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jié)值班期間，爸爸主動請纓，要求“熊孩子”陪他玩幾天，原本也是這樣計劃，“熊孩子”也樂意，順便也給自己放了幾天假。
我知道，一方面，他是想替我休息；另一方面，他一個人確實孤單。
值班結束后回家，爸爸已經(jīng)收拾好東西，準備回他自己家，說是菜地里種的菜苗幾天沒人管，走的時候，還囑咐我，有什么事要提前給他打電話，他會安排時間來幫我。
略帶點傷感，哪怕我若去看他，不過二、三十分鐘路程，而且每天也可以電話或者視頻，憂傷涌上心頭，我差點開口讓他繼續(xù)留下帶“熊孩子”，那么，有可能一切又將前功盡棄。
爸爸走后，我發(fā)現(xiàn)，餐廳里掉下來的燈開關外殼裝好了，廚房里幾乎掉落的燈罩還原了，陽臺沒收的衣服疊好了......若換做以前，我這些沒干的活，他一定會數(shù)落幾句才罷休。
自上次他一氣之下，留下我和“熊孩子”已經(jīng)快一個月，我去看過他一次，精神狀態(tài)和情緒都比想像中的好很多，我想，我與他分開是對的，為了我們，他習慣了付出，我得幫助他重拾和享受自由，而不是用我自以為是的陪伴去限制他。
中午吃飯的時候，發(fā)現(xiàn)碗邊居然殘留著上一頓飯未洗干凈的污漬。
年輕時，幾年的軍旅生活，讓爸爸在生活中的作風也像個軍人一樣，被子要疊成豆腐塊，衣服要每條縫對齊，家里要收拾得整整齊齊......無論任何事，都高標準、嚴要求，在這些方面，沒少挨他批評，沒想到，他居然會洗不干凈一只碗。
這是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爸爸沒洗干凈碗。
想起多年前看的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一個男人發(fā)現(xiàn)母親洗碗的時候特別認真，每次洗碗總會在廚房呆上一個多小時，有一次男人好奇，便跑過去問母親，幾只碗怎么洗這么久，母親說，怕洗不干凈，眼睛看不清楚，手上的觸感也漸漸不夠靈敏，所以只好一個地方多洗一會兒，大概就可以洗干凈了。
小時候，家里條件不好，三個孩子，又沒有奶奶或其它親戚搭把手，爸爸負責掙錢，媽媽負責帶我們。因此，媽媽時常帶著弟妹們?nèi)ネ馄偶倚∽?，唯獨留我在家陪爸爸，爸爸也十分喜歡我陪他。
印象中，最深的是他幫我扎牛角辮，那是實實在在的牛角辮，左邊一個，右邊一個，頭發(fā)稀少的，只見白白的頭皮上，頂著兩個小辮子，怎么想都是滑稽的樣子。
還有我的對手工編織的愛好，爸爸才是我的啟蒙老師，那時候，到了冬天，生意清冷，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他就生好煤炭爐子，帶我窩在家里，拿起火柴，找出媽媽用來縫被子的粗繩子，教我織毛活......
那時候，每天晚上，我就睡在爸爸的另一頭，讓我抱著他的腳，說會更暖和。
有時候，爸爸也會帶我去外婆家，看媽媽和弟妹們，每次去的時候，外婆總是只看見穿著寬大軍大衣的爸爸，卻不見我，到了后來，外婆知道，爸爸怕我冷，就把小小的我“藏”在大衣里面。
.......這些事，后來很多年，外婆都拿出笑話我。
還有一次，我趁爸媽做生意沒注意，自己跑到家門口的水溝里玩水，弄得渾身上下全濕了，性子急躁的媽媽一氣之下，將我的頭往水按，爸爸看到后，跟媽媽大吵了一架，后來，很多次，媽媽都怪爸爸太寵我。
瞞了很久，媽媽還是知道了“熊孩子”手骨折的事，昨晚，特意跑過來看看，我留她在這里吃飯。
一直不喜歡跟媽媽相處，我害怕活成她的樣子，啰嗦、自我、不安、暴躁、強勢......一切女性身上不該有的可怕，似乎她全都有。
我害怕接到她的電話，更怕她主動聯(lián)系我，每次都是各種麻煩事，我對她態(tài)度極差，她每次提出的問題，越是我無法解決，我就越易怒，每次發(fā)火后，又開始后悔，干嘛要這樣，她也只是在一個人的時候，想找個人陪她說說話。
如此反復，一直反復。她不厭其煩，我屢教不改。
每次打電話來，總是圍繞是否按時給“熊孩子”吃飯、“熊孩子”是否聽話、對“熊孩子”要耐心、不要亂花錢、不要給她錢等問題展開，有時候，我忙得不可交，她說得不亦樂乎，我說，我現(xiàn)在很忙，電話里就突然傳來“嘟嘟”聲，每次都不歡而散。
吃飯的時候，我跟她說起爸爸居然沒洗干凈碗的事，她第一反應是“看不見”。然后，給我講了她外婆的事。
老外婆衣服洗得特別干凈，70多歲了，洗服都洗得掉紗，卻仍然白得亮眼，老外婆一件衣服要洗好久，從衣領、袖口、下擺、門襟等，順著一處一處的手動搓洗，每處都要洗上好幾分鐘，甚至十幾分鐘，老外婆說，眼睛看不見了，只有多花點時間和力氣，才能洗干凈。
媽媽說，她在家沒事的時候，也喜歡拿出鋼絲球，將家里的碗一只一只的重新使勁刷一遍，就是怕自己洗得不干凈，我們過去吃飯的時候會嫌棄。
五月份的時候，二舅去世了，媽媽因受不了打擊，整個人突然恍惚了，一直重復著一句話，不停的問剛剛發(fā)生的事，我和妹妹很害怕，怕那些原以為離我們很遠的事，提前到來了，幸好，虛驚一場。
后來，媽媽又說起了外婆。癱瘓了好幾年的外婆，始終不愿離開自己的老房子，子女們看著擔心，又有心無力，有的要忙生計，有的要管小輩，實在抽不出很多多余的時間去陪她，幸好還有小舅舅在身邊同住，每天就由小舅舅幫外婆送吃送喝，端水倒尿等等。
媽媽問“熊孩子”，若將來我這樣了，會不會幫我端水倒尿，媽媽故意學著“熊孩子”的樣子說：“好臭，好臭”，“熊孩子”被外婆逗笑了說：“我會幫媽媽，因為媽媽在我小時候，也幫我倒過尿”。
人的一生，就是這樣步步為營，又不知不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