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琳

美食家（絕對不是李姐這種偽專家）黃總帶著覓食，說此時牛田洋青蟹已膏紅肉飽，正當季。彼時心里正煩躁，看到青蟹張牙舞爪不可一世的樣子，想起齊白石畫過的蟹和這句題字，正合適，吃它！

說起蟹，多數(shù)人必想起秋風后開吃的大閘蟹，李漁、袁枚、梁實秋、豐子愷等名篇不少，黃酒、丹桂、菊花則是明星的標配。

而從盛夏螃蜞、水蟹，至處暑青蟹，冬天膏蟹，諸多品種的美味海蟹，卻只為當?shù)厝怂矏?，對外則默默無聞。

甚至民國名醫(yī)施今墨，把各地出產(chǎn)的蟹分為六等，一等是陽澄湖、嘉興湖等湖蟹，然后是江蟹、河蟹、溪蟹、溝蟹，第六等是海蟹。

我是極不認同這一分法的。我想這必不是蟹本身的原因。

自古中原和江淮一帶文人官候輩出，慣食江河之鮮，持螯把酒、賞菊吟詩，顯示其風雅。久而久之，江湖蟹們便傲氣起來，自認為血統(tǒng)高貴，卻也不管自己肚子里還有個討厭的法海。

而吃海蟹的則多偏居一隅的漁民農(nóng)夫，簡單淳樸，他們見過海上的風浪，懂得自身的渺小，常感恩自然饋贈，而高談闊論者少，順帶著海蟹，盡管味美如斯，也如此低調(diào)。

這便是所謂話語權吧！潮汕話里說，“官大表就準”。嘿嘿，蟹的世界，原來與人的江湖差不多。

青蟹，浙江福建到廣東沿海均有產(chǎn)出，而牛田洋鋸緣青蟹是其中的優(yōu)等生，以至于汕頭市場售賣的許多號稱牛田洋青蟹的實際是外地運到牛田洋游泳的山寨貨。

牛田洋，是地處榕江、韓江入?？诘囊惶幇雿u，是早年的灘涂上圍海造田而成。牛田洋的故事有很多，最出名的就是69年的728臺風事件，有興趣的可以自行百度。經(jīng)過幾十年的建設和發(fā)展，如今這里沒有牛、也沒有田，只有魚塘、蟹池、濕地、白鷺、候鳥、果樹、紅樹林，是城市郊區(qū)的一片伊甸園。

這里處于咸淡水交界處，底質(zhì)為軟沙泥，是魚蝦蟹貝類和浮游生物最為豐富的地方。所以這里的青蟹日子非常滋潤，既有帶著山野氣息的江水滋潤，又可享受潮漲潮落的起伏，主要食物全是野生的小海鮮、小河鮮，難怪其如此肥美，不似有些地方帶著微苦的余味，我猜那個施醫(yī)生肯定是沒吃過牛田洋青蟹的。

說話間，上了一盤“爚蟹”。清朝美食家張岱認為“食品不加鹽、醋而五味全者，無他，乃蟹?！蔽矣X得也是。盡管蟹的做法很多，我最愛的便是什么都不加的“爚”（潮汕人才用的詞，普通話讀“yue”），就是加少許水煮至水干為止。這種做法需要最活潑生猛的蟹，做出的蟹汁水不外漏一滴，全部收在其中，故本味最濃。

潮汕人吃蟹自有海邊人的直率，不似江浙一帶吃大閘蟹那么有儀式感，也沒啥順序。我是直接上手剝開，哇，果然是蟹膏橙紅燦爛、蟹肉飽滿而潤白，而且，嘿嘿，里面還有一層軟殼，吃到一只雙殼蟹！感覺像中了大獎，好開森。

不過，蟹的美味已超出本人語文水平，只能回顧一下黛玉的吃蟹詩：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嘗。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

想起早些年，我們常約上三五好友，一起到牛田洋的蟹池邊，來一大盤青蟹，一小鼎雜魚，一鍋蠔仔粥，一瓶小酒，一起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主要是發(fā)發(fā)牢騷）。

但是近幾年，我卻很少去。因為榕江上游揭陽那邊開了許多小軋鋼，工業(yè)廢水直接排到水里。鮀浦一帶也由于排污管網(wǎng)建設跟不上，原來清澈見底的鮀濟河變成“黑龍江”，一想到那水質(zhì)，便不敢吃蟹了。

說話間，帶著鮀浦口音的老板過來打招呼，我趕緊問他現(xiàn)在環(huán)境和水質(zhì)。他開心地說，當?shù)卣畮е谊柲沁吔簧媪藥状危赡芤彩俏廴经h(huán)境入刑了（這他都知道太厲害了），所以現(xiàn)在工業(yè)廢水都處理了。鮀濟河也趁著創(chuàng)文的東風，做了治污和截污工程，現(xiàn)在河水都可以釣魚了。所以，現(xiàn)在養(yǎng)蟹賣蟹的生意才這么紅火，他也在市區(qū)自己買了店面，開了這家店。

好久沒有當面聽過這么真實的正能量的話了！我不少老同事就參與了這些事情，現(xiàn)在真的是見了成效、真的讓老百姓滿意了！我覺得今天的蟹分外地甘甜。

想來，人、事、工作，其實與蟹一樣，不管外殼如何，出處如何，剝開便知有沒有料，吃了才知好與不好，食客才是評卷人，最后還是最簡單樸實的道理——公道自在人心。

至于那些外強中干的假把式，恐怕橫行霸道不了多久吧，因為，far high you don’t know love!

2020.8.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