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媽，是我?！?/p>
“兒子，正給你包餃子呢，幾點火車來著，你爸......”
“媽，我，我，實在抱歉，今年，今年又......”
就像火紅的烙鐵跌到了冰水，呲的一聲，沒了溫度。
2
從小春節(jié)就很少家人團聚。
爸爸是縣醫(yī)院的大夫，一到過年過節(jié)，病房需要值班，他總是把三十、初一的時間大包大攬下來。別人都熱熱鬧鬧地邊看春晚邊吃餃子，而我們總是很早就包好吃完，媽媽帶著我抱著飯盒給爸爸送到醫(yī)院。
為這事兒老兩口沒少斗嘴吵架?？衫项^有自己的看法，科室里年輕人多，大過節(jié)的不回家不合適。況且正月里還在病房住的，不是孤寡年邁就是病重危急，他是主任醫(yī)師，責無旁貸。其實還有一個大了才知曉的原因，這幾天的工資更高些。
為了在省城求學，我與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了幾年。從省會回遠在邊陲縣城的家，不但倒車，還要坐十幾個小時，又冷又擠。我年紀小，回家一趟意味著媽媽要先接我，過完節(jié)再送回來。來來去去，掙點錢全捐給了鐵道部。
于是每逢春節(jié)寒假，我便不再回家。那時候不覺著，過年眼里只有鞭炮、新衣服和好吃的，哪里看得見親人期盼的目光和拮據(jù)帶來的尷尬。
但印象中，媽媽每年正月都會來看我，還拉著我去姥姥家拜年。郊區(qū)更艱苦，盡管離著只有兩個小時路程，卻沒有幾輛車直達。往往七葷八素顛簸到一個地方，還要冒著大雪跋涉幾里地，才看到村頭隱隱黃豆般昏暗的燈光。
就是親人，不走動也會生疏。
這是媽媽告誡我的話。所以不管多遠，路上多費事，住的地方多么不舒服，總要在年關臘月元宵節(jié)前，拉著那只寬厚溫暖的手，可能不情愿可能黑著臉，但跌跌撞撞地跟著，點頭作揖說著吉祥話，看著媽媽送出去又收回來相同金額的紙幣，每個人笑意融融。
3
能保證回家過年的，是上了大學后。
一到放假，歸心似箭，營養(yǎng)不良了一個學期終于可以饕餮一番。但家務甚是繁重，擦玻璃，洗衣服，墩地，地窖拿白菜，貼春聯(lián)，剁肉餡剁蔥剁韭菜......要沒有美食堵嘴，采購提成等回報，我怕是堅持不下來的。
貌似感覺自己長大成人，已經(jīng)不再是孩子也是在過年。因為好多原來還給壓歲錢的大叔大媽，現(xiàn)在見到了都只是拍拍肩膀，寒暄幾句，大小伙子了，都上大學了，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年里回家前后自己享受的待遇是直線下降的。千里之外時和香餑餑一樣，又噓寒問暖又催買票的?？蛇^不了初十，橫挑鼻子豎挑眼，一天問三次啥時候開學，無語。
真要走了，只要開始收拾包，遠遠的媽媽就紅著眼，恨不得把地下室、冰箱還有窗臺上的干貨都帶著。每次嫌多偷偷放下的雞蛋蘋果豆腐干，一定會在車上被神奇般掏將出來救了餓昏的游子。
4
自從工作了結婚了有了孩子之后，過節(jié)回家又變少了。
每每發(fā)現(xiàn)有太多理由在最后一刻放棄回家。
曾經(jīng)的家。
最常用的理由：買不到票?。?/em>
是真的買不到票。不管是直達車，過路車，前后一周之內(nèi)的。不管是二等座，一等座，軟席，硬臥，軟臥。都沒有。
是真的買不到票嗎？可以先到一個好換車的地方，再買回家的票呢？明明無座還有，明明餐車也試過的，明明臥鋪車廂的邊座也能堅持一下的。
只有不想折騰的心，沒有買不到回家的車票。
其次是工作忙。
是真的好忙。剛?cè)肼?，要好好表現(xiàn)吧，過年過節(jié)還不搶著值班，何況三倍工資呢；當了小領導，不能脫離群眾吧，還不身先士卒做好表率；成了老人，晚節(jié)不保誰也不想，索性這么多年都習慣了......
是真的忙嗎？好出風頭愛表現(xiàn)，沒大本事就靠苦情博些眼球。值班能不能遠程？能不能多給年輕人機會？能不能提前做好準備，防患未然？
只有一成不變的懶，沒有破除萬難回家的堅定。
最后是自己的小家事情多。
小家的事情真的多。孩子要上補習班吧，孩子要和小朋友玩吧；老婆要回娘家吧，老婆也想享受二人世界吧；老婆孩子要出國旅游吧，老婆孩子要......
事情真的多嗎？假期是不是可以合理分配，是不是可以輪流回對方家過年，是不是把寒假讓出來暑假去旅游，是不是在平時多營造些二人世界？
只有眼前小家的要緊，沒有遠方爹娘期盼的揪心。
5
“媽，是項目上臨時安排，春節(jié)要加班。”
“啊，又加班啊?！?/p>
“對不起啊，媽，我，我......爭取了?！?/p>
“沒事，沒事，那你自己多注意身體，我和你爸不用掛念。”
“媽，實在抱歉?！?/p>
“傻孩子，和媽媽說什么見外的話，你也是為了工作，有機會再回吧?！?/p>
沒幾分鐘，手機又亮了。
“孩子，要說媽媽不想你是假的.....不過沒事兒，來日方長，工作和身體要緊，別太拼了?！?/p>
還沒來得及回，又是一條。
“要是真不回來了，趕緊把票退了吧，好多孩子還等著票回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