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太陽落山了。
我收了手中的黑傘，大步跑到拐角，看著盡頭處那個穿著白色裙子的漂亮女人，然后我沖她揮了揮手，嘴角開心得咧出了一個笑。
“八司，你來了?！迸苏f。
我聳聳肩，指了指手里的傘，“瞧瞧，瞧瞧，這可都是我的功勞，我把目前轄區(qū)內(nèi)所有的靈魂一個不落得收回去了！”
面前的女人沒有笑，她長長的白色裙擺在地上搖曳，整個人都如同一只孤傲的白孔雀。我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身為一名無常，回收世間流浪的靈魂是我的職責(zé)所在。
但是眼前的這個女人，我在七天之前遇到她的時候，她的靈魂并不完整。也就是說，在這里飄蕩的她還有生還的可能。但她卻一直拒絕我將她送回去。
我勸說無法，只好約定每日此時與她見面，七日為期，今天是她最后的期限了。
無常是沒有名字的。可是自打見到這個女人之后，她卻一直管我叫“八司”，她說她認(rèn)得我，可是我卻不認(rèn)識她，事實上，我不認(rèn)識人界的任何人。
但是女人卻沒有告訴我其他更多關(guān)于“八司”的事。
身為無常，總會碰到一些棘手的麻煩事，我被調(diào)任這個轄區(qū)不久。根據(jù)轄區(qū)的前一任無常的說法，這個女人，是他的?？土?，每次被送回去過了不久就又會遇到。
我心想，這女人大概是自殺成癮了。
女人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無常是感受不到冷暖的，可是不知為何，我此時竟能感覺到她指尖冰冷的溫度。
“八司，你記得我們認(rèn)識多久了嗎？”女人看著我，她的眼神里有一絲朦朧的水汽。
那是眼淚嗎？我暗地里猜想。
“七天了，我記得七天前的那天花開得挺美?！蔽一卮鸬?。
女人的眼神帶著些隱忍的淚光，她的喉頭似乎梗了梗，然后點了點頭，“是挺美。滿地的血跡如同一朵朵綻放的紅玫瑰，我躺在那里，如同躺在玫瑰花叢之中，即使荊棘遍野，我也覺得好開心?！?/p>
女人說話時語氣認(rèn)真的樣子讓我冷汗直冒，我知道她這次成為靈魂狀態(tài)正是因為車禍，我心想這女人口味真重?？墒撬碱^舒展的樣子卻讓我想到了將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再一想，我心里就更涼了。這女人突然這么說不會是想拉我一起死吧，可我轉(zhuǎn)念一想自己都已經(jīng)成無常了還怕個鬼，于是跟著膽兒也就肥了。
女人仔細(xì)得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用手描摹著我的輪廓，然后突然笑了，“其實，你不是八司。”
我想了想，然后慎重得點了點頭，“對，我不是，但如果你想，我也可以是?！?/p>
身為靈體的女人漂浮在空中，她沒有回答我的話，而是轉(zhuǎn)了一個圈，目光凝望著遠(yuǎn)方，“今天，又是第七天了呢?！?/p>
我聽到她重重得嘆了一口氣，“結(jié)果，我還是沒有等到你嗎？”
“回去嗎？”我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到了她的最后時刻了，再不回去，她就會徹底死去。我沒有勸說的權(quán)利，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她自己決定生死。
時間一點點接近，女人舒展了眉頭，“算了，我就算回去，下一次也是一樣的結(jié)果，何況，我的家人們，我最愛的人，都已經(jīng)不在了?！?/p>
二
我點了點頭，看了看手表上的刻度，撐起了傘，對女人說，“來傘下吧，這里是你最后的庇護(hù)所?！?/p>
女人慘白的臉笑了笑，走了過來，黑傘為她敲響了最后的喪鐘，接下來，就是死神的事了，“記住，我的名字是……”女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已經(jīng)變成了耳畔低喃，如同囈語一般散去。
我看到女人的靈魂慢慢散成星辰一樣燦爛的光輝，在那光輝里我看到了一些幻象，里面有這個女人，還有一個長得很像我的男人。
我看到一場充滿祝福的婚禮，看到女人燦爛的笑容，看到許多人臉上的笑。
我也看到一場慘烈的車禍，看到男人驚懼的面孔，也看到許多人臉上的淚。
我看到白色的手術(shù)燈，看到醫(yī)生摘下口罩對著門外的人搖頭，然后就是一片漫無邊際的白。
原來女人穿著的白裙子是婚紗。
而那個車禍中死去的男人就是我。
我的頭突然好痛，許多被封存起來的記憶一瞬間涌入我的腦海，各種痛苦紛至沓來，死亡剎那的感覺也重新回到了我的腦海當(dāng)中。
原來，我的名字，叫八司。我是八司，可那個沒有八司記憶的無常，也不是八司。
亡者成為無常是需要代價的，我在成為亡者的時候，與死神立了契約，我要在這片土地上等著我心愛的女人來，只有送走她我才會離開。可這代價卻是失去了我最珍貴的記憶。
女人的靈魂徹底散去，我聽到死神的腳步聲走向了我，我拼盡力氣抬起頭看向他。死神露出了他標(biāo)志性的壞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就是那個不久之前和我訂下契約的男人。”他的右手打了個響指，身側(cè)便出現(xiàn)了一張羊皮紙。
他戴著考究黑手套的手接過那張羊皮紙，俯視著對我說道：“契約已經(jīng)作廢了，這些天辛苦你了?！?/p>
火苗從羊皮紙的四周出現(xiàn)，很快便會燒成灰燼。
我知道，契約消失的時間也就是我該走的時刻。
但是臨走的時候我還有一句話要對死神說。
“你看著我們凡人不斷得生離死別，快樂嗎？”
我在化為塵煙的時候看到了死神詫異的眼神，我滿足了。
我是無法像普通亡者一樣進(jìn)入輪回的，無常消失便是真的消失了，但，即使生而為人我也不能任由死神隨意擺布，我等著他給我一個答案。
三
我再度睜開眼的時候，身上依舊穿著一套黑色的西服，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戴著一雙考究的黑色手套，正當(dāng)我思索的時候，我突然看到了亡者輪回的大殿殿門，我推開門走了進(jìn)去，向下俯視。
我看到人流當(dāng)中有一個人，長著一張和我一樣的面孔，挽著一個女人的臂彎，走向了輪回的盡頭。
我從西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個紙條，上面赫然是死神的字跡：我和你做了一個交換，給你一個機會，也是給我一個機會。等我下次回來，你的問題或許會得到答案。
我看了看大殿中的泉水，清澈的泉水中倒映出來的卻不是我的臉，我笑著打了一個響指，看著死神的紙條在我的身側(cè)被火焰慢慢燒成灰燼。
我當(dāng)然知道那個女人是誰，我同樣記得她的名字，可是身為死神的我已經(jīng)失去了作為八司的資格。
可是，我心愛的女人，這樣的我，不管變成什么樣子，都依然奢求能得到你的愛啊。無論是身為人的我，身為無常的我，還是身為死神的我，我都一直深愛著你，我多么希望和你一起踏入輪回的那個人，可以是我。
死神在踏入輪回之前，他的腦海中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許多許多年以前，他曾經(jīng)問過一個問題：“看著世間這些生離死別，你快樂嗎？”
死神露出了標(biāo)志性的壞笑，他頂著八司的臉和八司的聲音，身側(cè)的女人卻溫柔得笑著對他說：“你不像我認(rèn)識的八司呢。”
死神眼神中閃過片刻的詫異，但他隨即搖了搖頭，“你只需要記得八司永遠(yuǎn)愛著你?！?/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