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劌到底下沒下車？
夏海芹
小雪前后，我有幸到古城西安，在大雁塔畔的陜師大，進行為期五天的學習。
給我們講課的，是學養(yǎng)深厚的博士或博導。
其中有一位老教授，講《傳統(tǒng)文化與教師專業(yè)成長》。老先生在講先秦文明時，講到《左傳》中的一個例子，是《曹劌論戰(zhàn)》中的“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他說，“下視其轍”中的“下”字，很多人理解為動詞“下車”，其實應該是狀語“向下看”；“登軾而望之”中的“而”字，很多人認為“登軾”和“望之”有先后順序，表“承接”，其實“而”在這里應該表“修飾”。
老先生解釋到：曹劌根本就沒有從戰(zhàn)車上下來，而是站在戰(zhàn)車上，向下看齊軍車輪軋過的痕跡，又站在車前的橫木上，朝遠處望齊軍敗退時的軍旗。
老先生說，他曾在博物館看到過古代的戰(zhàn)車，戰(zhàn)車很高，上下車極不方便。而戰(zhàn)機稍縱即逝，曹劌站在戰(zhàn)車上觀察敵情更符合實情。
下課，我追了出去，說出了我的疑問。
我說，齊魯這場戰(zhàn)爭力量懸殊，魯國軍薄弱而齊國強大，長勺之戰(zhàn)能不能打勝系于曹劌一人的決策。曹劌當時還是無名小卒，前有魯莊公的信任，后有魯國百姓的安危，這場戰(zhàn)爭，他只能勝不能敗。
所以，曹劌在作戰(zhàn)中一定分外謹慎。面對潰敗的齊軍，他最擔心的就是齊軍“詐敗”。如何判定齊軍是“真敗”不是“詐敗”？全在曹劌的細致觀察。所以，為謹慎起見，他一定會從戰(zhàn)車上下來，仔細辨認車輪撤退的痕跡，如果齊軍“詐敗”，車輪軋出的痕跡雖然亂，但亂中一定有序；而齊軍若“真敗”，那痕跡一定是混亂不堪的。接著，曹劌又登上車前的橫木，站得高看得遠，再辨別齊軍的軍旗，是倒下還是半掩。然后，曹劌才成竹在胸，斷定齊軍是“真敗”，可以追趕。
由此觀之，“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中，“下”仍為動詞“下車”，“而”仍是表“承接”的連詞。
我說完這一番話，四周已經圍上來不少老師，老先生笑吟吟地說：“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我的解釋也說得通，曹劌站在戰(zhàn)車上向下看，一樣能看清敵情。再說，時代久遠，誰也說不準曹劌當時到底下車還是沒下車?！敝車睦蠋熡泻臀乙粯有拇嬉苫蟮?，也有贊同老先生觀點的。
之后，雖然揮手作別了陜師大，但是心中的疑問并沒有釋然。
可是，就在今天，就在今天備課時，我豁然開朗了！
我看到了《東周列國志》，第十六回。書中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曹劌下車了！
第十六回寫到：
莊公欲行追逐，曹劌日：“未可也，臣當察之?！蹦讼萝嚕瑢R兵列陣之處，周圍看了一遍，復登車軾遠望，良久日：“可追矣?！鼻f公乃驅車而進，追三十余里方還，所獲輜重甲兵無算。
《曹劌論戰(zhàn)》，著重寫戰(zhàn)前的對答和戰(zhàn)后的論戰(zhàn)，目的是突出曹劌的“遠謀”。《東周列國志》則詳細地寫了作戰(zhàn)的過程，正好互為補充。
戰(zhàn)中的曹劌，不僅下了車，還對齊軍排列陣營的地方，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番。隨后，又登上車前的橫木，遠觀很久，才下令追擊。
一個橫亙在心里的問題，懸了兩個多月，今天終于得解。
“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先哲的話從歷史深處傳來，沒有什么值得我們迷信的，除非事實。
唯有事實值得我們敬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