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晚，我正在俯案爬格子，忽然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忙接通，我說：“媽——你和爸吃了飯沒？”站起身，在房間踱了開來。

母親的聲音仍舊充滿了喜悅，說：“吃了，你爸還美滋滋地獨酌了幾杯哩！——他的心里美透了，他示意我把手機給他哩！”說猶未了，已傳來爸爸那洪亮的喜悅聲音：“仔仔人（我的小名），你的房間里，想鋪什么花紋的地板？”

我不禁發(fā)怔，我家里貧窮，只用紅磚、水泥砌得一座一百多平方米的平房，沒任何裝修，就這樣，還是我爸媽被形勢所逼出來的。原因有二：一是我們兄弟仨都已長大成人（我有兩個哥哥），不弄點像樣的窩，以后怎么把女朋友往家里帶？二是因為到底須有個曬農(nóng)作物的場所。想家里是兩座瓦房的時候，采收的農(nóng)作物只能運往親戚、鄰居家的樓上曬，麻煩不說，一來二去進入別人的地盤，自不免叫人看得輕了。我們兄弟仨各分一間房，爸媽合住一間。爸常對我們兄弟仨說：“家里什么條件，你們都看到了，我和你媽什么能力，你們也都知道了。你們都已長大成人，我和你媽就東湊西借，給你們仨每人蓋了一個房間。至于裝修，就真的無能為力了。以后誰有能力了，誰就裝修自己的‘地盤’，當(dāng)然，如果連帶著將爸媽的房間也裝修了，那我的心里會美透，當(dāng)然再如果，他連帶著將兄弟的房間也給裝修了，那我和你媽會很欣慰，因為他有孝心和義氣嘛！”每次聽了，我們兄弟仨都會發(fā)笑，母親也會跟著笑，那時，我覺得爸爸挺幽默的嘛！但笑過之后，會有一種近乎是悲壯的力量充滿胸膛，我會對自己說:“唐獻明，你要努力！”我二哥也有這種想法，我是在跟他一次談心中知道的。至于大哥是怎么個想法，我可說不準(zhǔn)了，記憶中的他，就像警匪電影里的那些“老大”：是不會輕易跟小弟們談心的，即使很認(rèn)真地談話，也只是如蜻蜓點水一般——點在表面……

大概我遲遲未吱聲，爸爸的聲音明顯有了點慌亂：“仔仔人，你怎么了？——身體不舒服嗎？

“哦，” 我醒過神來，忙說：“沒什么?！?/p>

聽母親笑說：“把電話給我?！?/p>

頓了一頓，聽母親說：“仔仔人，你不要怕，我們不是問你要錢……”

我打斷：“媽媽你說什么?。俊?/p>

母親說：“你給我們的錢，已足夠裝修好幾個你的房間了，只是單純地問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地板？”

我想了一想，說：“淡紅色、有花紋、四四方方的那種吧?！?/p>

母親說：“好?！?/p>

我說：“對了，膩子是不是也一起刮？”

“當(dāng)然了，那才相得益彰嘛！呵呵?！蹦赣H的聲音里，充滿了歡樂的笑。

我問:“那我哥他們呢？”

母親說:“你二哥的房間當(dāng)然也裝修了，你大哥……”嘆了一口氣，續(xù)說:“快別提他了，提到他，我的心就難受??！——他出門打工十多年了，不僅從沒往家里寄過什么錢，還時不時地鬧出點什么事，讓我和你爸為他破財、提心吊膽；他吃喝賭洋洋沾，使起錢來，大手大腳，唯恐錢多壓身，哪里聚得有什么錢？——跟他從小玩到大的人，生的兒子都會打醬油了，他倒好，還是光棍一條，連女朋友都沒有！你爸爸老是拿這事激他，他倒好，跟你爸爸‘打太極’，冠冕堂皇地說:‘沒錢怎么娶？’你爸爸就跟他算賬，說:‘你出門打工至少有十年了吧？你好好想想，寄了多少錢回來？每年就算你只能存下一萬，那十年也有十萬了吧？’你大哥說:‘都用了嘛！’你爸說:‘都怎么用了？’他就無言以對了。我和你爸老是跟他說:‘你老大不小了，該收心了，再說，自己是家里的老大，是不是該給兩個弟弟做個好的榜樣呢？’他說‘關(guān)于這個，我很羞愧。兩個弟弟爭氣，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們都知道的，幾乎個個都會向他們翹大拇指嘛！當(dāng)然，我也知道對我的看法，幾乎兩個字就可以形容了——鄙視！我也想爭口氣啊，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當(dāng)真是談何容易？再說，有了兩個爭氣的弟弟，還有什么好怕的呢？’你說說，他都說的什么話！你爸爸說:‘聽你這口氣，大有你以后要你兩個弟弟把你供養(yǎng)的意思？羞不羞？再說，你這是癡心妄想，告訴你吧，各人命運各人解決?！悴滤趺凑f。他說:‘我相信我兩個弟弟是很有義氣的！’——仔仔人，如果以后你大哥真的很不堪，甚至連溫飽都是問題，而你卻有能力、經(jīng)濟條件比較寬裕，你會把他給供養(yǎng)起來嗎？”媽媽笑問。

我笑笑，不置可否，想想，說：“你和爸不要為我們仨擔(dān)心，老話不是說了嗎‘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跟他提裝修房子，他到底怎么說的？”

母親這回的口氣就很有點疾言厲色了:“還能怎么說，開門見山——‘沒錢’！我說:‘才幾千塊錢，都拿不出來？”

我的腦海里忽然靈光一閃，沖口而出：“讓我打個電話給他吧。”

母親說：“也是，兄弟之間更好說話的?！?/p>

二

掛了電話，我第一時間撥打大哥的電話，跟往常一樣的，手機里面的音樂快結(jié)束的時候，大哥才接通電話。

我故作輕松地說：“大哥，現(xiàn)在在哪里發(fā)財呢？小弟我在深圳可不好混啊，去投奔你，好不好？”

大哥果然“呵呵”地笑，說：“來吧，讓你嘗嘗南寧火爐一樣的天氣、大米廠里煉獄一樣的生活。”

我說:“你還在大米廠里上班？”

“是的。”大哥回答。

我聽見那邊隱隱傳來搓麻將的聲音，更聽一個男人的聲音催道：“草包，長話短說，大家都眼巴巴地等你‘開戰(zhàn)’呢！你今天手氣臭，輸了不少，此時不抓緊時間，反敗為勝，更待何時？！”

大哥忙不迭地喊：“馬上來！馬上來！”

我聽“草包”二字，大是皺眉，感覺受到了奇恥大辱！說：“大哥，人家叫草包，你怎么這么起勁？”其實，我是知道大哥的這個外號的，之所以明知故問，不言而喻：為了刺激大哥的自尊心哩!

可誰知大哥“呵呵”地笑了！說：“只是個代號，沒必要較真。”

我說:“哦，為了不耽誤您的寶貴時間，那我就開門見山:如果我們家里面，只單單剩你一個人的房間沒有裝修，請問別人會怎么認(rèn)為？”

大哥說：“你也來跟我說這個事，”

聽得出，大哥在移動方位，搓麻將聲、催促聲原來越小了，終于幾不可聞了，續(xù)道:“別人怎么看，那是別人的事，你大哥我是不會在乎的。”

? “你不在乎，那做為家人的我們呢？”我說。

“什么意思？”大哥問。

“爸媽會有什么想法？咱們站在他們的立場想一下好不好？第一會是失望。他們怎么會不失望呢？想你每年都在外打工，拿個幾塊錢竟不能。你試著問一下自己：幾千塊錢，竟偏偏拿不出來，自己都會感到失望吧？第二，爸媽多少都會為你這個事而感到羞愧的：因為可能有的人會說:‘你是個不爭氣的孩子’。人家的兒子出去幾年，就把家整得像宮殿一般，而你呢，出去好多年了，連草草裝修一下自己的窩都不能，真的是……僅僅是說說還無所謂，更有甚者，會指著爸媽的脊梁骨冷嘲熱諷?。寢尞?dāng)然會更失望的，因為媽媽們在一起，談?wù)摰米疃嗟?，?dāng)然莫過于是自己的子女。如果自己的子女爭氣、有出息，那當(dāng)然會贏得人家的羨慕與尊敬；而如果自己的子女不爭氣，媽媽的心里該會是多么的難過、蒙羞??！至于二哥的感受，這么跟你說吧：有一次跟他通電話，他有點郁悶的跟我說:‘今天有個同事問我家里面有幾兄妹？我跟他說:我們家是三兄弟，我排行老二?！蓖抡f:‘那你的兩個兄弟應(yīng)該混得都不錯吧？’二哥說:‘還可以吧。哥哥……’忽地就頓住了，緊接著他撒了一個謊，他當(dāng)然是給大哥你安了一個‘莫須有’的光彩頭銜，更是好人做到底，說你早已成家，家庭幸福美滿，把我就介紹得平平淡淡了?！蛟S，你覺得二哥很膚淺，那我們就虛構(gòu)一下：別人問你兩個弟弟的情況之時，相信你也會將兩個弟弟的情況多多少少加油添醋一些吧？——至于我，是從小到大都對大哥你很敬佩的?！?/p>

大哥在那邊“呵呵”的笑了起來，我竟然聽出了那么一點哽咽之意！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嘀咕：“會不會聽錯了？”

凝神傾聽，這回聽得真切了，真的有哽咽的成分！打鐵須趁熱，我忙續(xù)道：“每當(dāng)我被人問到家中的情況時，我總是會很驕傲的說：‘我家里面是三兄弟，我最小，混得也是最差的，我兩個哥哥都混得風(fēng)生水起，特別是我大哥，我為他感到驕傲！自欺欺人吧？呵呵，但這自欺欺人里面，充滿了親情！不是嗎？大哥！有道是：‘兄弟同心，其力斷金’！相信只要我們兄弟仨一起努力，為爸媽，更為自己爭一口氣，一定會慢慢得到鄉(xiāng)親們的刮目相看，這會讓我們自己以及爸媽更有尊嚴(yán)的活著！您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嗎？”

電話那頭好一陣沉默，聽大哥平靜的說：“有道理。弟弟你的話，讓我很震撼，我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可以說是白活了二十多年，謝謝你，弟弟，真的?？梢哉f，是你喚醒了我。我現(xiàn)在很后悔之前的所作所為?！?/p>

“真的？”我問。

“嗯?！贝蟾缁貜?fù)。

“那你有什么打算？”我問

“我會考慮換一份好一點的工作，努力工作，如果有余暇，我會再考慮搞一點外塊?！贝蟾缯f。

“那你的房間……”我試探性的問。

“只能暫時擱置一段時間了。”大哥的口氣里，有很多的無奈成份。

“啊，你真的……”“沒有錢”這三個字，被我欲言又止了。

? “唉！”大哥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那你到底想不想裝修呢？”我問。

? “當(dāng)然想啦！”大哥說。

“那我如果神不知、鬼不覺的借給你五千塊錢……”我說。

“為什么要神不知、鬼不覺啊？”大哥問。

“你那么聰明，當(dāng)然明白的?！蔽艺f。

“哦，你是不想要……”

“知道就好了，不需要說出來的。”大哥在那邊咂巴了幾下嘴唇，沒吐出一個字音來。

我打趣說：“”可別太高興了，丑話說在前頭，‘親兄弟，明算賬’，既然是借錢，當(dāng)然得訂下一個還款期限?！?/p>

“最起碼得三四個月?。　贝蟾缯f。

“好，我給你五個月時間，”我學(xué)電影里的壞人的表情跟聲音，“別說兄弟不照顧你！呵呵。到時如果不還，哼哼，我就將匯款收據(jù)公告天下！有什么效果，以你的智慧，不難預(yù)見吧？”

“好！夠狠！——放心吧，不會讓你得逞的?！贝蟾缧φf。

“等一下你把銀行卡賬號用短信發(fā)過來吧，我會第一時間將錢打過去?！蔽艺f。

“嗯?！贝蟾缭谀沁厬?yīng)了。

我掛了電話，如釋重負(fù)，但不一會，想起大哥說的“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等云云，不禁忐忑：“如果大哥到底還是收不了心，到時沒錢歸還，自己難不成還真的將他的“丑行”公告天下？”——“哎喲！”轉(zhuǎn)念一想，不禁吃了一驚：“他甚至把這個錢拿去鬼混，那豈不是幫了倒忙了？”又轉(zhuǎn)念一想：“不會的，大哥不會是那種人，一定不是！”

我收到大哥的銀行卡賬號后，義無反顧、火燒火燎地給他打去了五千塊……

三

第二天，我打電話回家：一是為了詢問裝修的情況，二是希望聽到爸媽驚喜的聲音，謝天謝地，我聽到了母親歡天喜地的說：“仔仔人，你知道嗎？你大哥今天打了五千塊錢回來呢，說什么給我們用，我說，我和你爸不會亂用你的，問他想鋪什么樣的地板，他說，跟你的一樣就可以了。”

我笑。

母親說：“你大哥的口氣完全變了——以前，是好生不耐煩的，這次平靜如水?！獙α?，他前天還斬釘截鐵一口咬定的說：沒錢！怎么今天就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不會是良心發(fā)現(xiàn)借的別人的錢吧？小福林，老實交代，是不是借的你的？”

當(dāng)真是知子莫若母，媽媽竟然一猜即著。我只得裝傻充愣，說：“什么??？媽媽，您想太多了。如果您不跟我提起這件事，我還不知道哩!”

“不管怎么樣，我和你爸都很欣慰，因為這是一個你大哥收心的好兆頭。”

“我當(dāng)然更欣慰啦！因為我的說服取得了效果！”我在心里面說。

大哥的改變是很容易感覺得到的：以前跟他電話聯(lián)系的時候，無一例外的能聽到搓麻將、喚他“草包”的聲音，現(xiàn)在不僅聽不到了，還每次聽到的是他正在忙著做某件事的聲音。所以，每次我都是長話短說，快快掛了電話?！看未螂娫捇丶?，總是會聽到爸媽歡天喜地的說，你大哥又打電話回來噓寒問暖、問家中的事物了云云。有一次，爸爸跟我說了一件事，他說，他老是聽大哥“光說不練”，不禁在一次跟大哥的通話中，對大哥沖口而出：“你要是真的關(guān)心爸媽、關(guān)心家里，就打一點錢回來吧?！碑?dāng)時大哥隔了一會回答：爸爸，請再給我一點時間，以后我會每個月，都會打一點錢回去給您二老用?！笨梢韵胍?，這話多么地能讓爸媽欣慰?？蓱z天下父母心啊，如果真的有無私的愛，那一定首推父母對子女的愛！我想大哥所說的“一點時間”，會不會是跟我說定的債期五個月呢？——簡直是一定的！

四

五個月后，大哥真的往我的銀行卡賬戶上打了五千塊，往家里打了五百塊，五百塊雖然是個“小數(shù)目”，但在農(nóng)村，卻已很能拿來干點什么了。

大哥變了，變得孝順、勤儉、有擔(dān)當(dāng)：孝順爸媽，不僅每個月都會打錢給爸媽，更會在農(nóng)忙來臨的時候，趕回去搶著、爭著干苦活、累活；關(guān)心照顧我和二哥，甚至都反對我和二哥回去幫忙干農(nóng)活。

我常常在想：為何我的說服竟會如此成功？或許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里面有著親情的力量。爸爸說的讓我們兄弟仨各裝修自己的房間，又何嘗不是因為親情呢——用心良苦，以此讓兄弟仨自立……

鄉(xiāng)親們對大哥的看法當(dāng)然在好轉(zhuǎn)……

親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感情之一，它對人的影響，可以說是不可估量的。如果你的親戚好友有什么缺點，不妨用這個去觸動他，從而讓他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