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菲和周維回了家。
“何煒彤”三個字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禁詞。
晚上,兩人背對背躺著,中間隔著一條冰冷的銀河。
周維睡著之后,簡菲有時候會醒著。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后背。
呼吸均勻,肩膀輕輕起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看。
她只知道,每次看的時候,心里會有一個聲音說:抓住他,他是你唯一能抓住的。
那個聲音很小,但一直響。
過往的日子里,有時候她看著周維的后背,會忽然想起另一個人的臉。
正如此刻。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沒讓自己繼續(xù)想。
黑暗里,背過身去的周維睜著眼。
周維手機里一直存著一張畢業(yè)照。
照片上是簡菲和何煒彤,兩個人站在教學樓前,陽光很好,都在笑。
他不知道這張照片是什么時候拍的,可能是別人拍的,他后來要過來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一直留著。
有時候翻相冊翻到這張,他會多看兩眼,然后劃過去。
他剛睡前刷手機又這么干了。
周維一開始并不會做飯。
談戀愛后,他知道簡菲愛喝湯,聽她說過,小時候沒人給她煲過。
后來,他開始做飯,學煲湯。
簡菲一直夸他廚藝好。
可在簡菲搬去何煒彤家住的那一個月,他煲的湯,怎么嘗都是淡的。
“我們結婚吧?!?/p>
周維的聲音悶在枕頭里,像最后的投降。
“我也想過,這種不是吵架就是冷戰(zhàn)的日子為什么還要繼續(xù)?但只要有你在,我就愿意忍著。”
“你有病吧?”
簡菲暴怒坐起身,“你以為娶我是什么天大的恩賜嗎?我求你分手吧!要是兩個人相處只剩下折磨,我為什么還要死死抱住你,一起下地獄?”
周維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簡菲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早習慣簡菲的冷漠和言語攻擊,可這次她的話卻像一把刀子直捅心窩。
周維突然翻身,雙手撐在簡菲兩側,俯視她。
簡菲身體一僵。
他的右手伸進她的睡裙,貼著皮膚往上摸。
掌心很燙,燙得她想縮。
簡菲推,沒推動。
她開始打他。
拳頭落在他肩上、胸口。
他不躲,也不停手。
那只手還在往上。
簡菲忽然覺得惡心。
不是因為他這個人,是因為這個姿勢。
她在下面,他在上面。她的手在打他,他的手在摸她。
兩件事同時發(fā)生,互不干擾,像兩個世界。
“你停下?!?/p>
周維沒停。
簡菲又踹了他一下,比剛才更重。
他還是沒停。
“你要強迫我嗎?”
簡菲不動了。
他還在摸,手已經(jīng)到胸口,但他臉上沒有欲望,什么都沒有,只是空。
就像那天晚上,他站在陽臺上看夜景的樣子。
他的手掌覆在她心口,停住了。
周維低頭,隔著衣物輕輕把頭枕在簡菲胸口。
“有心?!彼f。
簡菲看著他。
“跳得挺快的?!彼f。
“噗通、噗通、噗通!”
簡菲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周維耳下快速跳動。
“找到了。”他說,“但好像不是給我的?!?/p>
周維把手抽回去。
他翻身躺下來,仰面看著天花板。
“回避了這么久,你終于提分手了。”
簡菲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一直不愿相信,你是為了何煒彤才會和我在一起的,可我現(xiàn)在信了。之前你就不怎么搭理我,去她那兒住了一個月后,你就更煩我了,甚至還提分手?!?/p>
“呵呵,”周維苦笑,“我裝傻了那么多年,最后還是要面對?!?/p>
簡菲一驚,抿緊嘴唇。
原來面對裝傻的人,是這種滋味。
兩人間陷入死寂,只剩兩顆心失控鼓噪。
“周維,你到底喜歡我什么?”簡菲問。
聲音很弱,簡菲很疲憊,累到只能用氣聲說話。
“我回來后想了很多我們交往時的事情,后來發(fā)現(xiàn)你說喜歡我,可從沒說過到底喜歡我什么。”
簡菲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自顧自笑出聲:“而巧的是,我恰好也沒問過?!?/p>
“所以,我就琢磨,可能你嘴上說愛我,但沒那么愛;而我也根本沒多喜歡你。咱倆就是剛好能幫對方完成結婚生子任務的工具人,換誰都可以?!?/p>
“周維,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話尾尚在半空,周維的喉結先是一滾,像把涌到唇邊的什么硬生生咽回胸腔。
“晚安。”
這就是周維的回答。
早晨,簡菲在周維抽出手臂,起身離床時醒來。
醒來前,兩人是抱在一起的。
簡菲想不起是自己無意識往周維懷里鉆,還是周維在大半夜翻身把自己擁入懷中。這些年的共同生活,兩人進化成相互纏繞著向上生長的樹藤,即使吵架,生理上的依賴仍然存在。
簡菲下班后,被母親一通電話請回了家。
她知道母親要跟自己談什么,無非是和周維分手,另找個靠譜男人嫁了。
所以她沒告訴周維去哪,看到他打來電話,也沒接。
聽完訓回來,小區(qū)樓下,周維站在路燈底下,腳邊一圈煙頭。
簡菲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
周維也沉默,跟在她后面上了樓。
進門之后,周維問——
“你今晚是不是去找何煒彤了?”
“我今晚去我媽那兒了?!?/p>
兩道聲音同時發(fā)出。
周維愣了一下,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簡菲看向周維,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看得出周維是關心則亂,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只要他一開口,她就會豎起全身的刺,很難再好好聽他說話。
“哦?!?/p>
周維應了一聲,往臥室走去。
經(jīng)過簡菲身邊時,她忽然開口。
“周維?!?/p>
他停下。
簡菲看著他的側臉。
“何煒彤不是我們之間的問題?!?/p>
周維沒動。
“我們才是。”她說。
周維轉過身看她。
簡菲沒躲。
她想起今晚母親那些話,想起樓下那圈煙頭。
“你心里憋著事,”她說,“我知道?!?/p>
她頓了一下。
“可我一聽見你開口,就想吵。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的?!?/p>
周維張了張嘴。
“我也是?!彼f。
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
簡菲做完護膚,關了燈。
黑暗里,她又問了一遍——
“周維,你喜歡我什么?”
周維沒說話,他答不出來。
良久。
“我喜歡你包容我?”他說,語氣不太確定。
“你比我大,很少和我鬧。你依賴我,讓我覺得自己被需要。我喜歡下班回家能看到你,看到有人在等我吃飯。因為有你,我才覺得自己是完整的?!?/p>
他頓了頓。
“我們在一起這么久了,你為什么還會質疑我對你的喜歡?”
“王八蛋!”
沒等周維反應過來,簡菲已起身跨坐在他身上,巴掌落下來。
“王八蛋?!?/p>
又一下。
周維沒躲,他抓住她的手。
簡菲掙不開,拿那雙紅腫的眼睛盯著他。
“我信了你的偏愛,對你動心。”她說,聲音在抖,“我把你當浮木,抓了這么多年——”
她說不下去了。
“原來你和其他人也沒什么不同,不過覺得我好控制罷了……”
周維看著她。
“簡菲。”
她沒應。
她忽然俯下身,發(fā)狠一口咬上他肩頭。
很用力。
周維僵住,疼,但他沒躲。
一股已抽掉熱量的液體流到周維肩膀,蔓延開來。
空氣里沒有血腥味,那是人的眼淚。
奪眶時是熱的,滴落后就冷了。
簡菲沒再鬧下去,當她主動去揭開真相,她就知道自己要接受一個她不想面對的事實——人生過了三分之一,無人給過她偏愛,她依舊還是那個沒人放在心上的可憐蟲。
而唯一在乎她的何煒彤,被她“正確地”推開了。
周維看不懂簡菲的發(fā)瘋,但他一聲不吭全受下了。
若有人問他為什么,他會說:“是因為愛。”
可他自己知道,在簡菲一次又一次追問他到底喜歡自己什么后,周維看到了自個兒心里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