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月?微型小說主題人物創(chuàng)作第十期野百合也有春天:送外賣的人
中午十一點半的時候,太陽火辣辣地懸在頭頂上,把大地烤得發(fā)燙。我騎著送外賣的電動車,行駛在這條車水馬龍的大街上,遠遠就看見了街西面那座高聳入云的寫字樓。它宏大氣派,藍色的玻璃幕墻反射出強烈的陽光,把人的眼睛刺得生疼。
很快,我到了寫字樓下。它的一樓是一家商業(yè)銀行,門前的遮陽棚下有三層寬敞的臺階,臺階上鋪著潔白的地板磚。幾個外賣小哥正坐在那里等著各自的顧客,他們個個臉色黝黑,身上穿著黃色的工作服,頭上戴著頭盔,手里提著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包裝袋,袋子里面裝著不同品種的餐食,誘人的香味四處彌漫。
我給兩個樓上的顧客打了電話,擦了擦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汗珠,然后也在臺階上坐了下來,不時地扇動著街頭發(fā)傳單的人免費給的那把扇子,想讓自己涼快一點,但似乎降溫效果十分有限。
我趁客戶下樓的間隙,一邊和旁邊的同行小哥們閑聊,一邊讓自己疲憊不堪的腿腳稍微休息一會兒。
突然,我們幾個外賣小哥仿佛是屁股底下的地板磚突然長出了鋒利的刀片一樣,幾乎同時莫名其妙地驚叫了幾聲,然后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并迅速地跳到了臺階下面,手還不停地摸著屁股后面有點感覺異樣的褲子。
我趕緊回過頭來,這才發(fā)現(xiàn),這家銀行那位極其臉熟的門店經(jīng)理,穿著銀行的制服,一聲不吭,陰沉著臉,手里提著一個偌大的噴水壺,一前一后地擺動著,不停地往臺階上嘩啦啦地灑水,不一會兒三層的臺階上變得濕漉漉的,臺階罅隙間淌下了小小的瀑布。
銀行經(jīng)理灑水灑得那樣理直氣壯,也不屑跟我們解釋什么,他的不滿都融在那有點夸張的灑水動作上了,他似乎不覺得自己會有什么錯。反觀我們幾個外賣小哥,倒仿佛自己真的犯下了天大的錯一樣,頭頂烈日站在臺階下,面面相覷,手足無措,憨厚而無奈地仰著頭,看著這位不怎么友好的銀行經(jīng)理,露出難以理解的苦笑。
銀行經(jīng)理站在并不高的三層臺階上,終于停止了頗有特色的灑水動作,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臺階下有點狼狽相的我們,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意。
其實我們心里都明白,這個銀行經(jīng)理的心思,不過是覺得我們外賣小哥身份卑賤,不配坐在他家銀行門前的臺階上,似乎要是我們坐在那里,就是白沾了他們銀行的便宜,折損了他們銀行的尊嚴,暗淡了他這位銀行經(jīng)理的形象。
看著這位經(jīng)理,我不禁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外面下著大雪,刮著北風,天氣很冷,我也是來這座寫字樓給一個客戶送外賣。我到樓下給客戶打過電話后,也許她遇到了什么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給我回撥了電話,懇求我耐心多等一會兒。
我心想,對于干我們這一行的人來說,時效性要求很高,它和我們的薪水密切相關,花在等待顧客的時間上越多,接單量就越少,收入自然也高不了。但是我始終覺得,誰都會有難處,都可能遇到困境,等就等一下吧。
但是外面實在是太冷了,我站在那里直跺腳。當看到有顧客進入銀行里面辦事時,我忽然想到銀行里面有暖氣,自己為什么不站到玻璃門里面去等呢,那里又暖和,還能看見下樓來的顧客,那該多好。
于是,我推開了銀行的玻璃門,一眼就看到了剛才那位門店經(jīng)理。他看見我穿著送外賣的工作服,像一堵墻一樣把我堵在門口,問我是準備存錢還是取錢,或者辦理其它什么業(yè)務。我實話實說,說我啥業(yè)務也不辦,只是等樓上的人下來拿外賣,外面太冷,想在里面暖和一會兒,而且再三向他保證估計時間不會太長。
經(jīng)理聽了我的話,那個標志性的長臉立馬拉了下來,他不由分說,就用力把我推到了門外,他嘴里也隨即傳出了嘟囔聲:“這是銀行,不是收容站,什么人都想往里鉆,想都別想!”
從那天以后,每次我來這里送外賣時,都會看見這家銀行的玻璃門上貼著的那一張A4紙,上面醒目地打印著冷冰冰的幾個黑體字:不辦理業(yè)務者,請勿進入!
……
這時,樓上的兩位顧客下來了,拿走了他們的外賣。我剛要離開,突然聽到有人跟我打招呼,回頭一看,發(fā)現(xiàn)是我以前的兩位顧客。他們是離這兒不遠的那家擁有數(shù)萬名職工的大型企業(yè)的總會計師和財務處長。去年年底的時候,他們年終財務結算很忙,晚上經(jīng)常加班,我多次給她們送過外賣,彼此都成了熟人。
那位戴眼鏡的女總會計師說,這位銀行經(jīng)理多次去過他們單位,熱切希望爭取到他們廠的職工工資發(fā)放業(yè)務。今天他倆原本是專門來銀行洽談此事的??蓜偟姐y行門口,就看到了這件不該發(fā)生的事情,這讓她深感很痛心。她說,這家銀行只想著自己,沒有應有的社會責任感,缺乏起碼的同情心,她決定立即取消這次業(yè)務洽談。
告別了這兩位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老顧客,我騎著外賣電動車,又穿梭在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
我不知道,那位銀行經(jīng)理是否還在耐心地等待他尊貴的客人,看來,他是等不到了,等不到的,還有他在激烈的銀行競爭中差點搶到手的那一大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