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旦果
小學的時候，趙趙是我們班所有同學最羨慕的人。
不是因為長相，也不是因為學習成績這之類的理由，而是因為——他媽媽在我們學校門口賣烤冷面。
那個時候，烤串、烤冷面、冰糖葫蘆常常是被父母禁止的食物，然而我們還是會偷偷地在每天的早餐錢里省出一塊兩塊，就這么一天天攢著，有時候要攢上好幾天才能吃上一次烤冷面。其實我們愛吃烤冷面，不光是因為覺得好吃。而是因為我們愛看攤烤冷面的過程，就像看戲似的，每次有人攢夠了錢，去買一份烤冷面，相熟的同學也都會湊過去，看那張手絹大小的薄薄的烤冷面服帖地躺在鐵板里，熱油滋滋響起，一旁觀望的人也跟著熱油滋滋作響的節(jié)奏咽起口水來，而趙趙媽便熟練地掐著時間敲雞蛋翻面餅再麻利地鋪烤腸撒洋蔥，問一句買主要不要放香菜，再澆上醬，等蛋液差不多跟面餅融為一體，她再拿小鏟子疊被子一樣把面餅折了幾折，就著小鏟子利落地切開，一一鏟到塑料小碗里，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圍觀的孩子們也看得很開心，再羨慕地看著那個買了烤冷面的同學謹慎地捧著塑料小碗離去。每周能吃上一兩次烤冷面，就是我們當時最大的夢想之一了。
可趙趙跟我們不一樣，他經(jīng)常去給媽媽幫忙，于是我們親眼看到，在上學和放學這幾個高峰過后，烤冷面攤沒什么生意了，趙趙媽就會給趙趙攤一份烤冷面，雞蛋和烤腸放的都是雙倍！把我們一干人羨慕得不得了，有時候趙趙會帶一些他媽媽給他提前做好的烤冷面到學校里當午餐吃，于是開始有機靈的同學開始費盡心機討好趙趙，那個時候班里流行游戲王的卡片，于是便有很多同學送趙趙卡片，體育課小組活動時，趙趙也是最受歡迎的那個，因為我們大家都知道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誰跟趙趙關系好，誰就能買到打了兩個雞蛋鋪了兩根烤腸的烤冷面。
小學的時光過去得很快，很快，我升了初中，還跟大部分小學同學都報了同一個學校，趙趙也在，我們正好當了同桌。初中像是一個分界線，大家的興趣飛速地轉移了，開始喜歡穿新潮的衣服，過生日的時候還會去蛋糕店訂個6英寸的水果蛋糕跟好朋友一起分享，一堆人圍在蛋糕店的玻璃櫥窗外面看著糕點師在轉盤上忙碌，把水果罐頭里的草莓和獼猴桃一片片地放到蛋糕頂部，再屏息凝神地看著他用番茄醬在上面寫下“祝xx生日快樂幾個字”。但其實這樣奢侈的行為也只是少數(shù)人的專利。
或許是為了方便照顧趙趙，趙趙媽媽也把攤擺到了我們中學門口，但我卻很少看到趙趙去幫忙了，趙趙個頭不算很高，冬天，他總是穿著他爸爸留下的一件以他的身材來說有點過于寬大的黑大衣，在班里沉默寡言，也沒什么朋友，唯一的愛好是踢足球。放學回家時他也好像看不見母親的烤冷面攤似的，直直地往另一條小道走。
開學沒幾天，教導主任在國旗下講話的時候說我們學校今年有個創(chuàng)建文明校園的任務，讓同學們不要亂丟垃圾，不要在走廊上打鬧，也不要隨便吃校門口那些不干凈的小吃，城管很快就會來整治了。誰都沒有預料到，這天下午體育課跟同學們打球時就出事了，我們班跟隔壁的重點班對戰(zhàn)，他們班有一個個子比較高的男生，班里在做戰(zhàn)術安排時特地安排了好幾個人去卡他的站位，雖然趙趙平常沉默寡言不愛和同學交流，但關鍵時刻卻特別服從組織安排，這次他表現(xiàn)得也極為賣力，結果那個男生被他弄得急得不行，竟然雙手在他背上一撐，做了個跳馬動作，嘴里念著：“讓我也來整治整治你。”場下笑瘋了，趙趙的臉也全紅了，還沒等裁判吹哨，他就沖上去和那個男生扭打在了一起。
趙趙在個頭上雖然不占優(yōu)勢，自己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卻也仍然把那個男生打得鼻青臉腫，最后竟然把他打進醫(yī)院了，很快，這事被教導主任知道了，趙趙被記大過處分，還補償了人家一大筆醫(yī)藥費，第二天，我旁邊的位置，空了。
沒人知道，或者說因為沒人問起，所以沒人知道，趙趙去了哪兒，時間一天天流逝著，轉眼到了初三，老師也開始用中考來嚇唬我們，大家都開始收心學習。
初三畢業(yè)那天，最后一次大掃除，卻聽到有同學跟我說隔壁班有個人找我，一開始我還滿腹狐疑，心想：“隔壁班沒我認識的人啊?！苯Y果走出教室門，一見到那張臉我就馬上認出他來了，雖然他個頭真的很高，我都要微微仰著頭跟他對話，但他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撓撓頭，抓抓衣角，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聽說你是趙趙的同桌，不知道你有他的聯(lián)系方式嗎，我一直想對他說聲對不起……還有，我小學的時候，其實挺喜歡吃他媽媽做的烤冷面的，真的很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