖略解釋道。

“有時會待在三米范圍內(nèi)！”沒等敖略講完，阿久立刻轉(zhuǎn)身再次向敖略滑來。

“...有時候不會?！卑铰越恿艘痪洹?/p>

“有時不會待在三米范圍內(nèi)！”阿久又向相反的方向滑去。

“比如，我心情不好的時候?！?/p>

阿久開始不停地轉(zhuǎn)身來回滑行，“有時會，有時不會，心情好，心情不好！三米內(nèi)，三米外！”

然后他的雙眼閃了一下就消失了，接著砰的一聲倒在地上。敖略再次笑出聲，這家伙又在刻板地處理一條很簡單的信息，然后把自己弄卡機了。好在阿久的喚醒功能并無大礙，敖略喊了他一聲他就正常開機了。

過了二十分鐘，他倆坐在山丘上安靜地看著湖邊露營的家庭。

“真好，這么和你鬧幾個月，說不定我能瘦下來。”敖略看著遠方說道。

“小略為什么想瘦？”阿久再次發(fā)問，只不過他是看著敖略問的。

“瘦了...瘦了就能交朋友吧，應(yīng)該是這樣?！卑铰砸粫r也答不上來，湖邊有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學(xué)生正在和彼此開心地聊著天。

“為什么瘦了就能交朋友？根據(jù)數(shù)據(jù)顯示，我也是個胖子，但我是你的及時好友！”阿久天真地回答，視線始終沒離開自己的小主人。

敖略滿懷感激地看了伙伴一眼，然后用力地點點頭。此時湖邊有個父親整把自己的孩子扛在肩膀上跑來跑去，孩子張開雙臂模仿飛機飛行。

“我從小就和媽媽還有外婆生活，她們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她們很好，很善良，給了我一切。但有很多事情還是得自己去發(fā)現(xiàn)，比如我上小學(xué)時才知道我沒有爸爸...我當(dāng)然有，只不過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走了這個詞不對，應(yīng)該說是跑了。”敖略看著那對父子感慨道。“其實我還好，因為對他沒什么印象。但我媽很痛苦?！?/p>

“他被送回原廠去了嗎？”阿久問道，敖略一下就被逗笑了。

“可能吧，而且沒收據(jù)。”敖略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一天摸額頭7.9次！”阿久伸手指向敖略說道。

“神經(jīng)病啊，數(shù)這個干什么？”

“我在了解我的朋友！”阿久依然伸著手，“請建立連接！”

“?。靠梢越⒘藛?？”敖略興奮地問，然后趕緊伸手拍了一下阿久的手。

阿久雙眼再次消失，倒地不起。

“不是吧，一連接就宕機？？”

隨著一聲“叮咚”響起，阿久的雙眼再次出現(xiàn)?！澳愫茫÷?！我是逗你的，因為我發(fā)現(xiàn)你喜歡被逗?！?/p>

敖略再次笑得直不起腰。

“我現(xiàn)在是你的及時好友了嗎？”阿久再次問道。

“你早就是啦，還問！”敖略邊笑拍了一下阿久，結(jié)果阿久滾下了山坡。

敖略趕緊起身去追阿久，阿久邊滾邊“哈哈”地笑。

“還笑！別滾了，阿久！停下！”敖略氣喘吁吁地追逐自己的伙伴，但阿久越滾越遠，速度也越來越快。

然后他掉到了湖里去了。

“這下好，等會兒去超市買東西你也只能待在包里了。”敖略把襪子擰干，他剛剛也跳進了湖里。幸好湖水不深，剛好到他的腰，然后他把還沒漂遠的阿久一把扔上了岸。淌了一趟湖水，阿久身上的馬克筆顏料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他現(xiàn)在恢復(fù)到了“裸身”的狀態(tài)。

“敖略？”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敖略循聲望去。

周玲玲正在兩米遠的地方驚訝地看著他。

“?。俊卑铰源竽X一片空白。

“你有蛋寵了？”周玲玲扶了一下眼鏡問道。

“你，你來踏青?。俊卑铰源鸱撬鶈?。

周玲玲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好像在說“不然呢？”。

“你的蛋寵沒穿衣服！”周玲玲身旁一個矮小的身影問道，那是她的蛋寵。和她本人一樣，她的蛋寵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只不過是虛擬圖像，全身粉粉的。

敖略看向阿久，因為進水的緣故，他全身都在顯示亂碼，兩個眼睛大小不一，一上一下地跳來跳去。

“對不起，我，我，我，我們走！”敖略支支吾吾地說著，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對不起。

“等一下！”周玲玲突然著急地攔住敖略，敖略發(fā)現(xiàn)她的臉有點紅。

女同學(xué)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衣角。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合身的長袖格子襯衫，她的蛋寵仰頭看看敖略，又看看自己的主人。然后它伸手推了推周玲玲。

“我知道啦，別推！”周玲玲小聲說著，扒開蛋寵的手。

敖略十分不解地看著這一幕。

似乎像是終于鼓起勇氣了一樣，周玲玲抬頭看著敖略問道：“后天秋游你能跟我組隊嗎？”

“??？”

“周二，學(xué)校的秋游。我和你，組隊，可以嗎？”

“我，我...”敖略的大腦像一臺正在快速運轉(zhuǎn)但性能很差的計算機，他覺得自己快散架了。

“你不想和我組隊？”周玲玲推了推眼鏡，咬著嘴唇認真地問道。

“不是啊，不是...只是，我要和張文歡她們一起...”

“我知道了，再見?！敝芰崃犷^也不回地轉(zhuǎn)身就走，她的脖子已經(jīng)紅透了。

敖略呆呆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他都不太確定剛剛發(fā)生了什么。

然后周玲玲又回頭朝他走來。“那讓你的蛋寵加我好友可以吧？”

敖略又回頭看向阿久，這家伙還在顯示亂碼，但兩只眼睛已經(jīng)恢復(fù)到正常位置了。

“你愿意成為周玲玲的好朋友嗎？”她的蛋寵朝阿久滑去，她的蛋身上顯示著周玲玲的照片，應(yīng)該是她剛剛的自拍。

可當(dāng)它靠近阿久時，阿久的蛋身只顯示出了一個大大的叉。

“不行耶，他沒有這個功能?！卑铰圆亮瞬令~頭上的汗?！斑@些事他都不能完成，他基本上啥都做不了?！?/p>

“不能加好友？”周玲玲不可思議地看著阿久?！斑@是他們的基本功能啊，你的蛋寵怎么和你一樣古怪。”

敖略心里有點不舒服，心想那你干嘛找一個古怪的人組隊。

“不過你為什么還留著他？”周玲玲看著敖略問道，當(dāng)敖略也看向她時，她立刻移開了視線。

“這個...就是因為他很古怪，有時候還挺好玩的。嗯...就是這樣吧?！卑铰詫嵲诓恢涝趺唇忉專X得自己又在大量出汗。

“他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還不能幫你加好友，那不就是個到處跟著你的樹脂塑膠嗎？”周玲玲犀利地問道，敖略頭一次聽她講這么多話。

“我的作用是幫小略加好友嗎？”阿久突然問道，敖略才發(fā)現(xiàn)他一直在聽自己和周玲玲的對話?！拔以撛趺磶托÷约雍糜?？”

“阿久，走啦！”敖略去拉阿久的手。但是周玲玲的蛋寵開口說話了，所以阿久并未理會敖略。

“我來教你，你分享他的所有事?！敝芰崃岬牡皩櫝粔K樹蔭下射出一道投影光，里面是周玲玲的所有自拍和她去過的地方以及品嘗過的美食?！八男谐?，他的食物，你搜尋他身邊和他有相同喜好的人，你給他們看照片，分享動態(tài)。別人就會留言，或者點贊。”蛋寵調(diào)出了一張周玲玲的自拍并放大，她正開心的對著鏡頭比著剪刀手。這張照片有好十多個贊，評論區(qū)有很多夸贊她的話，但敖略發(fā)現(xiàn)這些人的名字都是“大伯”，“二姨”這類名稱。應(yīng)該是周玲玲給他們的備注，周玲玲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趕緊命令蛋寵把照片收起來。

蛋寵收起投影，然后繼續(xù)說道：“最后就接受好友邀請，你可以邀請別人，別人也可以邀請你。懂了嗎？”它像個小大人似的拍了拍阿久的腦袋。

阿久沒有發(fā)出叮咚聲，但他似乎對這段加好友的功能介紹聽得極其認真。

“玲玲！肉烤好了！”遠處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知道了，爸！”周玲玲回應(yīng)著，然后看向敖略?！澳?，明天學(xué)校見了。”

敖略道了再見，目送她和蛋寵離去。

“那小略還需要除了我以外的及時好友嗎？”阿久再次突然問道。毫無疑問，他在問周玲玲。

“當(dāng)然啊。”周玲玲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嚴肅地答道。但她立刻低下了頭，并嘆了口氣：“難道他這輩子只跟你打交道嗎？你只是個機器人...”

“玲玲！”敖略趕緊打斷了她，他覺得她說的話有些刻薄了。“不是，周玲玲，那個，請不要告訴別人。我本不該有他的?！彼ゾo衣角，緊張地觀察著她的反應(yīng)。

周玲玲面無表情，然后頭也不回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