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心理學(xué)》雜志里有一篇文章，是案例督導(dǎo)的連載。在去年十月我開始讀，從第一次看到咨詢師描述來訪者，“講話時總是眼神往上，內(nèi)容豐富精彩但是有些跳躍，實質(zhì)有些空......”我就知道，我和來訪者大概是同一類人。后來，來訪者用了 空中的大魚、貓、帶粉的蝴蝶、美人魚 等意象，我?guī)缀醪挥盟伎嫉鼐涂梢韵氲剿鼈兯淼膬?nèi)涵，因為也有我平日喜歡的意象。

那時咨詢進程似乎還是停留在分析來訪者的位置，我想著想著，想到很多自己和來訪者重疊的地方，設(shè)想了一下咨詢，不禁納悶，已經(jīng)是第幾次咨詢了，為什么不繞回最開始的關(guān)注點，“為什么會走進咨詢室”。甚至是我，也是很難走進咨詢室的——這成了一個很大的疑問。于是我真的給嚴文華老師發(fā)了郵箱，自然官網(wǎng)上公布的郵箱似乎無人查收，之后我也不了了之，沒有更多的執(zhí)著 和探索。直到上個月第十三次停止了，然而案例還沒有真正地結(jié)束...

我也一直想好好梳理一下，關(guān)于自戀人格者 的表現(xiàn)和背后，結(jié)合我那些印象深刻、具有代表意義的小事，和我的發(fā)展成長歷程，談?wù)勎覍ψ约旱钠饰稣巍?/p>

自戀人格？是人格障礙嗎？

首先，自戀，不一定是病，“好 壞”是我們?nèi)藶榈脑u價。只是它確實可以典型的代表某一類型人格，卻也不是單一維度的。Raskin（1979年）設(shè)計的自戀人格自測量表中，自戀劃分為 權(quán)力欲、自負、優(yōu)越感、表現(xiàn)欲、剝削性、虛榮心、權(quán)利感。

所以，我們說一個人自戀，無須帶褒貶，也不是偏面的指代他是自以為是、或者目中無人。比如，不見得每個自戀的人都以虛名榮華來炫耀自己。比如，整篇文章我所談?wù)摰淖詰?，或許也不是平日里所用的那個詞，你也可以理解為，很自信，很喜歡自己...

案例中的來訪者，因為華麗的外表、自信的魅力、空的內(nèi)在、典型的講述方式、代表意象等，顯而易見的被稱為自戀人格者。我也是個自戀的人，和來訪者有著很多相通和重疊。又或許，本來我們每個人都是有著自戀的基因的，只是程度不同。

案例的第一句話都是，“這是一個自戀人格障礙者的咨詢督導(dǎo)”，我卻不那么贊同。當(dāng)個人的特征性和持久的行為模式有明顯的適應(yīng)不良和功能障礙，才算是達到人格障礙的程度。我沒有讀過一開始的咨詢督導(dǎo)，不知道錯過了來訪者的哪些“問題”表現(xiàn)。只是在我讀到的描述中，不判定她為人格障礙，或者說，我不把那些問題當(dāng)做病癥一樣的大問題。

我知道，自戀的我，平日里都過得很好，和他人也相處的很好，也促使我比較了解自己，甚至大多時候也是源于自戀的內(nèi)在動力驅(qū)動，使我表現(xiàn)得更好。一個特質(zhì)是可以并發(fā)、連結(jié)其他特質(zhì)的，來訪者也有著其他很多、“優(yōu)秀”的品質(zhì)——獨立、豐富、偏理性...

我也知道，沒有真正的完美，我們都總是有很隱藏、很細節(jié)的問題在的。于我，講故事別人不容易聽說話時常沒有重點，曾經(jīng)感覺提著一口氣出現(xiàn)在大家面前，一邊肯定自己可愛優(yōu)秀一邊認為自己沒用......于來訪者，會無形的貶低他人，分離出那些負面情緒承載給他人，缺乏共情......于我和來訪者，很難建立親密關(guān)系，很難真正信任他人，拒絕依賴他人，內(nèi)在是空的......

So?到底是怎樣的一種人格，何以形成，何以平衡和完善呢？——

華麗的外表和空的內(nèi)在

事實上，一直以來，我爸媽幾乎不曾夸贊過我。很相反的便是，我很會欣賞自己，也真的是對著鏡子情不自禁的說“我真可愛”的那種。我也很喜歡閃電暴風(fēng)雨那樣的惡劣天氣，仔細想想，大概是初中一個人住的時候，日子也很單調(diào)無聊，看一場閃電便很有趣。推而廣之，很多情境下，那些正向美好的情緒，其實都是我自主的認知思維創(chuàng)造的，并不是環(huán)境本身給予的......

這其實是一種自我補償的機制。是每個人都有的，是很普遍的。正如我們平時買了一個東西，傾向于肯定它的價值，這種合理化信念，或許也可以說成是為了自我補償，自然也是屬于自我安慰。自我安慰之下，我時常不自知地淡化了很多東西和情緒，比如不難過沒有父母的夸贊。當(dāng)把這機制充分利用，隨之發(fā)展起來了理智、主動、豐富的想象力、有趣、豁達、自我肯定、到莫名自信......

聽上去你可能不信，但我要說的就是，正是基于最基礎(chǔ)的自我補償，我表現(xiàn)出了一種“華麗的外表”。正是因為實際的情況不那么充分滿足，所以自身很主動、很具創(chuàng)造性；正是自己不夠好，所以一直前進追求著進步。我的這種“華麗的外表”，或許不過是直接表露出了盡可能多、盡可能好的自己。所以我或許是那種第一次遇到、就很容易被看見亮點的人，而不是那種一開始很平常逐漸被發(fā)現(xiàn)更多魅力的人。所以“華麗的外表”很可能只是假象，只是來訪者所提到的美人魚，最終會化為泡沫？

而內(nèi)在，空的是什么呢？

大二的時候，我便開始對別人的夸贊無動于衷，開始覺得自己其實是空的，意識到自己在大家面前是鼓足氣出現(xiàn)的。這方面講，是因為我是一個偏向精神世界的人，但現(xiàn)實物質(zhì)世界似乎沒有什么正真的作為和成就。有品無質(zhì)，有價值觀無價值創(chuàng)造。所以之后我也一直在培養(yǎng)自己的實踐行動力。

上上個周末，我走在一座橋上，雜亂的想著一些事情。突然想到，既然一個人真正最重要、最完整的追求，不過是裝滿有愛，無論親人愛人朋友的愛。那如果一個人是空的，是不是正是缺少愛呢。

追問下去，其實是有點難以承認的，但似乎又無從否認。我和來訪者的童年，可以說，是缺愛的。沒有感受到被別人愛，所以學(xué)會了自己愛自己，所以表現(xiàn)的自戀。我還不能確切的說來訪者是不是也是表現(xiàn)型的“華麗外表”，但我卻覺得，她也是一樣空的缺愛......

疏離感和控制感

這是自戀人格的另外典型特征。有些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所以顯得疏離甚至隔離；很相信自己，卻很少真正信賴別人、需要別人，很難建立親密關(guān)系；來訪者還用到空中的大飛魚，表達想要掌控世界的念頭......

控制感其實也只是很基礎(chǔ)的一種自我保護，為了尋求安全感。不那么在乎誰，就不會因為他有難受的情緒；不依賴需求他人，就不會擔(dān)心被拋棄被拒絕的一天；很相信自己，喜歡由自己掌握最好，就不會失望、不會有什么太意外——這樣，就是安全的。

當(dāng)沉浸于自我，自然另一頭就偏離了關(guān)系。具體來說。

我在大二也感受到過很強烈的一種隔離、疏離的感覺，那說起來很奇怪，因為我看上去始終很合群、很好相處，而且我又一直是個很樂于表達的人，很多想法、小事都會和身邊的人說...只是以前從來不說真正在乎、真正需要的事情，比如以前夢想和愛戀對我來說，都是隱私，是我絕口不提的。好像是，我有開著窗放自己出去，卻極少是開了門請誰進來。

我覺得我不需要別人來幫我、干預(yù)、決定什么，也覺得除了自己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其他誰也比不過，而那些要自己做的、別人也無法替代......有時不信賴誰，不是怕被傷害，而是覺得他人無法幫到自己。又其實，這個階段的我們，在面臨人生抉擇和很需要自己成長的時候，就是很容易陷入一個人的。偏偏我們又在體驗孤獨的時候，也隱隱追求著親密。

咨詢師還提到，感覺來訪者并不需要她?？吹降臅r候，我便覺得，這再合理不過了。我的過去有兩件小事印象很深刻。一是高三我很想很想同桌答應(yīng)我玩一個游戲，但是我只以最自然最平淡的方式、假裝毫不重要的問他，要不要玩；二是當(dāng)我校級辯論賽最終洛敗回寢室，室友知道結(jié)果后問我“還好吧”，我笑著說“挺好啊，我今晚還沒餓呢”。不管我是不是真的不為了結(jié)果難過，但我竟然如此“本能”的“彈回”了別人的關(guān)心......以前的我，似乎是，不拒絕靠近幫助其他人，但實際我不會太多接受別人的關(guān)懷、實際我拒絕了別人。

而除了自己給自己安全感，來訪者還表現(xiàn)出對于不安的恐懼，她說起還做噩夢，夢到自己一個人死去……至于控制感，我不尋求權(quán)力，但是會去競選班委干部，只是因為不愿完全做被通知者，只是想有自己參與決策。還真是一個不會把自己完全交給別人、交給命運的人。說到底，我們原來是一張自飄落的紙，而不是有著一支筆（筆代表安全親密或依戀）支持的站立的紙。

前因后果

案例中提到，通常是自戀者父母的過分關(guān)注，形成了強大的虛假自體。然而，我和來訪者似乎是屬于被過多忽略的那種情況。讀到“來訪者似乎總是在尋求父親的認同和承認......”時，我驚訝的意識到我們的家庭結(jié)構(gòu)和童年經(jīng)歷果然也是有共通性的。繼而回過頭看，家里都是父強母弱的情況，我們都是姐姐，自然在弟弟妹妹出生后，不那么被關(guān)注，從相處模式來看，也可以說都是“回避型依戀”......

更為特殊的一點，來訪者回憶到小時候父親打她的時候，出現(xiàn)一種不同意味的笑。督導(dǎo)和咨詢師討論起《正在被打的孩子》里的理論，孩子會把父親打她視作一種特殊的很深的溝通，以為“父親正在用他的方式愛我”......我也會提起小時候老爸打我的故事，常以此說明自己的倔強。（因為小時候我想哭就是哭兩三個小時，哄我打我，我都不會被停止）我不知道最深的意識里，我是不是把那當(dāng)做一種愛的記憶，但說回最開始提到的，我們其實是缺愛的。（原來啊，有些人的贊美真的也是愛的另一種形式）

于是在這樣一種家庭下，出來了這樣的我們。

我們需要什么？

記得好像在焦點解決技術(shù)和薩提亞流派中，都提到了從當(dāng)事人的需求出發(fā)。加上學(xué)過馬斯洛的需求層次和自己感受到很多都是應(yīng)需而生。所以我也一直很重視需求。我又仔細想了想，出于來訪者的現(xiàn)狀，有什么需求呢，需要怎么做才能發(fā)展完善呢。又仔細想了自己從以前到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某些改變——

1.戳破表象，接受真實

文章里有一句話，“她把那些怯懦、自卑的影子拋在腦后...”。是啊，讓自己相信自己很勇敢、很厲害，但是真的就不怯懦自卑了嗎？其實我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也知道不必很累很辛苦的去維持，不如就那么糟糕的活著，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我之前在郵件里也寫，咨詢師或許可以考慮直接打破她的表象，讓她坦言承認自己有那些不足。因為她或許只是需要一個人拆穿她現(xiàn)在自信自戀的表象，給她一個承認缺陷和需要的允許，而不是一直負累著外人的贊賞。就像讓委屈的孩子得到理解被允許哭泣。

而原來有些道理早就有跡象，難怪我一直喜歡損我的人，更是越發(fā)熱衷于自黑和自己揭短。又如美人魚的童話，其實我們都知道，甚至我們早就知道，知道一切都是泡沫都將消失，都不是真正屬于自己的......

至于真實要如何承認和接受？我有次上課的時候突然想連貫很多事情，在一步步接近到最深處真相的時候，曾有那么一瞬的難以接受，終于那時覺得要潰堤了，要釋放過去積累的那些苦水......

然后在沉浸了稍許的悲痛、平靜了翻涌的心緒之后，我轉(zhuǎn)個身，看到身邊的人，和她們說起幾句自己的感受，問起她們是不是也會覺得，“缺愛”……于是在現(xiàn)實的真實中，我知道一切都過去了，明白一切在宇宙和時間中又都是那么平凡、平靜~

所以對于每一個走向真實的人，給自己時間和出口，終會坦蕩地站在當(dāng)下。

2.建立關(guān)系，接受被愛

對啊，其實我并不習(xí)慣親密和被愛。老師上課的時候問到愛的五種語言，我想來想去，好像對方給什么方式的愛都可以，只要他在、只要他開心?？墒菑姆疵婵磥?，什么都可以的隨意，又好像是一種什么都一般、都一樣的高要求，是一種難以滿足。

我也確實覺得過，我可以做隨便誰的朋友，卻不見得誰都可以給到我安慰作用……

但良好的關(guān)系都是相互、對等的，所以我們這樣，是不真正擁有愛的能力的。所以來訪者會夢到自己一個人死去也不被發(fā)現(xiàn)。而我，會把自己定義為會愛別人、但不會被愛的人。

而在我過去這一階段的對于關(guān)系的嘗試中，我其實也有過一次次退回，或許因為手生不熟悉，或許有些不習(xí)慣，或許覺得累了難了……

在愛與被愛中成熟。這總歸是一堂實踐課，對于來訪者、還是我、還是我們每個人都是必修的，是自己的一段漫長旅程。而其中可供參考的理論依據(jù)，大概是 : 清楚自己屬性狀況，有意識的注意那些自己的小毛病，學(xué)著一點點改變，然后找到自己和真愛。

比如，傲嬌獨立的自戀者啊~突破自己原來的“矜持”吧，大方直接的向?qū)Ψ教岢鲎约旱男枨?，就是從說一句“我冷，抱抱我好么”開始 ; 試著接受那些“新的”，不要再那么決絕的回避別人的溫暖，盡管你會覺得自己可能并不缺……

對其他人格類型的人們也是的，很多小行為習(xí)慣，可能正是阻擋你好好愛和被愛的障礙。比如，你為什么不知道對方在哪兒就焦躁，你可不可以安靜平和的獨處而不是總流連人群，你是不是只喜歡別人和你態(tài)度一致……很多很多，是命運交給我們的命題。

談咨訪關(guān)系

很久之前，我讀到過一句“在咨詢中，最重要的是咨詢師和來訪者的關(guān)系”，當(dāng)時文中沒有過多的解釋，于是我?guī)е@個問句一直找答案。后來在自己和別人的交流中，我發(fā)現(xiàn)當(dāng)我把自己置于類似咨詢師的位置去傾聽回應(yīng)時，我們的關(guān)系很像對方和自己的關(guān)系，甚至我像是扮演另一個他。而“咨詢”過程只是把這個關(guān)系反映出來，再觀察感受和處理……

后來在反觀自己和他人的相處中，由于我們所看待的他人都有自己投射的某部分自己，我發(fā)現(xiàn)自己對待他人的方式，也有著自己對待自己的影子（在和某些人的相處中相對明顯，又比如對不同的人是同樣的模式）……后來我又讀到，“你和他人的一切關(guān)系，都是自己和自己的關(guān)系”。

于是我把那句話理解為，咨詢中，要通過很好的反映、重現(xiàn)，來訪者和自己、和他人的關(guān)系，進而發(fā)現(xiàn)問題，再談改變…

上個月讀到三級咨詢師教材里寫，咨詢建立在良好、開放、接納、信任的咨詢關(guān)系上。也是噢，先是要有信任開納的基礎(chǔ)，不過還不知道是否有更深的在二級的教材里。

至于在這個咨詢中的投射和反移情，咨詢師說感受到來訪者是理想化自己和貶低他人的，也在試圖弱化了咨詢師的作用，這些便是來訪者的反映和阻抗。

在后期，咨詢師還感受到來訪者擔(dān)心咨詢師愛上自己，然后選擇先拋棄對方。看啊，來訪者的不會被愛，便是如此。這些都是可以認識和入手的點……

·以上

便是我從幾篇連載和從自己出發(fā)所想到的。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想起樂嘉老師的《本色》，他說，寫的是我·看的是你

那么，你 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