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風了,若是那些有“詩心”的人瞧見,該詩興大發(fā)了。
【壹 · 大風歌】
這話,劉邦是有發(fā)言權的。
別人是榮歸故里,他不是,他回的不是故鄉(xiāng),而是自家江山的一角。
眼前人老的老、小的小,沒幾個認識,但誰都知道,老劉家小兒子,當皇帝了。
前邊大秦的皇帝沒幾個,所以鄉(xiāng)親們對“皇帝”沒什么概念,只當是和秦皇治下一樣,種地、當兵、徭役,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可劉邦卻說,不一樣,至于不一樣在哪,他也說不清,因為,他也沒經(jīng)驗。
然而,清風吹起了他的胡子,有點發(fā)白,像水草一樣,纏住歲月,一往無前。
劉邦舉起酒樽,遙遙致敬沛縣父老,眼前隱約浮現(xiàn)那個廝殺了半輩子的老對手的模樣: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那個家伙也不是項王,脾氣上來了,也能罵他是“潑皮劉季”,不像現(xiàn)在,一口酒下肚,耳邊全是“陛下萬歲”。
宿敵不在,年華易老,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貳 · 和風初暢】
但,也有人不那么喜歡春天,除非有特殊的記憶。
曹丕一向很羨慕弟弟曹植,那些侍奉父母左右、田獵出游的事,總是怎么也輪不到他。
于是他給自己的好友吳質(zhì)寫信,懷念和幾個老伙計自駕吃瓜、吃飯唱歌的事,懷念無數(shù)個陽光正好、飲馬塞上的日子……從一開始的“期待下次再見”,到“可惜他們都不在了”。
而曹子桓呢?也從那個眼巴巴看著父母兄弟組團出門不帶他的監(jiān)國世子,成了天下正道口誅筆伐的“篡漢逆臣”。
憋了許多年的肺癆,總算可以大大方方咳嗽了,可,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比起河洛春風,他更欣賞那一鍋“煮豆燃萁”的玩意兒——玩不明白“權力的游戲”的子建啊,那就有多遠閃多遠,好好活著,過得開心點,慢慢看著大魏江山萬年綿長。
可那小子好像忒感性了點,暗地里偷拍,說什么“陛下臨軒笑”,那自己這么多年立的穩(wěn)重陰鷙的人設又算什么呢?
【叁 · 復得返自然】
陶先生遠遠看了眼日頭,虔誠地砸下鋤頭,雖然四里八鄉(xiāng)的人都明里暗里建議他,要么先別種地了。
為什么?草盛豆苗稀。
誰都知道陶潛先生種的不是地,是一種境界,是這亂七八糟的世道里生機勃勃的偏執(zhí)。
可總是沒收成也不是辦法,來年秋風起,真要有人上門求一杯酒,總不能說“先喝熱水”。
南山一聚,把酒桑麻的承諾呢?最好老朋友們忘了,有空幫忙除除草,更實在一點。
這地方雖不比桃源,可雞犬相聞,紙鳶紛飛,那些孩子們能拋下亂世紛爭,把日子過得像春天一樣,至于來年,這江山姓甚名誰,老陶想過問,又不想過問。
他只想知道,曾經(jīng)不愿為之折腰的“五斗米”,如今該怎么種出來。
【肆 · 春風拂檻】
白衣長劍、名馬佳釀、壯語豪言,李白和很多人一樣,出個門,搞得跟不回來了似的。
起初,他真以為長安一百零八坊,裝得下他三萬六千個日夜,要是有喝不完的美酒、說不完的天下大勢,那就更好了。
可后來才知道,長安,不是他一個人的長安,他可以喝酒,但喝完了,下一個。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天下人記住了詩,記住了李白,但還是沒法把他和國士相提并論。
畢竟,連當今圣人都覺得,《清平調(diào)詞》寫得好,梨園譜曲,安排!但你李太白要從政啊,這白衣長劍、名馬佳釀挺配你的,慢走不送。
也是那樣一個春天,長安告別了李白,名士不回頭,策馬入蘆花,卷起千堆雪,路過的人多看一眼,興許能記住這個時刻;當然,后來認識他的人,也希望時間就停在這個時刻。
江山烽火太燙,盛世的華裳經(jīng)不起燒,夜郎的月色太冷,太白兄,莫著涼。
【伍 · 一江春水】
問君能有幾多愁,都是吹著春風看流水的,怎么就你李六憂郁?
汴梁“倒春寒”是有點嚴重不假,可也別把汴河當長江。
當真得上巴陵,給滕子京搬幾天磚,換換心情,看看那碧波萬頃,岸芷汀蘭——可惜路遠。
要么跟著東坡淋雨,在山道上打個噴嚏,吟一句“微冷”?
再不濟,小樓一夜聽春雨,第二天托朱夫子捎一簇杏花來,也是好的。
總好過這汴梁冷酒……
三春好景,陌上花開,汴梁的確沒有金陵暖和,但從前見過的人還能再聚,趁著初來乍到——
初來乍到什么?李煜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
春風卷著汴河的水汽,撲在臉上,涼絲絲的。人生一世,春風就這么幾回,吹過了就吹過了,記著就記著,忘了就忘了。
他只是……有點想那些回不去的春天罷了。
風繼續(xù)吹。
從沛縣到洛陽,吹過東籬,吹散酒氣,最后在汴梁城外打了個旋兒,不知道往哪兒去了。
春風不識字,不管什么亡國恨、故園情,它只是吹著,吹綠江南岸,吹皺一池水,吹得那些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人物,一個個白了頭。
那些有“詩心”的人詩興大發(fā)之后,多半只是裹緊了衣裳,嘟囔一句:“這破天兒,說變就變?!?/p>
然后該干嘛干嘛去。因為春風年年有,今年吹過了,明年還來。
而他們,只有這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