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果,愛上了一個不能愛的人,怎么辦?
如果,一生偏偏只愛這一個人,怎么辦?
(二)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向服務員示意了一下:“我之前點的摩卡可以上了,謝謝!”
說完,繼續(xù)翻看著手機。
短信提醒著我又該繳費了。
“您好,您的摩卡!”
“陳念?”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我抬頭,先和服務員說了聲謝謝,又站起來,伸出手:“恩,我是。阿姨您好!”
她并沒搭理我,只是將包放在了座位旁邊,坐了下來。
我收了手,只是笑著坐了下來,說:“阿姨,我聽阿愿說您最喜歡摩卡,所以自作主張點了一杯。希望您能喜歡!”
我知道她在打量我,我也在打量她。她可能會嫌棄我穿得過于樸素,畢竟我全身的行頭加起來也不超過三百;而她,呵呵,我有些好笑,好歹也是富家千金出身,卻能將Gucci的高定和LV的限定款搭配出暴發(fā)戶的氣質。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的偏見。
她也笑了,略帶諷刺地道:“我是喜歡摩卡,可我卻不喜歡自作主張。就像,我也不喜歡我兒子自作主張選的你一樣。陳小姐,我就開門見山了。我這次約你,就是希望你能離開我兒子。當然,”她從包里拿出來一張支票,“戀愛總不能白談,女孩子的青春是寶貴的。這就當是對你的補償好了。”
我的手在桌上輕輕地敲著,緊抿著唇,不發(fā)一言,內心則是愈發(fā)好笑:原來在你心里,你兒子才值500萬;原來,感情在有錢人眼里真的這么一錢不值。
她換了一下雙腿的姿勢,后靠在座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腿上,笑道:“別和我談什么自尊尊嚴什么的。愿兒和我簡單說過你家。你剛畢業(yè)兩年,工作薪水一般,卻要供母親的醫(yī)療費用,而且還是巨額那種。我想,你傍上我兒子,無非就是想他替你出這醫(yī)療費吧。畢竟,以你的工資,杯水車薪。500萬,應該夠你治療好你媽了吧?!?/p>
呵呵,我還真不想和你聊尊嚴的問題。
我的手沒再敲桌子,只是緩緩開了口:“看來阿姨對我家還是很了解的。只是,如果真要用錢讓我離開你兒子,500萬,是不是少了點?您兒子的身價,可是兩個億,這還是保守估計。而且阿愿說過要和我結婚。就他現(xiàn)在對我愛的死去活來的,結婚是必然的,而若是我結了再離,這贍養(yǎng)費可不止500萬。這么算下來,我是不是虧了呢?”
“哼,果然是為了錢的女人。你和我兒子才認識多久?結婚?我家愿兒可不是那么隨便的人。愛得你死去活來的?就你這姿色,大街上一抓一大把,愿兒對你的感情能持續(xù)多久?再說,就算你嫁進我們陳家的大門,我也能讓你凈身出戶!”
我不在意地摸了摸耳垂,嘴角微勾:“我和你兒子認識,是沒多久,也就,我大一到現(xiàn)在吧。怎么,你兒子沒告訴你,我是他大學學妹?沒告訴你他苦追我兩年?甚至他讀研究生都是為了陪我,等我畢業(yè)?我姿色是平庸,但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是他的西施就夠了。至于結婚又離婚,呵,阿姨,您覺得我們倆,誰能活得更久?”
這話說得,我自己都想揍自己一頓。
她的雙手緊了緊,可能是沒想到我會不屑的態(tài)度說出如此欠揍的話吧。
我端起杯子,輕輕地啜了一口,再抬眼向她看去:“阿姨,你說,500萬,我是不是虧了,嗯?怎么著,呵,也得加個零吧?!?/p>
她嘴唇愈發(fā)緊抿,似深吸了一口氣,從包里掏出了另一張支票,填了數(shù)字。期間,胸口依然劇烈起伏。
我想,大概真的被氣到了,畢竟在家,哼,在家肯定沒人忤逆她。
“一個億,從今以后,不許再出現(xiàn)在我和我兒子面前!如果知道你和我兒子還有聯(lián)系,你雙倍賠償!”
“好嘞!”我興高采烈地接過支票,雖然沒有鏡子,我依然想象得到我的表情有多諂媚,“阿姨您知道我家缺錢,有錢啊,好說話!放心,我一會兒就和您兒子說分手,然后,再也不出現(xiàn)在你們面前!絕對!”
“你最好說到做到!哼!”她拿起包就走了。
她面前的摩卡,未動一口。
我收回了我的笑容,冷哼了一聲。
如果可以,你們一家人我都不想見到。
雖然……阿愿……
我又端起杯子,輕輕地品著杯中的拿鐵。內心,五味雜陳。
(三)
看到我媽走出店外,我起身,在她剛才的位置坐下,一口氣,將她一口未動的摩卡喝完,然后喊道:“服務員!再給我來杯拿鐵!”
“看你這樣子是渴了,咖啡不解渴?!标惸罘畔卤樱?。
嘿嘿,不能糟蹋念念的心意??!
“無所謂,有得喝就行,再說,咖啡店,不喝咖啡喝什么?”我雙手撐著桌子,滿臉都是笑,“你說我媽也真浪費,你好心給她點杯摩卡,她居然一口都沒喝。不過,誒,陳念,我還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我媽氣成那樣,你太有才了!”
我是真佩服她,畢竟在我家,我媽說是皇后,那也絕對是武則天式的皇后,我和我爸哪和她那么說過話。
陳念撫了撫衣角,依舊淡淡地說:“可能是沒想到我要錢要的那么理直氣壯吧。喏,這是一個億。你說你設計這一出,讓我從你媽那要錢干嘛?你是她兒子,干嘛不直接要?”
我接過支票,隨手往口袋里一塞。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把錢管的,連蒼蠅都碰不到邊。我要是直接找她要,要個一兩百萬可以,要個幾千萬,想都別想!”
陳念沒接話,只是嘴角微揚。我不知道是哪句話讓她笑了。不過笑了就好。這幾年,我能見到她的機會不多,看到她笑的機會,就更少了。
“那你要錢干嘛?”
賺大錢娶你啊,現(xiàn)在的錢是跟我媽姓,又不是跟我姓。
可惜這話我不能說,只能趴桌上,手握成拳撐著下巴,笑嘻嘻地說:“投資啊。誰會嫌錢多?當然是要錢,然后錢滾錢咯!”
陳念一惑,蹙了蹙眉頭:“你是想投資非你家公司營業(yè)的領域?”
聰明!
“對啊,我媽保守,哪怕知道能盈利,非熟悉領域她不涉足,根本說服不了她,我爸又什么都聽我媽的,所以我就自己注冊公司自己去經營,等經營大了,我媽看到了收益,再并到一起就是了。手續(xù)上麻煩點,其他沒什么?!?/p>
陳念沒接話。
我湊上前,依舊嬉皮笑臉地對她說:“你怎么不問問我投資什么領域???”
陳念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我想,她應該和我一樣,都想起了大學時光。
(四)
“阿愿,阿愿!”
“念念,你別喊我阿愿?!?/p>
“為什么???”
“你不覺得阿愿,很像女孩的名字么?”
“哈哈,是有點,可是這是你爸媽給你取的啊,而且不喊你阿愿,喊你愿還是愿愿呢?總不能喊愿兒吧,這弄得我和你媽一樣,而愿和愿愿,哈哈哈哈,你不覺得,哈哈哈,那更像女孩名么?”
“好你個陳念,居然還敢笑我,看我的‘九陰白骨爪’!”
“哈哈哈哈,好陳愿,哈哈哈,我錯了,哈哈哈,你別,別撓我了,哈哈哈哈!”
兩人鬧了一會,陳愿擁著陳念,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處,兩人頭挨著,閉著眼,享受這靜謐的時光。
“像女孩就像女孩吧,最起碼咱倆這名,很像情侶名,也許就是注定了讓我疼你愛你,一輩子!
“念念,我想好了,以后我要開一家護膚品店,專門做屬于你的膚質的護膚品和化妝品,然后再開一家兒童店,從孩子出生到讀書全權負責,我要給我們的孩子最安全最放心的吃的用的!所有的一切!”
陳念一笑:“護膚品店這個我滿意,可是兒童店,你怎么想那么久遠了?”
陳愿抱著陳念,目光前視,堅定地說:“從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想好了我們未來六十年的樣子。我們要從20歲走到80歲。念念,我的余生都是你!”
“好!余生都是你!”陳念緊緊地擁著陳愿,臉上寫滿了幸福。
(五)
我感覺陳念的眼眶有點濕,正想說什么時,她躲過了我的目光,將咖啡飲盡,再從包里拿出來一張紙:“按照一開始的計劃,是希望你媽給五千萬,但如今給了一個億。咱們之前說好五五分,你把五千萬打到這個賬戶。我還有事,先走了?!闭f完拿起包,轉身要走。
我低了頭,輕嘆了口氣。
又是這樣。念念,我該拿你怎么辦?
“阿愿,我們以后,真的,不要再見面了。不然我怕……”
等我再抬頭,只看到她離開的背影。
阿愿。念念,你有多久沒這么喊過我了?怕?你到底怕什么?念念,為什么你始終什么都不說,分手的時候不說,現(xiàn)在還是不說?你怕什么你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不行么?
我狠狠地飲了兩口拿鐵,拿出手機撥了個號:“錢到手了,一會我打給你。資金一到賬,項目就可以啟動了?!?/p>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一愣:“這么快?錢到手了?美人呢?陳哥,可如償所愿了?”
我沒說話,目光依然凝視著咖啡店門口。
那頭許是察出有些不對勁,沒再玩笑,清了清嗓子,說:“陳哥,我偷偷查了一下嫂子這兩年的情況,她媽媽是真的住院了,四個月前的事,好像是植物人……”
“你說什么?!”我一驚,難道……
那不是念念用來騙自己母親的借口,而是事實?
(六)
醫(yī)院病房里。
我已經習慣了醫(yī)院的消毒水味。我好像是在看著母親,又好像是在放空。
我的確不應該答應陳愿,雖然我缺錢,但我不該見他,不該……
“念兒。”
“你來了?!蔽艺玖似饋恚粗矍暗哪腥?。面無表情。
這個男人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沒有之一。
“念兒,你母親最近怎么樣?”
“怎么樣?死不了。東西給我吧?!蔽医舆^男人手中的水果放在了床頭,又坐了下來,輕輕揉捏著母親的手臂。
我不想和他說話。
他好像嘆了口氣,拿了張卡給我:“我剛剛給你母親繳了一個月的費用,這張卡里有50萬,你先用著,我可能近期不能來看你們了。”
我沒接卡,只是繼續(xù)給母親按摩:“你把卡放那吧。真是難得,你居然能從你夫人那里一次性拿到五十萬??磥碜罱藕蚰慵一屎笏藕虻貌诲e。”
想到今天陳愿母親和我的對話,再聽到這男人低聲下氣的語氣,我內心更是譏諷。即使,我現(xiàn)在感覺很冷,包括我說話的口氣。
他依舊有些低聲下氣地說:“念兒,你就一定要這么和我說話么?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倆,但我好歹……”
“好歹什么?父親么?你可曾管過我?可曾照顧過我?可曾陪我和我媽過過完整的一天?對于我們,你可盡過為父為夫的責任了?
“別說什么犯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既然要招惹我媽,你就該先和你夫人離婚。既然舍不得搖錢樹,就管好你的褲腰帶!你毀了我媽一輩子,讓我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當了小三。我從小就沒爸,現(xiàn)在依然沒爸!”
我感覺我給媽媽按摩的動作都是機械化的。這是全世界我最不希望成為我父親的男人,他從小就消失在我的世界,出現(xiàn)的時候,我讀大三。而他一出現(xiàn),就讓我的世界,天崩地裂。冷,好冷。
安靜了一會,又聽到他說:“你和愿兒,復合了?”
呵,果然。我說怎么三個月沒來,今天來了。真是好笑??赡軐λ?,最重要的,是榮華富貴,是面子。他的兒子是他未來的全部,不能出任何問題。
我平了平心緒:“沒有。從三年前,我知道陳愿是我的哥哥以后,就和他分手了。這次不過是做戲給你夫人看。陳愿有些事,讓我?guī)退?。不管是念愛情還念親情,我都沒有拒絕的理由,不是么?”
沒聽到他說話,我繼續(xù)說:“你要對我媽做什么補償,都是你應該的,這是你欠她的。而我,除了錢,我什么都不要。至于稱呼,你這輩子都別想從我這聽到那個字,你不配。
“陳今原,你辜負了兩個愛你的女人,你還毀了你的孩子。陳愿這輩子怎么樣,我不知道,但我這輩子,不會再有愛人,也不會有婚姻。而這一切,都是你造的孽。所以,你別想我會原諒你!原諒你?不可能!”
我突然有點佩服我自己,明明是充滿怨恨的話語,我居然說的這么平靜。也是,除了我媽和陳愿,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引起我的情緒波動了。
只是為什么,我的心這么痛。
如果可以,哪怕全天下的人不同意,我都要和陳愿在一起。
但是,不可以。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沒有這個權利。
他還是沒說話。
病房又回歸了安靜。
我依然給母親揉捏著,只是我的心,又一次麻木了。
(七)
病房的門,是半掩著的。
我站在病房外。
從一開始的好奇,驚訝,再到吃驚,再到心疼。
握在門把上的手,也從松到了緊,再到了松。
我看不到病房里的情景,只是聽著沒了動靜,便輕輕關上了門。
我的心好痛,但我什么也做不了,也不能說。
只能離開。
陳念。
傻瓜!
(八)
我推著母親在廣場上曬太陽。
時間真快,轉眼,十年已過。
當年,母親成為植物人半年多,終于還是醒了,但是卻變得呆傻,意識不清,只是格外地依賴我。
不過對于我而言,母親還活著,就足夠了。
我的世界,只剩母親。
這十年里,他偶爾還是會來,但母親不認識他。他來得次數(shù)不多,待得時間也不長。但定期都會往卡里打錢。我沒拒絕過。畢竟現(xiàn)在的我,基本上,不工作。
陳愿的母親也沒再找過我。她依然不知道,我是她丈夫的私生女。她應該很滿足,用一個億就把我打發(fā)了,畢竟現(xiàn)在,陳愿的身家,不止翻了一番。
我很滿足于現(xiàn)狀。就自己和自己的母親,簡簡單單的生活。那個陳家的事,我一點都不想知道。
哪怕……
“媽,這個廣場你還記得么?小時候,你最喜歡帶我來這了。春天放風箏,夏天來納涼,秋天打陀螺,冬天打雪仗!那個時候這里還不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蹲在母親的旁邊,耐心地和母親說著話。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喧囂。
我抬頭看去。
大屏幕上,正是我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陳先生,陳先生,介意問一個私人問題么?”
陳愿臉上是標準的禮儀式微笑,十分客氣地說:“可以,只要你允許我能選擇回答或者不回答?!?/p>
屏幕里傳來一陣笑聲。
只聽那個記者繼續(xù)問:“陳先生現(xiàn)在才30歲,卻已身家過十億,自己創(chuàng)立的護膚品和兒童用品品牌也在國內風生水起,真是年輕有為。但是至今似乎沒看到陳先生有過任何的緋聞,身邊也鮮少見到女伴。想問下陳先生,您個人問題準備什么時候解決呢?”
冗長的問題,最后才是關鍵。
他好像愣了。
我也愣愣地看著屏幕里的他。
我知道,從倫理道德的角度,我和他無一絲可能,但情感上,我依然控制不住我自己。
這時旁邊的助理開了口:“這個問題過于私人,我們……”
陳愿打斷了他,自己開口道:“所謂愛恨,求不得,舍不得,愛不得,恨不得。我有愛人,只是因為一些原因,不得不分開。對于她,我是她的一輩子。這輩子,她不會再有別的愛人;對于我,也是這樣。這是我給她,也是唯一能給她的。所以,未來,我會更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將原念企業(yè)發(fā)揚光大;也希望各位媒體朋友,以后多多關注我們企業(yè)的相關問題。私人問題,以后我就選擇不回答了,謝謝?!?/p>
臉上依然掛著禮貌客氣的笑容。
我看著屏幕里那個熟悉面孔,那股熟悉的疼痛感,又來了。
傻瓜!
我猶豫著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這十年,他的名字,躺在我的通訊錄里,從未被碰過。
我,突然好想他,好想好想給他打個電話。
可是……
正在我忍不住的時候,母親咳了兩聲。
我迅速蹲了下來:“媽!”
(九)
我站在離陳念不遠的花壇后面,雙手插兜,靜靜地看著她們母女倆。
我不恨陳念的媽媽,她是無辜的。當初的她,并不知道那個叫陳今原的男人,已有家室,有妻有子。她對我的家庭,也沒有過任何的影響,反而,是那個男人,欠了她們倆。
我依然愛著念念,即使知道她是我的妹妹。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情感,也控制不住我的行為,我會忍不住,偷偷來看她。
我想看她,但也只是看著她,默默陪著她就好。
再多,我怕。
那天從醫(yī)院離開,我明白了念念的“怕”的意思。
從出生的那一刻,我和她就沒有任何可能。
所以,現(xiàn)在這樣,就夠了。
我想,現(xiàn)在,我是笑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