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最喜歡說，等我40歲的時候你多大了，小二子多大，小三子多大了；等我50歲的時候，你有多大了，二子多大……

母親空時喜歡說，來，來，跟我比比身高?？吹轿业剿绨虻臅r候，她滿眼都是欣喜。

現(xiàn)在我已是中年，明白當年母親喜歡這么算時間，是飽含了多大的期待啊！是貧困無力生活里面最大的盼頭。

她希望我們快快長大，希望日子能好起來。只是她自己也沒有算到，她只活了虛歲40歲。

母親還喜歡說她的童年，她的賣柴歲月，她在家照顧舅舅，小姨的事情。她在山上摘果子吃的快樂時光?！鞍嗽?lián)P桃，九月渣，十月板栗子笑哈哈”。母親雖然沒進校大門，但她記憶力是公認的極好，點點滴滴都記得清清楚楚。

母親受奶奶影響，常說：人死得，窮不得。以后你們一定要努力賺錢，讓人看得起。窮怕了的人對物質(zhì)有種本能的執(zhí)拗吧！只是她們所處的時代，并沒有給她們太多機會。

我讀小學時，母親偶爾去街上賣菜，都是家里地里種的菜。她說，她賣完菜就從瓜果市場上繞一圈，看看地下可有貨車掉下來的瓜果，或者是批發(fā)小販挑剔下來的不好水果，母親會把這些帶回來，全家都當寶。

奶奶總是擔心母親賣菜人一多時，會不會被騙，菜是否被人拿走，賬會不會少算。后來我們大點，輪流陪著母親去，我們會騎自行車，可以把菜筐放車上，母親跟后面走。

門口總有人對母親說，你以后會很享福的，幾個孩子都很聰明靈活，三個女兒比三個兒子好，我們很多人或許以后都比不上你有福。

那些熱心人的話語對母親都是最好的慰藉吧。

上小學時，中午放學回家看到媽媽還在燒飯，我就跺著腳說，怎么還沒有好，我上學要遲到了??！母親不說什么，只是加快了干活速度。

那時沒有家里沒有鐘表，在田地干活的母親全靠看太陽或者憑感覺猜測。不懂事的我，看到家里午飯比別人家晚，就特別生氣，又是蹦又是跳。

如果母親要打罵我，我就會頂嘴說，那我以后長大了不買糖給你喝，不養(yǎng)你……

母親無數(shù)次被我氣得偷偷哭，她或許把我說的話都當真了。

母親還多次對我說，你出生日是最磨人的，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生很久下不來，最后先出來的是一只手，然后是腳……

我是屬于“站馬生”，傳說這種出生的人，命都是比較磨人，除非有更強的命，才能鎮(zhèn)得住。

那醫(yī)療不發(fā)達的年代，偏遠農(nóng)村都是在家里由接生婆幫忙，遇見這樣的特殊生娃情形，得聽天由命。折騰幾天幾夜，幸好，母女平安，我就這樣來到人世間。

母親那時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我只能憑想象都覺得可怕，細思極恐。

如今想來，我與母親母女一場，我?guī)Ыo她的痛苦遠遠多過去快樂。懂事太晚，不知道心疼體貼她，待我真懂時，母親已永遠地離我而去。

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這才是上帝對人最狠的一種懲罰方式。

很多時光，很多往事，當時只道是尋常?？鞓返倪€是痛苦，等到時光不再，往事隨風，才會在仰面流淚的無語里明白那逝者如斯夫的寶貴。才會明白自己的很多遺憾，此生已經(jīng)無法再去彌補。

感嘆自己的無能為力，以及命運那深不可測的威力。

以后不管我發(fā)展如何，我的人生注定無法圓滿。

（夢境回憶起片段，早起寫下隨筆，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