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有一座貌似存在感低到很多人連名字都常念錯的城市叫郴chēn州，但這個地名對于喜歡宋詞特別是秦觀詞作的人來說卻一定很熟悉。本期給大家分享秦觀的名作《踏莎行·郴州旅舍》。
“詩書優(yōu)游”平臺、頻道和主播介紹及百合的往期分享合輯
? ? ? ?朗讀、誦和吟都是在嗟嘆和詠歌中體會詩詞節(jié)奏和韻律的好辦法哦！在吟誦中你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把所讀的詩深深地印在腦子里，同時切實感受詩詞的美。但百合沒有學(xué)過《踏莎行》的吟誦，所以這期分享就只提供標平仄的模板了。秦觀這首《踏莎行·郴州旅舍》是“踏莎行”正體。
? ? ? ? 圖中入聲字是用右下角的小紅點表示的，看看你是否能很快找到所有的入聲字。找到所有的入聲字以后，就可以玩“標平仄”這個游戲：在所有的平聲也就是的一聲和二聲上面畫一橫（或者在下面畫一個空心圓），這個符號表示平，不過千萬要注意，有些一聲或二聲的字實際上是入聲字，要標成仄聲哦！然后在所有的仄聲也就是三聲、四聲和入聲上面畫一豎（或者在下面畫一個實心圓），這個符號表示仄。如果你自己不會標也沒關(guān)系，可以對著我分享的圖片找到每一個表示平仄的符號，照著標在你的詩上就可以了。不過，我非常推薦你們自己挑戰(zhàn)一下，然后再與照片對照。
賞析文本
????????在和媽媽一起計劃關(guān)于湖南的分享時，我發(fā)現(xiàn)湖南除了長沙、岳陽、衡陽這幾個知名度比較高的城市和湘潭、張家界這樣的著名旅游景點外，還有一座貌似存在感很低，低到很多人連名字都常念錯的城市竟然是我老早就在詩詞名作中讀到過的，這個城市就是郴chēn州。我因為很早就背過名列“蘇門四學(xué)士”之一、被尊為婉約派一代詞宗的秦觀的名作《踏莎行·郴州旅舍》，所以老早就知道郴州這個地名，但之前我并不知道這個地方在湖南，也不知道很多人都會把這個地名錯念成郴bīn州，也不了解秦觀是在什么情況下來到了這座偏遠的湘東南小城，又是在什么情況下寫下了這首傳誦千古的名作的，所以這一期我要和大家一起了解一下郴州這座城市，了解一下秦觀這個北宋著名詞人和他的這首代表作。
????????“郴”之所以常被大家讀錯，估計一則是因為它長得太像“彬”字，二是因為它是獨屬郴州的一個字。這個“郴”字最早見于秦朝，篆體的“郴”字由林、邑二字合成，意謂“林中之城”，所以郴州別稱為“林城”，這個稱呼也是名副其實，現(xiàn)在的郴州全市森林覆蓋率仍高達70%。
????????郴州雖然知名度不是很高，卻也是很有歷史的。郴州是湖南首批歷史文化名城，是中華民族農(nóng)耕文化的發(fā)祥地之一。傳說中炎帝神農(nóng)氏發(fā)現(xiàn)“嘉谷”、教民耕種、開創(chuàng)中國原始農(nóng)耕文化就在這一帶，流經(jīng)郴州境內(nèi)的耒水和位于郴州市安仁縣的耒下山，據(jù)說也都是因神農(nóng)及其后裔在此制作耒耜而得名。秦朝末年，項梁反秦，扶持楚義帝熊心作為招牌，不過在項羽自稱西楚霸王后，認為楚懷王礙手礙腳，就把義帝遷到了江南。司馬遷《史記》中記載項羽“乃使使徙義帝長沙郴縣”，后來更是令英布派人將熊心弒于郴城窮泉傍。
????????自西漢初起，郴州基本上就一直是桂陽郡的治所，除了東漢曾短暫遷至耒陽。三國時，孫劉聯(lián)軍在赤壁之戰(zhàn)中大勝曹操，劉備趁機向荊州南部擴張，攻下荊州南四郡武陵郡、長沙郡、零陵郡、桂陽郡，其中桂陽郡就在今湖南郴州和廣東韶關(guān)一帶。在《三國演義》中常山趙子龍在桂陽郡拒絕娶趙范寡嫂樊氏就是在郴州，這也是在歷史上真實發(fā)生過的事。
????????公元589年，隋文帝把桂陽郡改稱郴州，之后郴州之名就一直沿用至今。
????????郴州西北接衡陽，東北鄰株洲，正東與江西贛州為鄰，南接廣東韶關(guān)，西南接廣東清遠，西接永州。這里地形復(fù)雜，以山地丘陵為主，北邊的安仁、永興、資興是郴州僅有的平原地帶。東面的諸廣山是郴州與贛州的自然分界線，南面的南嶺山脈是湖南與廣東的分界，著名的騎田嶺就位于郴州境內(nèi)。南嶺是古代嶺南和中原之間重要的分水嶺，郴州距離嶺南地區(qū)的中心廣州不遠，是嶺南和中原之間的重要陸路通道。所以說是郴州是湖南的“南大門”，也是“楚粵之孔道”。顧祖禹在《讀史方輿紀要》中這樣描述郴州：“翼帶湘江，連屬越嶠，山川奇勝，甲于湖南，經(jīng)營楚、粵間，郴州亦襟要之地矣”?？梢姵恢莸牡乩砦恢檬种匾?，稱之為“三湘之屏藩，兩廣之管鑰”也是名副其實的。
????????不過，雖然郴州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但在古代這里的交通是十分不便的。古人曾這么形容郴州：“船到郴州止，馬到郴州死，人到郴州打擺子?！币驗闆]有大江大河，所以“船到郴州止”；因為山高林密，地形復(fù)雜，故“馬到郴州死”；而在生產(chǎn)力十分低下的古代，多山地和丘陵的郴州大多地方直到宋朝都還屬于未開發(fā)的“南蠻之地”，瘴氣重、蚊蠅多、濕氣大，人很容易被感染得瘧疾，所以“人到郴州打擺子?！边@樣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環(huán)境，在執(zhí)政者眼里顯然是理想的流放官員之地，秦觀也正是因為遭受了一連串的貶謫才到了這里。
????????說起秦觀，恐怕大多數(shù)人首先想到的不是我這期要分享的這首《踏莎行·郴州旅舍》，而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愛情金句。這可不是偶然的妙筆，而只是秦觀許多被廣為傳唱的情詞之一。在秦觀現(xiàn)存七十多首《淮海詞》中，半數(shù)以上都是“言情”作品，而且大多描寫的是青樓女子的感情?？梢哉f，秦觀是當(dāng)時風(fēng)月場上當(dāng)之無愧的“情歌王子”。被公認的秦觀的代表作《鵲橋仙·纖云弄巧》就有學(xué)者認為是為長沙的一位藝伎所作。他還有不少詞作在題目或小序中就直接點明是贈給青樓女子的作品。這既因為他天生感受力強，情感細膩，也因為一生坎坷，仕途多困頓失意，只好轉(zhuǎn)去秦樓楚館的歌姬舞女身上尋求“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慰藉。
????????當(dāng)然，秦觀的詞作也頗有一些不是“言情”，而是在抒發(fā)遷客騷人的憤懣和無奈，但無論內(nèi)容和主題為何，秦觀的詞作都有含蓄隱麗的特征，取象設(shè)詞追求精致幽美。他擅長描摹清幽冷寂的自然風(fēng)光，并把凄涼哀婉的感情含蘊其中，以柔婉的筆觸，對詞中的字句多加推敲和修飾，用精美凝練的辭藻，營造出蕭瑟凄厲的“有我之境”，抒發(fā)凄迷朦朧難以言說的情感。在篇章結(jié)構(gòu)方面，他能把令詞中含蓄縝密的韻味帶進慢詞長調(diào)，從而彌補了柳永以賦法填詞所造成的發(fā)露有余而淺白單調(diào)的不足，顯得跌宕有致，包蘊深層。因此，秦觀在詞體演進上有突出的貢獻，他用疏朗流暢的章法連接精致典雅的詞句，使得詞作既較柳永高雅，又不似周邦彥那般過于追求工巧，既熔煉技藝又不逞弄技藝過度雕琢，可以說達到了恰如其分、恰到好處的佳境。
????????作為一個出身于下層，在官場上受到沉重打擊，屢遭流貶之苦的文人，秦觀以其婉約凄美的詞作傳遞出廣大文士共同的悲哀，并且以其感傷詞作形成了詞史上影響巨大的抒情范式，因此受到了普遍的推崇和褒譽。南宋張炎《詞源》曰：“秦少游詞，體制淡雅，氣骨不衰，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滓，久而知味。”清·李調(diào)元《雨村詞話》卷一甚至推譽其“首首珠璣，為宋一代詞人之冠”。清·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更是稱“少游以絕塵之才，早與勝流，不可一世，而一謫南荒，遽喪靈寶。故所為詞，寄慨身世，閑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而深，而怨悱不亂，悄乎得《小雅》之遺，后主而后，一人而已?！?/p>
????????民間流傳更廣的關(guān)于秦觀的故事是“蘇小妹三難新郎”，很多人因此認定秦觀不僅是蘇軾的門下弟子，還是他的妹夫。但早有學(xué)者考證，蘇軾并沒有妹妹，只有一個長到成年的姐姐蘇八娘，而秦觀29歲與蘇軾第一次相見時，蘇八娘早已經(jīng)去世多年了。這個民間傳說中的蘇小妹完全是后人杜撰的人物。而秦觀的妻子文獻也有明確記載，姓徐，名文美，是曾任譚州寧臺主簿的徐成甫的女兒。大約是因為秦觀的文才深得蘇軾賞識，與蘇軾的家人有不少接觸的機會，又以多情著稱，而蘇軾善詩能文的姐姐蘇八娘婚姻不幸、含恨早亡的悲慘遭遇又引來了文人學(xué)士的同情，于是好事者便移花接木，杜撰出了蘇小妹嫁給秦少游的故事。
????????歷史上的秦觀雖然并沒娶蘇小妹，但他一生的升降沉浮卻都實實在在地跟蘇軾關(guān)系密切。
????????據(jù)《宋史·秦觀傳》記載，秦觀字少游，一字太虛，揚州高郵人。少時豪放俊秀，志向高遠，氣度不凡。其詩詞創(chuàng)作的天賦很早就顯現(xiàn)出來，年紀輕輕就寫下了“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閑掛小銀鉤”這首名作。秦觀還愛讀兵家之書，認為別有暢快之意，其慷慨之情也洋溢于文詞之間。
????????熙寧十年（1078年），已經(jīng)名滿天下的大文豪蘇軾自密州移知徐州。徐州離秦觀的家鄉(xiāng)不遠，秦觀在親朋的引薦下得到了拜見蘇軾的機會，并以一首《別子瞻學(xué)士》直接表明自己的訴求：“人生異趣各有求，系風(fēng)捕影只懷憂。我獨不愿萬戶侯，惟愿一識蘇徐州?！碧K軾在徐州治水成功后于徐州東門上修建了黃樓，秦觀為此樓落成慶典作《黃樓賦》云：“惟黃樓瑰瑋兮，冠雉堞之左方。挾光晷以橫出兮，千云氣而上征”“御扶搖以東下兮，紛萬馬而爭前。象罔出而侮人兮，螭蜃過而垂延……”蘇東坡看罷很是驚艷于秦觀的才華，寫了一首《太虛以黃樓賦見寄，作詩為謝》，詩中稱贊秦觀“雄辭雜今古，中有屈宋姿?！?。
????????后來，秦觀與蘇軾同游無錫、吳江、湖州、會稽各地，結(jié)下了深厚的友誼。在蘇軾的勸說下，秦觀開始發(fā)奮讀書，積極準備參加科考；可是命運不濟，兩度應(yīng)考均名落孫山。蘇軾為之抱屈，并做詩寫信予以勸勉。元豐七年（1084年），蘇軾路經(jīng)江寧時向王安石力薦秦觀的才學(xué)，后來還專門修書將秦觀鄭重地介紹給了王安石，王安石也認為秦觀的詩“清新似鮑、謝”。在兩位文壇前輩的鼓勵、稱許下，秦觀決心再度赴京應(yīng)試，并于元豐八年（1085年）三十六歲這年進士及第。
????????但秦觀踏入仕途后的經(jīng)歷和他的老師蘇東坡一樣很不順利。他先是做了兩年定海主簿、蔡州教授這樣的小官，元祐二年(1087)才由蘇軾以賢良方正之名將他舉薦給朝廷，后遷秘書省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官。期間雖也曾接二連三受迫害有沉浮，但在京城任職的數(shù)年里，秦觀與黃庭堅、晁補之、張耒同時供職史館，人稱“蘇門四學(xué)士”，得與師友時相過從，也是秦觀仕途生涯中難得的歲月。
????????紹圣元年（1094年），太皇太后高氏崩逝，哲宗親政后“新黨”執(zhí)政，“舊黨”多遭罷黜。蘇東坡這個名聞天下的“舊黨”代表和他的門人自然也不能幸免，都在朝廷“新黨”的打壓下一路被貶南下。秦觀首先被貶為杭州通判，又因為御史大夫劉拯指責(zé)其任意增損實錄被改貶到處州任監(jiān)酒稅。紹圣三年（1096年）又有見風(fēng)使舵的小人刻意尋找秦觀的過失卻無所得，最后竟然告發(fā)秦觀請假寫佛書，并以這個罪名將秦觀所有的官職俸祿削去，并發(fā)配到湖南郴州。更不幸的是，郴州雖然是執(zhí)政者眼里是理想的流放官員之地，但作為湘粵路上往來的一個交通節(jié)點，這里卻遠非被貶謫的終點。此前與秦觀亦師亦友的蘇軾，也在貶謫的路上經(jīng)過郴州，隨后便又被發(fā)配去了嶺南的惠州。秦觀果然也只是郴州的過客，他歷盡艱辛到達郴州不久，在郴州尚未安頓下來，就又被移至橫州（今廣西橫縣）編管。在宋代，被“編管”意味著官員已不僅僅是貶謫，而是無限接近于罪犯，他們被送到指定地區(qū)居住，行動完全受到管制。這首《踏莎行·郴州旅舍》正是在這一背景下于紹圣四年（1097年）春作于郴州旅舍中。
????????踏莎行是一個詞牌名，又名“踏雪行”、“踏云行”、“柳長春”等。明楊慎《詞品》云：“唐韓翃詩‘踏莎行草過春溪’，詞名《踏莎行》本此?！辈贿^今查清彭定求等所輯《全唐詩》，韓翃并無“踏莎行草過春溪”的詩句。而唐陳羽《過櫟陽山溪》詩有“眾草穿沙芳色齊，踏莎行草過春溪”句，踏莎行之名應(yīng)源于此。還有一種說法認為調(diào)名創(chuàng)自北宋寇準，依據(jù)是北宋僧文瑩《湘山野錄》的記載：“萊公（寇萊公，即寇準）因早春宴客，自撰樂府詞，俾工歌之。”“莎”指的是莎草，是一種常見的野草，廣布于熱帶、溫帶，其塊莖入藥，叫“香附”，夏季開花。踏草是唐宋時期廣為流行的活動，又叫踏青，北方一般在清明時節(jié)前后。所以“踏莎行”調(diào)名本意即詠古代民間盛行的春天踏青活動。秦觀的這首《郴州旅舍》正是“踏莎行”這一詞牌的名作。
????????先來把這首詞讀一遍：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煽肮吗^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詞的上闕：“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办F失樓臺”意思是暮靄沉沉，樓臺消失在濃霧中；“月迷津渡”意思是月色朦朧，渡口迷失不見。“桃源”就是我上一期為大家分享的武陵桃花源，象征著文人心目中生活安樂的理想之境。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可堪”就是怎堪，哪堪，受不住；“杜鵑”是古詩詞中最常用來表達凄厲之情的意象，我在之前的分享中多次給大家講到過這個“蜀王杜宇的冤魂化為杜鵑”的典故。上闕翻譯成現(xiàn)代漢語大致是說：霧靄沉沉，樓臺依稀難辨；月色朦朧，渡口隱匿不見。望盡天涯也無處覓尋理想中的桃花源。怎能忍受得了困居在春寒料峭、凄清孤寂的客館，聽著斜陽漸落的暮色中那聲聲哀鳴的杜鵑！
????????再來看下闕：“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绑A寄梅花”用的是陸凱《贈范曄詩》的典故：“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寄一枝春?！边@里詞人是將自己比作范曄，表示收到了來自遠方的朋友的問候；“魚傳尺素”，用的是漢樂府《飲馬長城窟行》中的典故：“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惫艜r交通不便，信件傳送時舟車勞頓，很容易損壞，古人便將信件放入匣子中，再將信匣刻成魚形，美觀而又方便攜帶，因此“魚傳尺素”就成了傳遞書信的代名詞。這里也表示接到朋友的書信問候?！捌觥币馑际嵌逊e；“無重數(shù)”就是數(shù)不盡?！俺唤易岳@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郴江”自然是流經(jīng)郴州的江，“郴山”自然是郴州當(dāng)?shù)氐纳?。清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湖廣》載：郴水在“州東一里，一名郴江，源發(fā)黃岑山，北流經(jīng)此……下流匯淶水及自豹水入湘江”；“瀟湘”指的是瀟水和湘水，我前幾期的分享中都講過，是湖南境內(nèi)兩條主要的河流，合流后稱湘江，又稱瀟湘。下闕翻譯成現(xiàn)代漢語大致是說：遠方的友人來信叮囑和關(guān)懷雖然讓我感到溫暖，但與親友相隔天涯的凄然卻一層層堆積直到天邊。郴江啊，你就繞著你的郴山流就好了，為什么偏偏要向北流到瀟湘那邊？
????????這首《踏莎行·郴州旅舍》作于秦觀處境和心境最為惡劣的人生低谷之時。他一路被貶，每況愈下，官職薪俸全被削去，獨自困于郴州這個蠻荒的南方小城中，而且很快還要失去自由，被移送至更蠻荒的橫州，精神上無疑是倍感痛苦的，因此詞中的字字句句都滿溢著萬里竄逐的哀怨與凄苦。
????????詞的上片著力刻畫謫居之處寂寞凄冷的環(huán)境。開頭三句緣情寫景，連用“失“迷”“無”三字，勾勒出一個由典型意象組成的的典型環(huán)境，也劈面推開一幅凄楚迷茫、令人黯然神傷的畫面：樓臺消失在茫茫迷霧中，渡口隱沒在朦朧月色里，想要尋找可以逃避現(xiàn)實、躲避痛苦的世外桃源，可望斷天涯也無處可尋覓?！办F失樓臺，月迷津渡”互文見義，不僅對句工整，也不只是狀寫景物，而是情景交融的佳句。這里的“樓臺”和“津渡”都未必是詞人眼前實景，而更可能是代指詞人心中的前途和前路，是詞人精神上向上與超越的路徑和追求。而“失”和“迷”二字則是精煉出的詩眼，既準確地勾勒出月下霧中樓臺、津渡的迷茫不可見，又恰切地寫出了作者無限凄迷的意緒。而且“霧失樓臺，月迷津渡”又為下句的“桃源望斷無尋處”做了鋪墊。滿懷凄苦和無望的詞人站在旅舍久久觀望，既看不到“樓臺”，又望不見“津渡”。那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不是就在離郴州不遠的武陵嗎？可為什么天涯“望斷”也無處尋覓呢？一個“斷”字，讓人體味出詞人久久佇立苦苦尋覓而無望的悵惘失望和痛苦。如果說王維《桃源行》中的“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只是對美好仙境求而不得的一種悵惘，這里秦觀的“桃源望斷無尋處”則是一種痛徹骨髓的絕望和痛苦。
????????于是詞人遠望的目光開始內(nèi)收：“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焙颓懊嫒溆谙胂笾性炀巢煌@既是秦觀困于郴州旅舍時真實景況的具體描摹，也是對自身凄清冷寞處境的藝術(shù)渲染?！翱煽啊闭撸安豢啊币?。為何“不堪”？其一是“館”。所謂“旅館寒燈獨不眠，客心何事轉(zhuǎn)凄然?！薄奥灭^無良伴，凝情自悄然?！碧煅墓侣?，幽居客館，誰人不是凄涼難耐，更何況詞人不是宦游他鄉(xiāng)，而是天涯淪落遭遇一貶再貶。其二，這“館”還是個“孤館”。桃源無覓，又謫居遠離家鄉(xiāng)的郴州這個湘南小城的客舍里，既無眷屬在側(cè)，亦無童仆侯門，悲苦凄涼，又添一層。其三，早春時令，乍暖還寒，最難將息。獨處“孤館”，念往事煙靄紛紛，瞻前景寒意無邊，而一個“閉”字，既鎖住了料峭春寒中的館門，也鎖住了詞人那顆欲求“樓臺”“津渡”和“桃源”的心靈。其四，“杜鵑聲”哀戚沉痛?！岸庞钤┩龇e有時，年年啼血動人悲。若教恨魄皆能化，何樹何山著子規(guī)?！薄皻w心千古終難白，啼血萬山都是紅。”這凄厲的杜鵑啼聲，著實是讓人“一叫一問腸一斷”?。∑湮?，斜陽沉沉落下，暮色四圍迫來，更加難耐的漫漫長夜就要來到。孤館、春寒、杜鵑聲、斜陽暮，這許多令人生悲的傷心景物集于一境，堆積在完全看不到前途的詞人心中，猶如一道道緊鎖的重門，把詞人禁錮在這寂寥荒城中無邊的愁云慘霧里，天下又有誰“可堪”？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說：“少游詞境最為凄惋，至‘可堪孤館避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則變而凄厲矣。”誠哉斯言！秦觀這里正是連用“孤館”、“春寒”、“杜鵑”、“斜陽”等融入自己心情的景物引人感發(fā)，創(chuàng)造了“有我之境”?！耙晕矣^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痹~人此刻種種不便直書的、難以言表的、無以名狀的的復(fù)雜感情，都通過這些熔鑄了詞人深深感情色彩的景物傳遞了出來，這種“物我雙會”的境界正是秦觀高妙的以情造景藝術(shù)功力的體現(xiàn)。
????????下片由敘實開始，“驛寄梅花，魚傳尺素”寫遠方友人寄來書信殷勤致意。秦觀同作于這一時期的《阮郎歸》詞中說：“鄉(xiāng)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边h方的親友寄梅傳素，身處如此大雁尚且不到的荒僻孤館，詞人按理應(yīng)該欣喜才是，但有了上片層層造境的渲染，我們就能理解對于陷入絕境的詞人來說，親友書信在帶來片刻的安慰后必定也會讓多愁善感的詞人“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每一封寄托著親友心意的書信，觸動的總是詞人此時那分外敏感脆弱的心弦，奏響的是對往昔生活的追憶，和痛省今日困苦處境的一曲曲凄傷哀婉的歌。每收到一封來信，詞人就會經(jīng)歷一次心靈掙扎的歷程，故于第三句急轉(zhuǎn)為“砌成此恨無重數(shù)”。當(dāng)此情此景，一切安慰均不能解詞人心頭的哀愁凄苦，而只是徒添其“此恨綿綿無絕期”。一個“砌”字，將那無形的哀傷形象化、生動化，好像那“恨”還可以如磚石壘墻般重重堆積，終筑起一道高無重數(shù)、堅不可摧的“恨”墻，使人望之心寒，不勝其苦。恨誰？恨什么？身處逆境的詞人何嘗不欲將心中的悲憤一吐為快？但他憂讒畏譏，不能說透。于是他以這堵心中的“恨”墻來做無聲的傾訴。接下來詞人化實為虛，作宕開之筆，借眼前山水作癡癡一問：“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郴江啊，你本來是繞著郴山而流的，為什么現(xiàn)在連你也不肯在此陪伴我，卻要老遠地向北流向瀟湘去呢？有人說這兩句是從唐代詩人戴叔倫《湘南即事》“沅湘日夜東流去，不為愁人住少時”脫化而來。秦觀把“不為愁人”化為“為誰”的反詰之語，責(zé)怪江水不在此駐留以慰逐客之心，其情景交融的力度更勝許多。水本無情，偏責(zé)其不留情，以示其有情而不留情，因而使得愁人更添幾分愁。這可真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枳匀痪拔锸惆l(fā)身世之感是秦觀詞中常見的筆法，如“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這兩句無理有情，無理而妙，是作者在囚徒般的困境中發(fā)出的苦悶呼聲。王士禎在《花草蒙拾》中說：“‘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千古絕唱……高山流水之悲，千載而下，令人腹痛。”關(guān)于這兩句的蘊意，歷來有多種解釋。除了如前以為“郴江也不耐山城的寂寞，流到遠方去了，可是自己還得呆在這里，得不到自由。”也有人以為詞人是在“反躬自問”，慨嘆身世：“自己好端端一個讀書人，本想出來為朝廷做一番事業(yè)，正如郴江原本是繞著郴山而流的呀，誰會想到如今竟被卷入政治斗爭的漩渦中去呢？”所謂“詩無達詁”，這不同的理解都能契合全詞的整體意境，也正見出作為婉約派詞宗的秦觀用意蘊豐富的意象，含蓄、宛轉(zhuǎn)地表達深沉而綿渺的內(nèi)心情感的功力。
????????這首詞以低迷的意象開頭，以喟嘆結(jié)尾。葉嘉瑩評曰：“頭三句的象征與結(jié)尾的發(fā)問有類似《天問》的深悲沉恨的問語，寫得這樣沉痛，是他過人的成就，是詞里的一個進展?！边@種結(jié)構(gòu)上的呼應(yīng)，加上“可堪”一詞的連接，使平面的文字和線性結(jié)構(gòu)的敘寫活動起來，呈現(xiàn)出一個立體、動態(tài)、形象的心靈世界。
????????唐圭璋先生《唐宋詞簡釋》評此詞曰：此首寫羈旅，哀怨欲絕。起寫旅途景色，已有歸路茫先之感?！翱煽啊眱删?，景中見情，精深高妙。所處者“孤館”，所感者“春寒”，所聞?wù)摺谤N聲”，所見者“斜陽”，有一于此，已令人生愁，況并集一時乎。不言愁而愁自難堪矣。下片，言寄梅傳書，致其相思之情。無奈離恨無數(shù)，寫亦難罄。末引“郴江”、“郴山”，以喻人之分別，無理已極，沉痛已極，宜東坡愛之不忍釋也。其所云“宜東坡愛之不忍釋也”說的正是秦觀的身后事。
????????被編管于橫州的秦觀噩運并未結(jié)束，他于元符二年（1099年）又被朝廷“除名，永不收敘”，移送至和老師蘇東坡的貶所海南儋州隔海相望的雷州管制。師生二人淪落天涯，隔海相望卻不得相見，又眼看著離京師越來越遠，歸鄉(xiāng)越來越無望，于是各自寫下了墓志與挽詞，準備客死異鄉(xiāng)。秦觀的《自作挽詞》中“荼毒復(fù)荼毒，彼蒼哪得知”的深冤無告，“無人設(shè)薄奠，誰與飯黃緇。亦無挽歌者，空有挽歌辭”的徹骨凄涼，實在是讓人不忍卒讀。
????????元符三年（1100年），哲宗駕崩，徽宗即位后重新啟用舊黨，復(fù)召秦觀為宣德郎。然而歷經(jīng)磨難的秦觀沒能迎來新的人生歷程?！端问贰で赜^傳》記載，在從雷州返還時，秦觀“至藤州，出游華光寺，為客道夢中長短句，索水欲飲，水至，笑視之而卒”。秦觀去世后，同樣遭受貶謫的蘇軾“聞少游噩耗，兩日為之食不下”，悲嘆道：“哀哉痛哉！何復(fù)可言！當(dāng)今文人第一流，豈可復(fù)得？”他把秦觀的《踏莎行·郴州旅舍》最后兩句“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書于扇上，題句說：“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
????????大凡名篇，多有警句。秦觀這首《踏莎行·郴州旅舍》則不僅“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這結(jié)尾兩句被東坡“絕愛”，其他詞句也可謂句句警策，字字珠璣，確如況周頤《蕙風(fēng)詞話》所云：“蓋其天分高，故能抽秘騁妍于尋常擩染之外”“自辟蹊徑，卓然名家。”
參考反饋題目
1.你聽說過湖南郴州嗎？對它有什么了解？如果沒有人告訴你，你會怎么讀郴州這個地名呢？
2.你能給大家講一講發(fā)生在郴州的《三國演義》中常山趙子龍在桂陽郡拒絕娶趙范寡嫂樊氏的故事嗎？
3.你能給大家介紹一下“蘇門四學(xué)士”嗎？
4.你能給大家講講秦觀和蘇小妹的故事嗎？
5.你讀過秦觀的詞嗎？能再給大家分享一首你喜歡的秦觀的詞嗎？
6.你能給大家詳細講講《踏莎行·郴州旅舍》用到的典故嗎？
參考資料
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
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唐宋詞鑒賞集》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宋史·秦觀傳》
一代詞宗秦觀的糾結(jié)：官場與風(fēng)月場，哪一個能走得更遠？
當(dāng)然，還有各種百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