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寫的的事，回溯起來并不遙遠(yuǎn)。兩年前，我因遭受到女友的背叛，于是收拾行李趕回了家鄉(xiāng)。逃出了這片傷心地。

? 家鄉(xiāng)位于縣城的最北部，周圍全被山勢阻斷。只有南面有一缺口，可供城鎮(zhèn)之間往來。可以說，我的家鄉(xiāng)是邊陲之地，交通閉塞。但鎮(zhèn)上不被外人打擾，河湖林木都是最初的樣貌。居民的生活清凈寡欲，是我修養(yǎng)的好去處。

? 父親在車站接過我的行李，母親眼神哀切卻并不過問我的事。我同他們說自己與女友分手，無心上班，只想回到家里放松一段時間，不假時日就繼續(xù)回去工作。個中實情，我沒有與母親詳說。實際上，我已經(jīng)辭去了原本的工作，對遭受背叛一事無法自拔，對未來已經(jīng)毫無打算。

? 家里的墻面被父修補(bǔ)過，我的屋子換了新床，鋪上了嶄新的被褥。原本的大理石石桌換成了白橡木書桌；老舊窗簾換成了時興的竹制卷簾；椅子用了皮革可移動的旋轉(zhuǎn)椅。整個屋子還保持著簡潔，書架上的書也都還分門別類。父母都曾希望過的女友能來，所以他們大概早就裝扮過我的房間。

? 晚上，我看向窗外林立的樹，還是有說不出的凄苦。家鄉(xiāng)的月亮很亮，那枚半弦月孤零零地懸掛在天上。它發(fā)出幽幽的寒光，樹影斑斑駁駁地爬上了我的枕面。

? 每當(dāng)我在夜晚醒來，枕頭都濕乎乎的壓成一團(tuán)。我有些懼怕月光，于是拉下了窗簾。屋子里暗得透不過氣?？偸遣恢挥X中，我聽到了鄉(xiāng)下的雞扯著嗓子發(fā)出洪亮的叫聲。不多時，竹簾就密密匝匝的透過清晨的陽光?；谢秀便遍g，我覺得天已經(jīng)大亮，才敢翻身起床，撥開竹簾向遠(yuǎn)處看，只看到遠(yuǎn)處的第一縷陽光，天空還是昏暗的看不清。公雞又肆無忌憚地鳴叫，我被那聲音吵得產(chǎn)生了幻覺，仿佛太陽正停在山頭的最高處，我一覺睡到了晌午。直到公雞的又一聲鳴叫將我刺醒，才發(fā)覺夜還沒有完全散去。

? 正是家鄉(xiāng)的這一段經(jīng)歷，才使我對對雞鳴產(chǎn)生了恐懼。一聽到那樣的聲音，我就渾身戰(zhàn)栗，悲痛不已。

? 再次入夜，我又開始做起了似真似幻的夢。我夢到月亮和一片倒立著樹影的樹林。當(dāng)我醒來的時候，那一切又好似不是夢。我真的起身四下里看，眼前真實的一切又讓我覺得我進(jìn)入了幻境。我重又躺下，仿佛自己又到了大城市的那一間出租屋里，一切都沒有改變，我的生活還依舊如常?？呻S著公雞的啼叫，我再次清醒過來?？吹疥柟夂袜l(xiāng)下的農(nóng)田我就看到了不可改變的現(xiàn)狀。我沉溺在絕望里，覺得她的背叛和現(xiàn)在湮遠(yuǎn)又不真實。

? 在家住了幾日，我還是度日如年。整天惶惶不可終日，終于致使自己身形消瘦，臉上的顴骨也像崖石一樣棱角分明。母親突然對我說：不遠(yuǎn)的山廟里住進(jìn)了和尚，鎮(zhèn)上的人都到那里去拜佛。聽聞那和尚在山上清修，到他那里講講心中的煩悶或許會好些。

? 母親說完就收拾碗筷，照例不多過問我的事。

? 清晨未到，我又被困囿我的事折磨到清醒。窗外，一只喜鵲正停在枝頭。它用喙梳理羽毛，在我不經(jīng)意間跳躍到另一處高枝。黑夜里，它頸部和翅稍的羽毛像白云一樣柔潤。我從未見過如此輕靈又美麗的鳥兒，不由得看得愣神。

? 此刻，我忘記了黑夜的無變浩渺，痛苦的事也不再堵塞心頭。盡管我仍舊難以入眠，卻因這只喜鵲的吸引而平靜了許多。母親常說喜鵲是祥瑞，第一眼見到它的人必定會轉(zhuǎn)運(yùn)。我并不相信這其中的玄妙，但祥鳥喜鵲的確給我?guī)砹艘唤z希冀。

? 不多時，那喜鵲就飛去了。它的翎羽在黑夜里劃出一道弧線，朝著山的方向延展，直到像星星被云層遮蔽了一樣，倏然間便消逝了。

? “不如到山頂?shù)膹R里去看看?！蔽易约憾紝ψ约寒a(chǎn)生的想法吃了一驚。

? 窗外還是夜色曖昧，白樺樹正借著微風(fēng)徐徐搖動。月亮還是凄凄地亮著，但光亮明顯微弱了很多。我沒有馬上行動，只是躺在床上靜靜地等待喜鵲再次光臨。漸漸的，白樺樹皮愈發(fā)清晰，樹紋的脈絡(luò)也展現(xiàn)出來?！耙苍S，喜鵲真的飛到山上的廟里去了吧?！蔽覂e幸地想。終于決定到山頂上去。

? 往山間的路鋪上了瀝青。一路向西，沒多久就抵達(dá)了半山腰。樹叢里的蛐蛐叫個不停，沿途的松樹在黑夜里只看得出暗綠色的輪廓。山腰只剩下條通往山頂?shù)碾A梯。階梯陡而窄，只有借助兩旁胡亂生長的松樹，手腳并用才能向上攀爬。索性天色漸亮，往上行進(jìn)的路才好走了些。

? 不知為什么，在空無一人的山里獨(dú)自一人，心中竟豪無畏懼。人們不愿意見到山里整齊排列的柏樹，因為鎮(zhèn)上人有將死者埋入山間，值種柏樹的傳統(tǒng)。死者墳前的柏樹越高，也就意味著逝者逝去已久。但我遠(yuǎn)遠(yuǎn)看見柏樹，甚至看到連片的墳塋，心中反而會想“前方應(yīng)是一段平緩好走的山路吧?！爆F(xiàn)在想來，當(dāng)時的自己沒有心生恐懼，大概是接近神明的緣故。

? 經(jīng)過一小時的攀爬，一座破舊的木質(zhì)牌坊出現(xiàn)在眼前。穿過牌坊，修葺過的寺院正敞開著門。向內(nèi)看去，院中心立著一座佛塔，塔中供奉彌勒。佛塔有九層，塔身由青磚砌成。塔座有石雕，每一面都雕有一力士，共六面。力士均呈半跪姿態(tài)，雙手似乎在竭力舉起什么，但石雕受風(fēng)雨侵蝕嚴(yán)重，上面的東西很難窺出一二。塔剎有兩石珠，也都變得破碎不堪。

? 太陽已經(jīng)暖融融的照在屋頂上。偏殿里走出一位年邁僧人。他瞧了我一眼，不緊不慢地走向銅鐘前敲了三下，接著挽起寬大的僧衣朝我走來。他點(diǎn)燃三柱香放在我手里，之后掃起了院里的落葉。他大概以為我是慕名而來的香客，正趕著早晨的涼意到寺里上第一柱香。

? “我……不是來上香的。”

? 話一說出口，我立即暗自懊悔。這樣總不能讓人以為我是瘋子，一大早就到山上來卻又無所事事。

? “沒關(guān)系。香是免費(fèi)的，您點(diǎn)上，朝里面拜一拜，佛會保佑您的?！?/p>

? 他看上去五六十歲，頭皮掛得發(fā)青，但上面依舊長出了一些灰白混雜的頭發(fā)。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輕柔，如若不親眼看到他的長相，多半會讓人誤解為是一副女人的嗓子發(fā)出的聲音。從口音聽出，他并不是本地的僧人，說得不是本地的方言。

? 他提醒過我之后便收起掃把，雙手合十朝我行禮。

? 我不知所措，慌亂之下朝他鞠了一躬。他把我領(lǐng)進(jìn)正殿，寬廣的屋頂上立著一根發(fā)黑的橫梁，大佛呈善跏趺座狀。高高看去，佛眼低垂，從佛像慈悲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意味。而人一但匍身跪拜，佛像便好似成了一片天空，瞬間變得高大，兩條臂膀直直的支起橫梁來，屋內(nèi)都猶如被佛占滿。至于面容，看上去則像垂淚。我不禁哀慟的想：難道連佛祖也如此憐憫我的遭遇嗎？

? 上過香，僧人重新整理了一下跪墊并把散落出供壇的香灰抹去。

? “這樣以確保每一位香客看到的佛陀都是潔精的?！?/p>

? 他再一次輕柔的說。

? 我出了大殿，沒有打算離開，于是順勢借過一把椅子坐在了偏殿的一側(cè)，四處打量起來。寺里的布局原本十分嚴(yán)謹(jǐn)，但聽母親說前幾年的山洪引發(fā)過山體滑坡。所以殘存下的，只有一間大殿和兩側(cè)的偏殿。小寺沒有設(shè)鐘樓和鼓樓。院內(nèi)只留下一座生銹的銅鐘和松木做成的簡易鐘杵?，F(xiàn)如今，左側(cè)的偏殿用來堆放雜物，右側(cè)的偏殿用作和尚的生活和清修。大殿因為年久失修，屋頂已起不了遮雨的作用，所以上面鋪了一層鐵皮，有點(diǎn)格格不入。細(xì)看之下，裸漏出的瓦當(dāng)依舊個個精美，仍可以看出些紋飾。

? 和尚從偏殿內(nèi)拿出一套茶具和一張折疊小木桌。

? “請到這里來坐下吧?！?/p>

? 他把茶倒上，又細(xì)致的擦去灑落的水漬。太陽又升高了些，院內(nèi)鍍上了一層黃銅色。

? 待我靠近，他熱情地說“快請坐下吧?？茨桓毙纳癫欢ǖ臉幼?，恐怕不是來上香的吧。”

? “這，可以看得出來?！?/p>

? “在這里待久了，看慣了懷有心事的人。當(dāng)然一眼就認(rèn)得出，是有什么煩心事？”

? 我一時語塞，整個身體都跟著僵硬了。茶葉在杯子里打轉(zhuǎn)，茶壺嘴正冒著熱氣。像大多數(shù)男人一樣，我感到羞恥和無地自容。哪怕這本身并不是我的錯。即使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頗有慧根，無欲無求的僧人，我也很難說得出口。

? 他莞爾一笑，看出我窘迫的樣子，沒有再刨根問底。

? “桐柏山脈產(chǎn)的白茶，在茶界并不有名，喝它的多是些當(dāng)?shù)氐牟柁r(nóng)。今天它從一個毫不相干的地方到這兒，用本地的山泉水沖泡，也會相得益彰。我們兩個一同飲此茶本身就是一種緣分?！?/p>

? 我還是沉默不語。

? “如果沒猜錯，不會是感情上的事吧？”

? “嗯？這怎么可以猜到呢？”

? “物質(zhì)的匱乏只會讓人一時不振，現(xiàn)實的東西都帶有一點(diǎn)希望。唯獨(dú)感情才會使人困頓其中，因為感情最飄渺，只會讓人感到漸行漸遠(yuǎn)?！?/p>

? 趁著他說話的功夫，我嘗了一口杯中的差。茶碗是粗硬的陶具，用嘴呷一口還可以嘗出陶土的味道。茶水很濃，第一口喝下吃讓人覺得苦澀，除此之外，我未再嘗出其他味道。

? “好苦。”

? “苦本身就是人生的本味，但摒棄不值得和不必要的負(fù)擔(dān)，就會好很多。”

? 說著他飲盡杯中的水，只留幾片茶葉在杯底。茶葉吸飽了水，顯得格外干凈。

? 縱然有他的開導(dǎo)，我也難說出被背叛的事。在茶桌前呆立了良久，我才終于試探性的問“你認(rèn)為人為何會拋棄原本的感情而不顧呢？”

? “世界上沒有什么東西是一成不變的。而感情要面臨的挑戰(zhàn)和誘惑要多得多?？赡苤笆菒鄣?，但那之后就不愛了。也可能原本就不愛只是裝出一副愛的樣子。愛情上的事，尤其不能去試探。當(dāng)然，選擇可靠安穩(wěn)的伴侶要好得多。但一些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就不要再惋惜和悔恨?；钤诋?dāng)下永遠(yuǎn)是任何問題的解法?！彼鹕砥踩ノ也璞镲h著的茶葉，又重新倒?jié)M茶水。他接著說“失去就是失去，悔恨和怨恨都是無用的?！?/p>

? 此時，陽光已從正殿的門框照進(jìn)了大佛的臉。大佛的眼瞼還是低垂著，似乎不愿看到陽光普照的人間。

? 我直愣愣的看向茶具，兩只眼睛不知不覺間有淚打轉(zhuǎn)。換作晚上，我一定會流淚?？擅嫦蚝蜕泻蜔o動于衷的大佛，我終究是咽下了委屈。

? 正當(dāng)我們相對無言時。空蕩蕩的寺院內(nèi)，一只喜鵲倏然間飛向樹梢，它敏捷的跳上塔頂，沒一會，塔剎上就聚攏起了幾只喜鵲。

? “太陽剛出來不久喜鵲就來覓食了。看啊，這是祥瑞，預(yù)示著你能遇著良緣啊。”

? 和尚清朗的笑起來。他起身到偏殿里抓來一把辟谷，用力地拋向塔頂。喜鵲們擁來啄食，其中不乏一些其他的鳥兒。

? “你不要看我是僧人，我也有妻子和孩子吶。”

? 我吃了一驚。

? “我二十多歲還俗，如今有二十多年了。我的孩子和你差不多大嘞，也剛畢業(yè)工作。孩子，如果失去了某樣?xùn)|西，那它對你就已經(jīng)毫無關(guān)系了。我去年才到這里清修，期間不斷有山下的人來找我談天說地，訴說心中的煩惱?？吹贸觯词惯@樣一個與世無爭之地，也仍舊會有人心懷苦惱。我只能勸導(dǎo)他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說來日子也是清閑，我終日六點(diǎn)起床，劈柴，做飯；七點(diǎn)準(zhǔn)時敲鐘；每日打坐念經(jīng)。我唯一能改變的是我的內(nèi)心，其他一切都是虛無的。生活是自己的，每個人都應(yīng)該學(xué)會放下。”

? 我看向無憂無慮的鳥兒，心想“其中會有我看到過的那只嗎？”

? 我的心徜徉在鳥兒中間，仿佛我也成為了它們中的一員。和尚心懷善意。實際上，我沒向他透露一點(diǎn)關(guān)于我的事，但他的勸導(dǎo)卻正中我心。我只認(rèn)為他是和尚，又在山中聽到頗多人傾訴衷腸，因此才能對我的遭遇猜出端倪。

? 時間漸晚，陽光透過林子深深淺淺的散進(jìn)草地。我喝光和尚倒的茶。真奇怪，那茶水因為被撇去了浮著的茶葉，口感頓時甘冽了很多，苦澀喂也都消失不見了。

? 之后的幾日，我都趕著早晨的清爽到山上的寺廟里去。和尚敲鐘，打坐，誦經(jīng)，從來沒有延誤過。他雖說在山間清閑，但整日也都忙得不可開交。像佛身，供壇，院子這些地方都不閑在的清掃，偶爾還要招呼前來的香客和談天的人。

? 順著階梯看到我時，和尚都會都會輕聲地同我打招呼。進(jìn)入寺院，他重又拿出清洗過的茶具。燒水，洗茶，斟茶，動作嫻熟又自然。

? 我發(fā)現(xiàn)和尚很善言辭也很喜歡讓人敞開心扉。當(dāng)談話引出一個我們從未涉及過的話題時，他都會滔滔不絕。一次和尚突然對我說：

? “你現(xiàn)在看起來與之前完全不一樣了呢？”

? 我一個勁的喝茶，只希望和尚不再提這些事。顯然，他沒有注意到我的愁容和不堪。

? “那幾天看著就很消瘦，最近看來胖了些?！?/p>

? 我猛地咽了一口剛倒上的茶水，喉嚨被燙得發(fā)痛，熱茶直沖進(jìn)腸胃，像是徑直澆在了心臟上，心口一陣發(fā)緊。整個身體募地停頓一下，感觀好似一瞬間消失了。

? 不錯。我又憶起了之前的事。那一刻，往事都清晰地浮現(xiàn)了出來。我被蒙在鼓里半年之久，究竟是怎么樣的原因呢？我甚至連那都不得而知。事情來得迅速，帶給我的只有日復(fù)一日的揣測和臆想。也許，她對我的厭惡到極點(diǎn)才終于坦白的吧。說出那些時，她甚至毫無避諱。只有我，經(jīng)受不住打擊，根本沒有辦法坦然。所有痛苦都壓向我，我的身體一下失去了力氣，病懨懨的靠在椅背上。

? “喂，你這樣會燙到的?！?/p>

? 和尚對我喊道。

? 我微微抬起頭看向他，視線里的和尚已漸漸朦朧了。

? “我不該提的……可那都過去了。已經(jīng)—和你沒關(guān)系了?！?/p>

? 他起身為我斟上茶，開始轉(zhuǎn)動手里的佛珠。

? “只是—我太想不開而已了。”

? 我拭去淚，看向山間氤氳起的霧氣。這幾天天氣潮濕，幾乎每天早晨都會彌漫起大霧。

? “對了。昨天便衣警察到山上來了。山下的事你知道嗎？”

? 他話鋒一轉(zhuǎn)，滿臉嚴(yán)肅。

?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啊?！?/p>

? “山下的村子里有一個殺人犯，聽說昨天殺了人逃竄進(jìn)山里來了?！?/p>

? 他沒有驚恐，平靜的樣子像是對我闡述一間司空見慣的事。

? “那山上不就危險了。你…不打算到山下去？”

? “不。我還要在山上敲鐘，念佛。而且萬一有山下的人來找我怎么辦？”

? “你不怕？”

? “不怕。沒什么好怕的。話說那個殺人犯也不是什么窮兇極惡之人，人們都口傳他是個老實人。大概是被人搶了土地，一氣之下才做出了后悔的事。估計也沒料到那一刀會結(jié)結(jié)實實的把人捅死。況且，受害者家中還有兩個小孩。如果真要報復(fù)，豈不是兩個孩子也不會放過?？伤皇桥艿袅耍瑳]再徒增惡果。每個人都是向善的，佛祖會憐憫他們的?！?/p>

? “如果他逃到廟里來呢？你不害怕？”

? “這沒什么可怕的。佛祖會寬恕他，寺廟會為他擋雨的?！?/p>

? “如果真的逃到寺里來向你討吃的呢？”

? “也許真的會的，但我仍舊要引導(dǎo)他向善?！?/p>

? “不過話說回來。這里的山連綿幾百公里，他不見得真的會逃到這里來。”

? “你回去的時候還是多加小心。便衣警察已經(jīng)在各個村子里巡邏，山間不安全了，最近幾日就不要上來了?！?/p>

? 壺嘴里沒了熱氣，和尚又到偏房里去去燒水了。

? 我喝過茶就起身下山了。行至山腰，山間的霧氣竟陡然間更大了。但我從小在山腳的鎮(zhèn)子里長大，山間的小路和階梯都摸得清楚，即便是黑夜也能找得到回家的路。

? 剛走過階梯不遠(yuǎn)，寺廟便在山頂?shù)撵F氣里消彌了。隨著風(fēng)向的變化，牌坊在霧中時隱時現(xiàn)。我聽到和尚朝我喊著：

? “回家之后就不要再來了。路上小心，殺人犯是四十歲的中年男人。”

? 我高聲回道：“知道了。你要保重啊?！?/p>

? 他那頭沒再有聲音了。待我走出不遠(yuǎn)，他突然再次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呀?！?/p>

? 那聲音很遼闊，像是從山的另一面?zhèn)鱽淼摹?/p>

? 山里剛下過一場雨，山頂吹過一陣微風(fēng)，松子和榛子就都嗒嗒地掉落下來。山谷里有松鼠跳過樹枝的聲音和鳥兒凄長的鳴叫。

? 走完上山的階梯，我看到一只喜鵲翹起尾巴站在地上。我緩緩的朝它走去，它張開翅膀飛的很低，撲棱著跳到離我?guī)酌走h(yuǎn)的地方。我認(rèn)出這是和尚喂養(yǎng)的喜鵲。它們并不怕人，但出于謹(jǐn)慎還是和我保持著幾米遠(yuǎn)的距離。它的毛色很漂亮，翅膀上的黑色羽毛閃著光澤，脖頸處的羽毛白凈又純潔。我猜想這說不準(zhǔn)就是我那晚看到的那只喜鵲吧。于是我大膽的朝它靠近，伸開手掌一副要喂食它的樣子?？伤D(zhuǎn)動眼睛識破我的詭計。一邊低飛一邊跳躍逃向了另一條瀝青路。我太渴望它了，只能不停的去追趕。不知過了多久，它不再逃竄轉(zhuǎn)而看著我一動不動。

? 但前方一陣石頭捶打鐵皮的聲音把它驚跑了。

? 風(fēng)吹開霧氣，一個體格健碩的中年男人手拿石塊站在一座鐵皮房子前。

? 他見了我仿佛很錯愕，向后退了幾步跌座在了地上。

? 我認(rèn)出自己所在的位置正位于山背的一處果園里。人們?yōu)榱祟A(yù)防山里的火災(zāi)都在山間平坦的地方搭建鐵皮房子，用作觀察和預(yù)防火災(zāi)的哨所。里面通常備有干糧和藥品，每當(dāng)過年的時候，每個哨所都有鎮(zhèn)上派來的人看守，提防放火燒山的人。但平日里進(jìn)山的人很少，因此很多哨所只有在特殊的時候才會有人看守。

? 我面對他的第一預(yù)感，便是偷竊的人，抑或是到哨所里檢查的人。這里雖是果園，但主家的住處卻在山腳，況且現(xiàn)在不是采摘果實的季節(jié)。這里更是空蕩無人。

? 我們四目相對，太陽的光穿過霧氣，大霧變得稀薄，我們彼此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 他的樣子是標(biāo)準(zhǔn)的農(nóng)人。臉上胡子拉碴，皮膚干硬黝黑。額頭處滿是皺紋，臉上的溝壑細(xì)看之下可以看得出泥土。他的身體很健壯，兩只胳膊布滿青筋。他太臟了，頸紋看起來抹著一層灰，頭發(fā)蓬亂地蜷曲著。

? 他率先打破了平靜。

? “我是山下派來檢修的人。過幾天要下大雨，山上恐怕要發(fā)洪水。但…哨所的鑰匙忘拿了，我現(xiàn)在正用石塊加固地基。”

? 他局促不安，說話也磕磕巴巴。解釋完，他立刻搬起石塊堆放在鐵皮房子的門口。

? “要把石塊圍成一圈，這樣發(fā)洪水的話也不至于沖垮?！?/p>

? 他的汗液混合著臉上和肩上的泥土滴落在地上。

? “需要我?guī)兔?？?/p>

? 他再次緊張地看了我一眼說：“沒關(guān)系。我一個人可以的?！?/p>

? 我還是從一旁撿出幾塊大石頭，一塊一塊挨著鐵皮棚的邊緣堆砌。

? “啊。謝謝了?！?/p>

? 他憨厚的笑了笑，兩只眼睛只盯著堆好的石塊不曾挪動，像是在同石頭說話一般。

? 我?guī)椭⒎浅鲇诤靡?。?dāng)看到他勞作的一瞬間，我只是產(chǎn)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想法。“與其這樣渾渾噩噩，不如參與到勞動中去，也許心情可以慢慢改觀。自己難免要去工作的，提前找些事做也好。”我離職之后就整日在家與寺廟之間往來，時間漸久，很多事雖不能釋懷，但心境還是要比以往好得多。

? 那個男人一句話也不發(fā)，只是賣力的一層一層堆砌。他的效率很高，絲毫不注意被汗浸透的背心和外套，而哨所的外圍也越堆越高。

? 確認(rèn)結(jié)實和牢固之后，他才喘著粗氣在草地上歇息。

? 我摸了摸口袋，取出一支“南京”牌香煙遞給他。他兩眼放光，用袖口抿去汗珠，兩手接過。

? “有‘紅塔山’嗎？”

? 他笑著露出兩排發(fā)黃的牙齒。臉上的褶皺都舒展開了。

? “不，沒有。我這種還貴的嘞?！?/p>

? “我還沒吸過這種的。但看著勁不大。有粗支的嗎？”

? “沒，真沒有那種?！?/p>

? 他再次笑起來，嘴角彎成了一彎月。

? 我給他點(diǎn)上。他大口地吸了第一口，接著開始小口小口地吸，一點(diǎn)點(diǎn)的看著香煙逐漸變短。

? 我們眼前的霧氣都消散了，遠(yuǎn)處的山脊已經(jīng)顯現(xiàn)出輪廓，高處的云霧像黑黑的烏云，隨著戾風(fēng)飄向遠(yuǎn)處。

? “這么早，又起了大霧。你怎么會一個人在山上?！?/p>

? “奧。我是從山頂?shù)膹R里下來的?！?/p>

? “到寺里上香。聽說寺里新來了個老和尚。”

? “沒有上香，只是到山頂去見那個老和尚罷了。”

? “見和尚做什么？”

? 我頓了頓，不知道作何回答。提到上山的原因，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事。我猛吞一口煙霧，把煙蒂踩滅?；蛟S是因為痛苦沒有發(fā)泄，我竟不由自主地將事情娓娓道來。我指望被同情，這種弱小無助的想法占據(jù)了我。男人的羞恥感不再主導(dǎo)我。他蜷曲著腿，認(rèn)真的聽著，不時吸上兩口煙看著消散的云霧。待我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手里的煙也已經(jīng)完全熄滅，只剩下燒焦的煙蒂。

? 他拍拍我的肩膀，把手搭在我的后背。

? “孩子。未來的某一刻，有人會因為沖動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他因此失去了一切。相比之下，你只是失去了最無關(guān)緊要的人，完全應(yīng)該為此僥幸。失去不值得的人，并不應(yīng)該悲痛。相反，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和東西才是痛苦和噩夢的開始?！?/p>

? 他的話說得沉重，一臉苦楚地看向我。

?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在我面前的正是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殺人犯”。現(xiàn)在想來，大概是天意，真有些諸如“神明之類”的想法。他的話幾乎治好了我心中的硬疣，使我懷揣著希望，重新規(guī)劃未來。

? 如果說我自始至終都沒發(fā)覺到他就是殺人犯的話，那絕對是不可能的。隨著我們談話深入，他開始變得輕松，最開始的緊張氣氛一下子煙消云散。然而當(dāng)他褪下外套，腰間亮閃閃的匕首登時掉落出來的時候，我瞬間有所憬悟。他那張臉，正是四十歲上下的男人的臉。我盡力克制，但恐慌還是滲透了我的皮膚。我的手指不自主的打顫，匕首的刀刃寒光閃閃，刀尖映出了頭上的樹影。

? 他一把撿過掉落的匕首，用大拇指抹去上面的泥土。

? “這是從家里拿來采蘑菇用的?！?/p>

? 說完，他就把匕首插進(jìn)土里，手一用力，泥土連帶著草根都被翹了出來。

? 似乎是怕我不信，他向我講起他經(jīng)歷的事來。

? “之前我頭一次上山采紅蘑菇，聽著村里人的話，只撿蓋上發(fā)紅的那一種?；丶抑笥脼蹼u煲了燙給老婆孩子喝。紅蘑菇的那個鮮呦，是任何海鮮都比不上的。那晚孩子喝了一大碗，媳婦也喝了一碗。我沒舍得喝，尋思留著剩下的半個烏雞，第二日趕早還到山上采點(diǎn)來，晚上還給孩子燉一大碗。誰知第二日采完蘑菇到家，老婆孩子都還在床上沒醒來。我嚇得一身冷汗，只怕自己采了有毒的蘑菇，一個勁的朝臥房里喊他們，淚都流了出來。結(jié)果他們一聽到我的哭聲都從床上坐起了身子。原來是睡得太沉，連天大亮都不知道了。老婆見我一臉苦像，咯咯的笑我?！?/p>

? 說完，他也發(fā)出了“咯咯”一般的笑。

? 談到他的老婆孩子，他一下子沉浸其中，自顧自地給我說起他們的趣事。從他的話里聽得出，他的家庭很和睦，夫妻兩人感情融洽。說到這里他還打趣地說道“孩子，如果你以后娶到我老婆這樣的女人，你一定會知道那個背叛你的人多不值得。”他說得忘乎所以，連我也對他不再懷疑和懼怕了。

? 天空出了太陽，松針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 “天放晴了?！?/p>

? 男人又伸手問我要煙。

? 他還是和先前一樣，猛吸一口接著小口小口的吸。與之前不同的事，霧氣已經(jīng)完全散去，山下的村莊錯落有致，他望眼欲穿地看著遙遠(yuǎn)的村子。

? “看，那個就是我的村子。”

? 他忽然變得沉默，揚(yáng)起的嘴角微動幾下又停住了。我們都沒說話，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 果園里飛出一只野雞。它拖著長長的尾巴，滑翔著飛過樹頂。林子里一片鳥兒在叫，鴿子還有幾只喜鵲。

? “看。是喜鵲，是祥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我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聽。

? “我還沒見過這樣大膽的鳥兒?！?/p>

? 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只喜鵲竟向我們低飛了過來。它的白玉潔白無瑕，黑羽則泛著柔光。我可以確定，它是落在我窗前，把我引進(jìn)寺廟的那只，引到這里的那只祥瑞。

? 男人撿起地上的松果扣出幾粒的松子。

? 喜鵲在他的手掌前毫無防備的啄食。他的臉綻開微笑，迎著陽光，他的胡須和雙頰的絨毛都金光閃閃。

? 下山的時候，我把懷里的煙都給了他。他祝福我說“祝你好運(yùn)，我相信你會遇到更好的人?！?/p>

? 他說到最好尾音發(fā)顫，眼眶一瞬間紅了下來。

? 山腳果然有巡視的警察，每一個進(jìn)山口都停有警車。

? “喂，在山上有沒有見到可疑的人。四十多歲的男人有見到嗎？”

? 還沒等我走近，警察就對我大喊著問。

? 一時間，我心里五味雜陳。猶豫了一會我大喊“不。山上沒有任何可以的人。一路上，我根本沒見到人呀。”

? 我聲音在山谷里引發(fā)回音。我相信那可以傳到很遠(yuǎn)的地方去。

? 他們沒有盤問我，只是給我說起最近發(fā)生的案子，然后警告我不可以進(jìn)山了。

? 回到家，我問起母親采蘑菇的事。母親笑著說“傻孩子，現(xiàn)在哪里會有蘑菇呀！根本已經(jīng)過了采蘑菇的季節(jié)了。”我終于堅信，我遇到的就是人們口口相傳的“殺人犯”。母親又告訴我說山背面的村子里發(fā)生了命案，寺廟是不能再去了。

? 我的猜疑成真了，我和那個男人獨(dú)處一個上午之久，他不僅沒傷害我，反而和我開導(dǎo)我祝福我。之后的一段時間，我沒再上山也沒再和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 幾天之后，警察組織的幾次搜山都一無所獲。緊接著，家鄉(xiāng)下起暴雨，幾天幾夜都沒有停歇。

? 我想起和尚和那個男人。他那時應(yīng)該在用石頭砸門鎖，聽到我的動靜怕暴露才裝出一副加固哨所的樣子。也許是想在里面找出些吃的或藥品。但如今暴雨連著下了幾日，山里的情況肯定不好。假如他到和尚那去了，興許有吃的和遮雨的地方。

? 又過了幾天，鎮(zhèn)上的人都說“殺人犯”被抓住了。

? “他真傻?！?/p>

? 鎮(zhèn)上的人議論說。

? “對對對。從山下跑出來濕漉漉的，完全就是一個野人。二話沒說就到村子里的商鋪那去。從柜臺拿走一盒‘紅塔山’就狠狠的抽。吸完才說沒錢。那老板當(dāng)然要報警，他自然而然就被抓了?！?/p>

? “但凡是逃到深山里去，也不至于那么早被抓?！?/p>

? 聽著別人的談話，只有我知道。他這樣做，無非是為了滿足自己最后的心愿，同時，也是在用另一種方式自首吧。

? 男人最后被判決為槍斃，他最后的請求是看看妻子和孩子。

? 山路徹底解封。我著急地到廟里去看望老和尚。

? “那段日子真的沒有下山嗎？”

? “沒有?！?/p>

? “那他有到廟里來嗎？”

? “你是說那個犯人。廟里可什么人都沒有來過。”

? “我遇到他了?！?/p>

? “……”

? 我把那日的事情都講給老和尚聽。老和尚聽完自言自語地說“是嗎。前幾日連著暴雨。如果他真的逃到廟里，起碼有避雨的地方。也許…是怕連累我，說到底也算是善人呢?！?/p>

? 男人辦喪事的那天，和尚背著包袱下山了。

? 我與他一起看到那枚狹窄的骨灰盒放進(jìn)棺材，接著由幾個身強(qiáng)力壯的年輕人拉著繩子緩緩地降進(jìn)事先挖好的墓穴內(nèi)。前來幫忙的人很多，都是村里和鄰里的人，但送葬的隊伍很小。男人的老婆身披素縞跪在一旁低聲抽泣，他的孩子則哇哇大哭。

? 喪事已畢，我的腦海中縈繞起男人的話。

? “失去不值得的人，并不應(yīng)該悲痛。相反，失去最重要的人才是一切痛苦的開始。”

? 毫無疑問，男人失去了他的妻兒，他的妻兒失去了丈夫。他們彼此失去的才是最重要的人。

? 和尚為男人做了超度，男人的妻子強(qiáng)忍疼痛向他道謝。我本想與哭泣的女人和孩子說起她們父親與我相遇的事，但我只覺得那樣會徒增他們的痛苦，思量再三之下我只有沉默寡言?？聪蛟簝?nèi)丟棄的白布和徐徐升起的白煙，我靜靜走到男人矮小的靈堂前，用還未熄滅的火堆給男人燒紙。離開時，我朝男人的靈牌鞠躬致謝。

? 和尚再次與我相聚在寺院內(nèi)。喝上和尚親手泡的茶，我心里豁然很多。

? “我馬上要到大城市里繼續(xù)工作了。”

? “那是好事啊。”

? “現(xiàn)在想想以前的事，突然間覺得沒什么。”

? “雖然你沒有與我明說，但我大概也都猜到了你經(jīng)歷了什么?！?/p>

? 我淺淺的笑了笑。

? “和尚就是和尚啊?！?/p>

? 太陽升得正高，殿內(nèi)的大佛低眉頓首，由山巔眺望著群山和被包裹的小鎮(zhèn)。我們同佛陀一起望去，山的缺口處正來往著車輛，村鎮(zhèn)里正冒著炊煙。

? 和尚和我一起開懷大笑。

? 我喝了一口茶。茶水清淡，飲下之后只感覺舒暢。

? “是好茶啊。和尚?！?/p>

? 和尚撒出秕谷引來鳥兒的啄食。

? “我想，這也許是男人生命結(jié)束前的最后一次救贖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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