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返

  很多時候我都不喜歡欠別人人情,因為我知道欠人情,遠(yuǎn)比欠錢要來的難償還。

  母親說欠錢欠的是一個固定數(shù)值,額度就在那里,不需要思量,可是人情不行。

  人情一旦欠給對方,有時,便需拿一輩子還。

  我是一個生意人,這樣的生意太虧,我向來不做。

  荊軻又坐看匕首,半截的蠟燭殘立桌面。

  火紅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搖曳不定。

  屋外的風(fēng)更大了。

  興許是太久沒翻修緣故,我總感覺有一股風(fēng)透入客棧,有一層沙慢慢籠罩著我和荊軻身邊,若即若離,似有似無。

  忽然我很想知道這片沙漠中其他生物如何抵御。

  畢竟,這場風(fēng)遮天蔽日,摧枯拉朽。

  那些生命,那些細(xì)小的生命,不能像我逃避在一間安心可靠的屋內(nèi),他們只能眼睜睜等待這陣肆虐的沙塵向他們不斷卷來。

  可能他們會無動于衷,如沙漠中的一些早以枯老的樹木,他們已經(jīng)見識太多生命中席卷而過的風(fēng)。

  風(fēng)只是人生的過客,在他們長久的生命中匆匆擦肩而過,最后等待他們的,永遠(yuǎn)是那片氣吞萬里,晴空無云的藍(lán)天 。

  枯木以波瀾不驚態(tài)度風(fēng)中靜立。

  他們不知道的是有些風(fēng)雖然是過客,總會留下一些終身難忘痕跡。

  那些路過峽谷,驚慌失措的人,在他們生命中第一次見到狂暴躁動的風(fēng),注定會在無數(shù)夜里讓他們寢食難安。

  在浩大的基數(shù)內(nèi),他們中部分人會可悲的在這場沙塵暴中死去。

  更可悲的是,還有一部分,在接下來看不見摸不著的未來中,還得繼續(xù)忍受。

  荊軻目光仍在匕首中游蕩,目光炯炯。

  有時候,我總感覺荊軻在等一個人 。

  我聽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fēng),風(fēng)聲唳唳。

  我很替他可悲,因為我知道他等不到了。

  荊軻:“風(fēng)要停了?!?/p>

  我:“為什么?”

  荊軻閉上眼睛,臉上帶著悲憫。

  荊軻:“死的人太多了?!?/p>

  荊軻久久的重復(fù)這一句話。

  他們說荊軻要刺殺的那個人,是一個暴君,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后代文人騷客為了體現(xiàn)荊軻大無畏的精神而特意編纂出來的故事 。

  總之荊軻一定要去殺他,那位被人們稱為暴君的皇帝坐在龍椅 。

  滿朝文武大臣匍匐在地。

  這位嬴政的男人坐視遼闊疆域 ,意氣風(fēng)發(fā)。

  他在等著西邊的一個無名小卒的刺客刺殺他。

  他的臉上最好在刺客刺殺時帶點驚恐,這是他對這位刺客唯一的尊重。

  他希望這位刺客在今天暗殺中有所成就。

  命運早已注定刺客下場。

  荊軻一劍劍刺去,又被一次次閃避。

  滿朝大臣呆滯注視自己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與這名市井小人的荒繆游戲 。

  最終還是一位扁鵲的太醫(yī)反應(yīng)及時,大喊一聲,

  “保護陛下!”

  扁鵲拋出藥箱,在這注定要被砸中的命運里。

  荊軻平靜如古鏡眼睛猛地射出亮光。

  他的靈魂在這一刻穿越逶迤的山脈。

  他瞧見一條浩蕩的萬里長城即將建成,這條千百年一直被人們盛贊的建筑,無數(shù)平民滯重向前。

  他瞧見一些人因體力不支,脫離隊伍,瞧見三四人腳步打滑,掉落山谷。

  死的人太多了。

  他瞧見戰(zhàn)場廝殺的人群。

  年紀(jì)輕輕,正準(zhǔn)備享受生命美好時光的年輕人。

  現(xiàn)在卻要在這一陣陣沖鋒中不留情面殺死死另一位互不認(rèn)識的人。

  染紅的血灑在這片被揉虐得支離破碎的土地。

  他瞧見刀光劍影,瞧見肉薄骨并,瞧見一聲聲沖鋒號角。

  他透過倒下人群眼里消散的光,瞧見這些人的家人期待著來年春天聽見他們平安歸來的消息。

  荊軻背部被狠狠砸中,恍惚之間他看見這位被他即將刺死之人倒戈一劍。

  至易水上,既祖,取道。

  高漸離擊筑,荊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士皆垂淚涕泣。

  又前而為歌曰:“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

  ”復(fù)為慷慨羽聲,士皆瞋目,發(fā)盡上指冠。

 于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

  我看著空空如也的椅子,聽見窗外平息的風(fēng)聲,我知道我再也看不見這個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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