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之風?
昨夜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死了,走了一遭讓人們一提起來就不寒而栗又無法回避的那個地方。怎么突然會做這樣的夢呢?自己正值當年,無痛無疾又無欲無爭,謹小慎微又循規(guī)蹈矩地生活在世上,真是太意想不到了!
? ? ? ? 昨天和往常一樣并沒有什么變故,按部就班作息,朝九晚五工作。雖然匆匆碌碌,但習以為常過得很實在。一切都在井然有序中進行,沒有大起也無大落,生活平靜得像一池午后的綠水無波也無漪。
? ? ? ? 清晨,隨意吃點東西墊肚子,就拎著包上了和我同樣表情又擁擠不堪地公交車,倦怠冷漠地望著那些早已熟悉到麻痹而模糊的城市形象。在那個得以換取生存的地方,怪戾機械中我強迫著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去看手機屏幕上時間地緩慢變化,終于到家了。在黃昏的夕陽里,我享受著鍋碗瓢盆發(fā)出的脆響,很自然也很舒適。輔導孩子功課、背誦,這是一種快樂也是我的希望。夜深人靜的時候,上網(wǎng)是一種消磨也是一種放松,更是一種對不久后,周而復始的朝陽薄霧企望又無助的心態(tài)。
在我沒有了時間概念也摒棄了白晝里一切錯綜情緒的沉睡中,隱隱覺得有人在拽我起床。迷糊著眼,借著透過窗簾的皓月之光,朦朧中我看到兩個高大的人影立于床前,扯著一根套在我脖子上的鐵索在狠勁地拉。他們一黑一白的長袍,讓我頓時驚悟,想去掙扎去叫喊卻又無法自己。
? ? ? ? 在他們地強拉硬拽中,我終是無力抗爭的,順從地向屋外走去。我努力扭著脖子,回頭望著自己尚算潔雅規(guī)正的家,想多聽聽家人熟睡時那均勻舒緩的輕鼾和夢囈。盡管對這個讓我為之付出和眷戀的地方萬分不舍,但終究是抵不過他們地摧促和驅(qū)趕。
? ? ? ? “勞煩快些趕腳,怎可這般拖宕!冥王上尊與眾吏役衙堂候著,錯過時辰,我倆個如何吃罪得起!”身后的黑袍者極為不滿地催促說。
? ? ? ? 忍著后腦勺被他用棍重擊后的生疼,在拖曳中我低著頭穿門而出,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地奪眶橫流。
? ? ? ? 一路上,我腳不點,像一支隨風而舞的羽絨,被牽引著從半空中掠城而過。此時,身下的城市遺忘了白天的繁忙和喧吵,已無華燈初上的絢麗與光彩,但依然比眼前那寥落的疏星奪目。
? ? ? ? 別了,我的家與親人!別了,我記憶中模糊籠統(tǒng)的城市!
在我還對已逝歲月的深深沉緬和悲慟中,不知不覺被帶進了一處古風古色、飛檐斗拱、亭臺樓闕的白墻黑門的院落外。面對那四十公分高的門檻,我知道跨進去意味著什么。遠處傳來的各種凄厲的慘叫聲,一下讓剛才很輕飄的身軀須臾間,如泰山壓頂般的沉重不堪,在心臟狂突和幾乎窒息中,我像沒了筋骨的一堆肉,癱倒在門檻前,隨后又被鐵索硬生生地拖進了大青石塊鋪就的殿宇?!班獭币宦?,扔在了那冰涼滲骨的地上,不敢動彈地趴著。
? ? ? ? 囚杖敲擊地面聲和著兩側衙役低吼的“威——武”聲,震得地顫房揺,震得我雙耳熱流噴涌?!芭尽保◇@堂木的脆響,讓所有的聲音嘎然而止。在突來的肅靜里,早已全身戰(zhàn)栗的我,聽著自己的心臟隔著胸肋捶打地磚的瘋狂之音,還有汗水順著發(fā)稍淌到地面的“滴嗒”聲,到后來的“汩汩”聲。
? ? ? ? “堂下那副臭皮囊,孤乃`幽冥界’天子——轉(zhuǎn)輪王!爾姓甚名誰,家居何處,抬起嘴臉,與孤俱實報來!本王轄界從無無名之氏,不論世間三公九卿,翹楚顯貴,亦或是凡夫俗塵,定一概視之,絕無半點徇私茍且。爾可知,黃泉路上無老少之理?休論青樹葉或是黃樹葉,大限之期終有時。世間所犯罪孽,活時或可逃遁隱匿,但在本王所治界內(nèi),自有薄文記備在案,自當審得滴水不漏,毫厘不差!既來之,則安之。爾俱實慢慢招來,孤必兼公定奪,亦可少去皮肉之苦!”一個洪亮又震人心膽的聲音,從我對面偌大案幾后傳來。
? ? ? ? 我的牙齒磕得“咣咣”猛響,因強烈的恐懼而僵硬的舌頭如同木楔,堵住了喉嚨而無法說出一字一詞,時間陷入了一段等待中的死寂。
? ? ? ? “這凡廝,身寬體胖,腸膋肥膩,必是淫邪油滑之潑皮。來??!左右差役,先予撐嘴四百,看他還有何匹夫之勇,敢置孤圣意于惘聞!掌案判官,卿可先查典此肉胎世間所犯罪惡與齷齪之事,待刑罷,細細對之,嚴懲不貸!”
? ? ? ? 話音還未落定,從兩側忽閃出四個力大無比人身獸首的衙役,一把扯起我左右開工,狂扇猛抽,而且越來越使勁。兩聲慘叫后,我失去對時間和空間的認識,一切都是慢得出乎想象。
? ? ? ? “知罪否?凡塵蕓生所有邪淫仵悖、喪信失義、辱德違倫之孽,俱備錄薄文,怎可抵懶消藉!爾休存僥幸之心,一一條招來,也免得眾吏眾役再勞神費力!本官自會斟情而定!”另外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從身旁對我怒喝道。
? ? ? ? 我不敢再遲鈍,字正腔圓認真地回答了自己的姓名和詳細的家庭住址,深怕說錯或說漏一個字,但對所犯“罪惡”的確無從提起。因為自己人微言輕,從小到大的成長之路平淡又無奇,比白開水還要乏味,鮮有能讓我記憶猶新的事情。雖然以前也犯過渾出過錯,可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雞毛蒜皮之事。不是抬高自己的德性,讓我去做街頭巷尾議論的話題行為,是既沒那個膽量也沒那個魄力和資格。在我心里最大的成就和期望,就是一門心思把自己那個可以用窩來形容的小家歸置好,把孩子教養(yǎng)成人,盡管這很辛苦很勞累,但是幸??鞓?!
? ? ? ? “咣”,一支令箭擲在了眼前,將我從深深地自責中拉回到現(xiàn)實。
? ? ? ? “好個油頭滑腦,裝瘋作傻的潑皮!左右!先予這廝八百殺威杖,折殺他那世間的頑劣德性,看招也不招。如此,方知我冥界之嚴明公正!”剛才那個震人心膽的聲音又說。
? ? ? ? 很快我被那幾個衙役摁倒在地,一下、兩下、三下……
? ? ? ? 在我被弄醒時,一絲微弱的氣息在胸腔內(nèi)掙扎著游蕩。我驚訝自己經(jīng)歷這樣的嚴刑酷打后,居然還有絲絲的呼吸?可是又不敢想象接下來的境遇會是什么?;诓辉摦敵踝约悍赶碌哪切┛裢积X的言行,真是自作孽?。‖F(xiàn)在后悔也于事無補。
? ? ? ? 在無法形容的劇痛中,我像一堆稀泥幾度昏厥又幾番清醒。嘈雜的哭叫聲中,我隱約聽到對面幾案后的對話,大概是說有兩個差役,因疏忽大意抓錯了人,又商議處理善后的事。我很努力地去聽,可又聽不太清楚。
? ? ? ? 又一聲驚堂木扎心刺耳的巨響,我抽搐地更加厲害,伴隨稍縱即逝的金光閃過,眼幕里漆黑一片。
? ? ? ? “堂下之人暫且起身,孤有話講!”
? ? ? ? 我耷拉著腦袋不敢睜眼去看,任由他們揪著衣領,在極度驚懼地顫栗中等待著,冷汗直流。
? ? ? ? “因爾與該罪之人同名姓氏,且你二人所處街巷僅一字之別,往來差役未曾細斟分辨,故錯拿了爾。所謂:家有家規(guī)。孤府界亦有冥法,自會賞罰分明?,F(xiàn)仍譴二役送爾歸去,再命判官在文薄上為爾添壽一紀,也不枉此番辛苦,也念你往日凡塵時,言謹行慎,所犯之惡,今已折算,故添一紀。
? ? ? ? 爾重歸之后,自當孝悌忠信,積善存德,莫做有悖綱常倫理之言行,亦不可造次尋釁事端。倘犯科作奸,必恢恢不疏,消除新添,再折原有。切記孤圣訓,切記!切記!
? ? ? ? 另,往來二差役因瀆職枉為,責鞭笞五千,罰祿一歲,以儆效尤。判官懈怠有誤,亦杖三千,罰俸半歲。如此,方可明我界之清譽,還他人之公道!三位役吏可知罪否?若有再犯,必數(shù)罪并罰,定斬不饒!從今而始,凡褻瀆我界法紀綱常者,此三者為鑒!
? ? ? ? 現(xiàn)責成二差役,即刻歸譴此人,不得再生事端。到那橋畔,傳孤口諭,命孟婆將湯予人,免生夢魘,夜不成寐。公干復命后,與判官一并自領受罰,退堂!”
? ? ? ? “啪”,殿堂立時陷入了肅靜。
我呆若木雞地伏在地上,面對這風云突轉(zhuǎn)的大喜大悲,心中惶惶沒了方寸。稍稍平復后,只希望自己能夠盡快地一路順風,不再生變故地早點到家。
? ? ? ? 我歸家的迫切心緒被剛才那個低沉嘶啞的高音給打斷了。他極為不滿地說:“此事皆因汝二役公干時拖曳,倒連累本官亦受這無端之刑罰。皮肉之苦尚且捱之,可虧空偌大,怎生填盈?孰之過?”
? ? ? ? “此事皆因這等凡身肉胎所起,若不同姓同名,街巷相似,也無今日之事端,望大尊念及同僚之誼,原涼則個。小役們自有處置,還大尊之缺!”
? ? ? ? “也罷!你二役靈性慧悟,但記不可再節(jié)外生枝,免遭橫禍。暗里對此肉身好言相勸,使其悟得其中之理便可!”說完話就轉(zhuǎn)身走了。
? ? ? ? 看著那雙白底黑幫的官靴,隨著長袍地擺動,忽隱忽現(xiàn)地轉(zhuǎn)入屏風不見后,我的心里卻堵作一團,不敢去想象自己接下來所要面對和承受的事,真的是很怕很心慌。
? ? ? ? “你這凡廝,何不快些趕腳行程!呆跪那里又是何居心?若誤了時辰,雞唱三遍,豈不枉然?又害得我等一干連坐,如何吃罪得起?這般啰嗦!”
? ? ? ? 話還沒說完就一把扯起我往外拽。走出大院門沒幾步,左邊穿黑袍的說:“方才判官尊吏所言,你可聽得?”
? ? ? ? “聽見了,就是不明白啥意思?!蔽业椭^看著身下,卻又看不見自己雙腳的地面懦懦地說。
? ? ? ? “怎生得這般愚鈍!”
? ? ? ? “皆因你姓名居所之故,我二役拿人出錯,方才殿堂之上,王上至尊責罰了我等。皮肉之苦無可所匿,俸祿之缺或可填補。你也是明白世故俗塵之人,必曉得其中玄妙!事因你而生,如何脫得干系?可知吾言何意否?”
? ? ? ? 我終于開竊了,聽懂了他們話里話外的意思,就伸手去摸衣兜,但瞬間又被窘迫弄的脊背發(fā)涼,冷風習習。誠惶誠恐小心賠話說:“兩位大神,你們接我的時侯,我睡得迷迷瞪瞪的,出門忘換了衣服,現(xiàn)在這身臭兮兮的臟睡衣連口袋都沒有,怎么打點您二位啊。求求兩位大神先放我回去,從今以后,每個月的初一十五和節(jié)假日,我給您二位燒香祭拜,一定說到做到,求您們送我回去吧!”
? ? ? ? 他倆停下了腳步,上下看看我后,在一旁低聲商量了一會兒對我說:“也罷!現(xiàn)在終是不及,待你回去后,趕明晚子夜之前,面南尋個清靜之處,燒些冥錢酒食等祭祀之物,口中念叨我二役尊號,我等自會知曉收取。如過時未見,必向判官尊吏回稟,定將勾去薄文為你新增之紀,再折原有之壽,這等舉手之勞,全憑判官運筆之力而已!我倆個亦會三五日間尋你則個,懲戒你食言誑行,讓你夜夜成魘難寐。如些,教你知得我役吏之嚴明厲害!過期不候,自是斟酌!”
? ? ? ? 說完話,抬手用棍子在我額頭上用力杵了一下,頓時熱流噴涌而流。
? ? ? ? 白袍者若無其事又狠狠地說:“恐你生變,故留此傷,若恪守信諾,二日后便會自愈,否則終生流那污濁奇臭之濃水,醫(yī)圣在世也無可治!腳下快些,我倆個還要復命,不可再耽擱!”說完牽著鐵索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我極力承諾著、答應著,又畢恭畢敬地點頭作揖,只想不要再出意外地快點回家。在兇蠻粗野地強拉硬拽中,我低著思考過多反而空白的頭不敢做聲,迎著一路與我相反方向,各種各樣僵硬的大腳小腳,艱難地走著。我刻意加快步伐頻率,卻發(fā)覺越是努力雙腿越發(fā)沉重。冰涼又濕漉漉的睡衣像一層厚厚的皮膚,緊緊裹著我此時遲緩的身軀,收縮并壓迫著越來越起伏的胸口。深一腳淺一腳,沒有生氣地沿著那條無聲也無痕的河,一跛一瘸走在河邊濕滑泥濘里,最后被停在了河岸橋頭。
? ? ? ? 兩個衙役對守橋的那個已不再花容月貌的婦女,嘀嘀嘀咕咕小聲說了一番后,那女人便頤指氣使壓低聲音向我怒斥說:“凡過此橋之人,皆要先喝下這碗渾湯,想你在世間必是有所聞知!今番你枉走一遭,且又有府界尊王口諭,理應爽快放你過去。然,終是因你而連責我輩同僚役吏,不使些人事便拂袖而去,豈不是便宜了你這肉身俗塵!快快奉上,好換取碗中之湯解乏,休要籍口!”
? ? ? ? 聽她這么一說,我心里真是比吃了十斤黃蓮還要苦惱,僵硬麻木的雙腿也突然軟了,跪在地上百口難辯地磕頭求饒。
? ? ? ? “好一張巧舌如簧的伶牙俐齒!莫非你眼中無我這碗中湯?休得狡辯!只道是雄雞鳴唱三遍后,你若想回也是作罷。真要回世間,何不快些奉上!”
? ? ? ? 我沒有任何辦法來換取她的那只黑瓷大碗和那渾渾黃黃的湯,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磕頭博取饒恕和體涼。時間隨之陷入了僵持,我的頭脹痛不已,似乎那一顱快被震碎的腦仁隨時都要迸裂而濺。
? ? ? ? 身旁的兩位衙役或許也厭惡這倒霉的差事了,扭頭又對那個有點年紀的女人低聲說了些什么。她終于黑著臉點頭答應讓我過橋,但滿滿一大碗湯被潑進鏡面一樣平靜的河水,只留了一點碗底。我端起碗抑脖不敢浪費一星半點,小心謹慎的將干凈如洗的空碗還給了她。
? ? ? ? 她將碗摜在地上后,說:“今日尚看二位差役公干之情,老婦才予你些湯,不然空碗也叫你碰不得!喝過所剩之湯,是讓你記得所允之事,不可失信,也好記住此番之苦,去后不失做人之本。我最恨那薄情寡義,有口無人之人,你回世間后,若口是心非,失信我等,自有往來差役敲你筋骨。誠信守諾,即為今日也為來日方長,自珍自重!且上橋去!”
? ? ? ? 我千恩萬謝后,戰(zhàn)戰(zhàn)栗栗踏上了晃晃悠悠的索橋,不敢東張西望,更不敢去看那條黑墨般靜止不動的河,一步又一步地向著對岸走去。
? ? ? ? “只送到此處,我倆個自回復命受罰,還要查閱薄文,再尋那遺漏之人,也好補足俸祿,你自覓路而回!”
? ? ? ? 還沒下橋,我便被他們一腳踹到了岸上,于此同時,后腦勺也挨了重重的一棒。
我從夢中驚醒了,一骨碌翻起身子。而這時黎明的曙光已穿透窗簾,讓臥室顯得明亮又朝氣,心里也平定了許多,發(fā)現(xiàn)自己已是大汗淋漓,濕了枕頭和睡衣。
? ? ? ? 悄默地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我點了一支煙長長吐了口氣,看著自己的家是那么的溫暖和熱愛。這里是我為之努力和付出一生的地方,有我血脈和親情的過來及未來,是幸福和滿足。
? ? ? ? 再回想起昨夜那場黑夢之行時,雖然驚恐但也讓我懂得了許多,也算是對自己的一番警示,做人做事多一些磊落秉直,生活應該更為快樂輕松!
? ? ? ? ? ? ? 十一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