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1971年上映，胡金銓導演，被奉為武俠電影的經(jīng)典之作，片中的“竹林對決”是武俠電影的經(jīng)典段落，短短的十分鐘，據(jù)說足足拍了25天，其鏡頭剪輯和特技設(shè)計，在當時都是極為出色的創(chuàng)新和創(chuàng)意，后來的《臥虎藏龍》和《十面埋伏》皆受其啟發(fā)，并向其致敬。
電影拍攝了三年，上映時分上下集，與拍攝時搭建的三條仿古街道、做舊的百棟老房屋所耗費的1400萬臺幣巨資，和動用的1200多名技術(shù)人員相比，票房并不理想，三年后，導演重剪了三個小時的濃縮版，送往戛納影展，最終獲得最佳技術(shù)和視覺效果獎，并賣出歐洲版權(quán)，才彌補了虧損，他也因此成為第一位在戛納獲獎的中國導演，之后武俠電影備受世界矚目。
我看的是14年的4K修復版，全片近三個小時，開頭可以看得出黑澤明的影子，通過搖移推拉的鏡頭，交代了靖虜屯堡和鎮(zhèn)遠將軍府荒涼破敗的環(huán)境氛圍，而草叢角落里蜘蛛通過布網(wǎng)慢慢接近被網(wǎng)纏住的飛蛾，確立了影片從頭至尾的肅殺氣氛與扣人心弦的節(jié)奏基調(diào)，不得不說，開頭的鏡頭調(diào)度極為出色，引人入勝，當然也有著鮮明的70年代的電影語言。
全片的攝影和美學構(gòu)圖運用講究，大量的仰拍用于突顯人物的形象，推、拉、跟、甩、升降的鏡頭給了觀眾及時的全景式的觀摩，人物的細微表情和走位，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始終有著步步為營、步步緊逼的韻律和節(jié)奏感，而片中角色不時望向灼熱太陽的鏡頭切換及蒙太奇效果，依然可以明顯地看出黑澤明和西部片的影響。
導演擅于用周圍的環(huán)境來烘托氣氛，如通過晃動的竹林和蘆葦叢增加打斗的緊張氛圍，還有如畫般的山水，移情于景，都是極為聰明和巧妙的做法，影片因此透著獨特的破敗格調(diào)、奇險峻峭的畫意和東方意境。
胡金銓導演被認為成功地將中國的傳統(tǒng)戲曲和舞臺藝術(shù)，與電影技巧融會貫通在一起，有著獨一無二的風格，要我說，是當時的電影還不能完全地脫離戲曲的影響，畢竟電影應(yīng)是和戲曲完全不同的新的藝術(shù)形式，少數(shù)巧妙的嫁接和借鑒可以增加新穎性，但從人物的表情和舉止動作都能明顯看出舞臺上的痕跡，就未免太過浮夸和一板一眼了。
反而是過多的戲曲元素和舞臺表演痕跡，使得觀眾很容易出戲，甚至引人情不自禁的發(fā)笑......劇作上也有很多漏洞和局限，比如很多的打斗都是輕輕一點，對方就一直往后踉蹌不已，甚至倒地不起，還有慧圓大師手指輕輕一掰，匕首就斷為兩截，額頭上給一掌就飛出好遠，眼冒金星...都顯得如同兒戲，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當然那時候的特技一般能理解，但也不一定非得如此設(shè)計?。贿€有門達為什么非得連夜前往鎮(zhèn)遠將軍府，黑不溜秋的，不是自動送上門嗎，這又怎么符合門達狡猾的性格呢？而顧省齋結(jié)尾的仰天長笑，是真的不斷的仰天哈哈大笑哦，也太過刻意和浮夸了，真的成了一出戲文了。
最后，慧圓大師展示神跡，身上流出金色的血，圓寂升華，太陽剛好出現(xiàn)在他的頭上，勾勒出完美的輪廓，散發(fā)出神性的光芒，被西方電影學者認為富有禪意和東方美，要說這巧妙運用了光影效果和電影技巧，確實別出心裁，這是電影所擅長的，實際上慧圓高僧流金血后自帶“佛光”的戲，導演足足等了7天才等到太陽正好在演員身后；包括用負片顯示另一層的重影，以展示人發(fā)癡后的意識畫面，在當時應(yīng)該都是極為獨特的創(chuàng)意，但讓反派最終被得道高僧震懾，楊小姐和顧省齋遠走高飛，以此彰顯佛法，如此達到自圓其說和結(jié)尾的完整性，也可說是劇作上的局限；而少林寺像是個法外之地，少林武僧實際上充當打手，一直被后來的武俠電影和電視劇沿用，又與歷史上的事實有幾分相符呢？
也許有人認為不應(yīng)該脫離當時的環(huán)境和時代背景來作評價，覺得不切實際，我卻并不認同，要成為跨越時代的經(jīng)典，當然得能超越時間和時代的局限，不然何以稱其為經(jīng)典呢？根據(jù)當時的票房情況，或許也能說明點問題，因此，《俠女》應(yīng)該只算是部分的經(jīng)典。
俠女楊慧貞本該是當仁不讓的絕對主角，但無論從角色的選擇，到影片呈現(xiàn)出來的表演，我倒覺得都缺乏一股俠氣，人物形象也不夠獨特鮮明，實際上人物性格模糊，反而不如顧省齋來得讓人印象深刻。
顧省齋的人物形象可謂飽滿豐富，石雋的表演靈動多變。他是一個滿腹經(jīng)綸又不去鄉(xiāng)試的書生，給人代寫書信畫像聊以度日，所謂“茍全性命于亂世，不求聞達于諸侯”，但他并非不關(guān)心世事，對這窮鄉(xiāng)僻壤的一絲絲新變化，如新來了些什么人，他們有什么目的...都極為敏感，只是這世道不如他所愿。
后來看他毛遂自薦——自幼熟讀兵法，熱心幫忙楊小姐排兵布陣、甕中捉鱉，隔天在那高墻之上長時間仰天長笑，穿戴彷佛自詡諸葛孔明，從一個個他巧妙設(shè)計的暗箭機關(guān)、假人排場走過，像是在視察勝利后的戰(zhàn)場，炫耀自己設(shè)計成功的作品，洋洋得意，不是一般的陶醉，就知道其并非隱世的高人，甚至有點躍躍欲試，以致有些輕浮了。
當然他并非只是為了炫耀，而是對楊小姐情意綿綿，因此才如此賣力，不然怎么說女人，或者說漂亮、有身世的女人，才會讓男人趨之若鶩，荷爾蒙爆棚呢，楊小姐對他這個窮書生而言，簡直是一種魅惑，讓他為之神魂顛倒，甚至有些癲狂。
看著影片精心營造的他和楊小姐之間互生情愫的那晚，那一夜，月色朦朧，時光如水，楊小姐撫琴而歌，顧省齋席地而坐，在這破敗的院宅，也是亭臺樓閣，荷花池上是粼粼的波光和月影，他們倚靠擁抱在一起...像是折射出男人春心蕩漾的一場夢境和幻影，或者說是潛意識的一種妄想，其與最近熱映的喜劇《情圣》所謂出軌的夢，并無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古代青樓妓院，里面的女子婀娜多情又多才多藝，現(xiàn)代性感撩人，混亂大冒險，都是一種幻想的烏托邦。
電影誕生初期，像是變戲法，只要制造出炫目唬人的效果，觀眾覺得神奇就行了...對觀眾而言，是一種魔法般的存在，像個傳奇，但不能讓觀眾看出來，如魔術(shù)，揭了底就沒意思了。當然，有些特技太過簡陋，觀眾也極為寬容，跟小時候看街頭巷尾的木偶戲、民間雜耍一樣，只是大家喜聞樂見的娛樂罷了，又何必較真呢？
后來電影成為一種新的藝術(shù)形式，要擠進高雅的藝術(shù)殿堂，借鑒于文學，敘事技巧越來越復雜，不再像戲曲，滿足于講一個簡單的民間傳說和故事，得聰明、有看頭...跟文學、小說相比，電影的歷史還很短，如李安導演所言，得益于電腦特效、AR和VR...技術(shù)的進步，電影還有很多新的可能；但要是都像好萊塢的科幻動作大片，技術(shù)僅僅成了一種炫技，它就還只是一種街頭變戲法的喜聞樂見的娛樂形式，只是場景搬到了豪華甚至奢華的現(xiàn)代影院里，大家都一本正經(jīng)地坐著，這并沒什么不好，輕松愉快，皆大歡喜......只是還可以有另一種電影，它觸動人的心靈，抵達人的內(nèi)心深處，得以窺見人性的深度和復雜的人生，跟我鐘愛的小說藝術(shù)一樣，如此，過往的時光得以在黑暗中熒幕的光影間重現(xiàn)，不再白白消逝。
改天再看看胡金銓導演的其它作品：《大醉俠》、《空山靈雨》、《畫皮》......還有《龍門客?！?，徐克的《新龍門客棧》即是根據(jù)它改編的......在此，先摘幾段其它導演對他的評價：
我小時候看他的電影很激動，打打殺殺很過癮。重看《山中傳奇》、《俠女》，一開始也有點進不去，因為它的電影語言已經(jīng)是七十年代的語言了，但是慢慢進去以后就會覺得，它在美學上非常完整，整體氛圍的把握和動作的節(jié)制讓我非常佩服。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導演：賈樟柯
胡金銓的電影，讓我們不斷回去看他那個武俠世界，我們今天的導演，可以用他的東西，比那些模仿西方的電影還要新穎，還要有創(chuàng)意。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導演：徐克
我覺得胡金銓的電影，拍得很工整，他對電影的語言非常的熟識。他對電影的要求：除了是一個電影之外，還是一幅畫。他要求電影每一幀畫面都是一幅畫，他的視覺效果很優(yōu)美，很傳統(tǒng)，但同時也很詩意。但因為太過要求像一幅畫，有的時候也會點到為止。他要求每一個部位，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有一個節(jié)奏，這個節(jié)奏來自一份他心目中所想的一份音樂，所以他的電影你會覺得剪輯很成功，有一種蠻強烈的音樂的節(jié)奏感，或者是韻律感……胡金銓是很仔細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導演：吳宇森
像胡金銓他們創(chuàng)造出來的影像，對我的影響，不止電影語言，包括表達情感的方式，對電影的理解。讓我覺得中國片就是這樣的，過去的中國是這樣的。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導演：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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