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贊歌
——讀遲子建《額爾古納河右岸》雜感? 李雪梅
作品簡介
? 《額爾古納河右岸》是遲子建的一部長篇,獲第七屆茅盾文學獎!講述了居住在額爾古納河右岸的鄂溫族人一百多年的歷史滄桑。鄂溫族是居住在大興安嶺深處的一個弱小的游牧民族。他們與馴鹿為伴,逐馴鹿喜歡的食物苔蘚蘑菇而居,過著原始的狩獵生活。樺樹皮搭建的希楞柱,是他們簡單而溫暖的家!這里抵御著寒冷的侵蝕,野獸的襲擊,外族的入侵……無數(shù)個白天黑夜,生命在這里繁衍生息!他們敬畏著自然,信奉著薩滿。瘟疫的蔓延,戰(zhàn)火的紛飛都不能打敗這個弱小的民族,但現(xiàn)代文明的進程,一點點吞噬了他們的家。他們不得不離開世世代代生活的深林,離開額爾古納河,離開他們的希楞柱。
談談我的感受
? ? ? 《額爾古納河右岸》我已經(jīng)讀了三遍,每一遍都讓我淚流滿面。但總覺得自己還沒有結束閱讀??傆X得有點兒什么事情沒有完成。讀完一部書,如果沒有對書內容的梳理,沒有自己的一些思考,不寫點什么,總覺得這書還沒有讀完。
? ? ? 每一部優(yōu)秀的作品總會給你很多思考。讀完《額爾古納河右岸》,心中涌起太多的感慨!接下來,我將從“愛的贊歌”,“向陽而生”,“回不去的路”三個方面,談談自己的雜感。
? ? ? ? ? ? ? ? (一)讓你心生向往的愛情
? 讀第一遍時,我為純真的愛情而哭。也許時剛剛看完賈平凹的《暫坐》。西京十玉的人生經(jīng)歷,讓你絕望到懷疑人生,在這個霧霾喧囂的塵世,在這個充徹著物欲的世界,每個人自覺不自覺,都被裹挾而行。哪里容得下純真的愛情?
文中無論是“我”的父親林達,與“我”母親達瑪拉之間的愛情,以及“我”和“拉吉達,瓦羅多,魯尼與妮浩,伊萬與娜杰什卡,還有達西與杰夫琳娜。還有尼都薩滿對達瑪拉的愛戀。每一段愛情,都會讓每一個讀者動容!
讓我們先走進林克與達瑪拉的愛情。
先看看作者筆下的男女主人公。
“母親達瑪拉是烏列楞女人中最能干的,她有著渾圓的胳膊,健壯的腿。她寬額頭,看人時總是笑瞇瞇的,很溫存。她茂密的發(fā)絲綰成一個發(fā)髻,插著一支父親給她乳白色鹿骨打磨成的簪子”。她喜歡穿灰色的裙子,在“我”看來,母親盼望夏天,不是盼林中的花朵早點開放,而是為了穿裙子……(人民文學出版社版本p7葉)
父親非常清瘦,是個打獵高手。在“我”出生那天,父親獵到一頭黑熊,為了能獲取上好的熊膽,父親找到熊蹲倉的數(shù)洞后,用一根木桿挑逗它,把冬眠的熊激怒,才舉起獵槍打死它。熊激怒的時候,膽汁旺盛,熊膽就會飽滿…….(人民文學出版社版本p4,p6)
愛情的雙方就如同大興安嶺的白樺樹,原始質樸,健壯粗野,勃發(fā)生命的活力。遲子建一開篇就急于把這種美呈現(xiàn)給我們!我想美好的愛的主角,才能演繹美好的愛情!
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他們崇尚著自然原始的,洋溢著生命氣息的美!母親渾圓的胳膊,健壯的腿,才能抵擋住冬天寒流的侵襲。才能在不定期的遷徙中領著孩子,帶著家什前行。才能在希愣柱里,擔負起照顧家人的職責。這讓我想起了云南紅河州,以種植水稻為生,穿著短短扭襠褲的奕車女人,她們就以腿粗為美。試想這樣一個民族,穿著長裙,纖纖弱弱,怎能下田勞作!渾圓的胳膊,粗壯的腿,渾身散發(fā)的是一種激蕩著你,沖擊著你的生命的張力!唯有這種力,才能對抗自然中的種種惡劣!大興安嶺的深處,容不得柔弱的病態(tài)的美!
烏列楞的男人,一定是沉穩(wěn)勇敢而智慧的。像“我”的父親,為了一個上好的熊膽,他機智地激怒黑熊,然后果敢開槍!這樣一個沉默的男人,以這種獨特的方式,迎接一個新生命的到來!以這樣的方式,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以這樣的方式,維護整個氏族的生存。
這樣的愛情主角!該怎樣演繹他們愛的精彩!
在一次遷徙中,兩個氏族在約谷斯根河畔相遇,開啟三天三夜的狂歡,林克,還有林克的哥哥尼都薩滿與達瑪拉相識。兄弟二人同時喜歡達瑪拉,他們幾乎同時向自己的父親提出,要娶她為妻。姑娘的父親問姑娘喜歡誰?達瑪拉說:這兩個小伙子都不錯,胖的看上去溫和,忠厚,瘦的看上去精明,開朗!
? 兩兄弟的父親他把林克和尼都薩滿叫來。
“你們都是我可愛的兒子,既然你們看上的姑娘是同一個,這個姑娘又說你們誰都可以做她的新郎, 那么你們當中必須有一人做出讓步。他先問尼都薩滿,你愿意讓達瑪拉跟林克一起嗎?
尼都薩滿煙了搖頭,說,除非是雷電化作繩索、把達瑪拉捆在林克面前,否則我不會答應的。
祖父又問林克,你愿達瑪拉被你哥哥要走嗎?林克說,除非這世界洪水滔滔,洪流卷走了我,而把這瑪拉和哥哥沖到一個島上.否則我不會答應的”
老父親犯難了,最后以游牧民族彰顯男性魅力的獨特方式:——射箭決出勝負!
結果是:同樣射箭技藝高超的尼都薩滿,目光鎮(zhèn)定地把箭射偏了。林克迎娶了“我”的母親達瑪拉。開啟了屬于他們美滿的生活。從此達瑪拉的裙子為林克而穿!達瑪拉的辮子為林克而梳!閑暇之余,林克和達瑪拉開著屬于他們的玩笑!
達瑪拉,你過來!父親常常這樣招喚她,就像招喚我們一樣。母親慢吞吞地走到他身邊,父親往往只是笑著扯一下她的衣襟,然后在她的屁股上拍一下,說,沒事了,你走吧!母親努一下嘴,不說什么,接著忙她的活兒去了。
? 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不經(jīng)意的一個表情,就是他們愛的表白!
從此歲月靜好而溫馨!
? 從此,皎皎的月光,滿天的繁星,茂密的樹林,聽到了樺樹皮搭建的希楞柱里,他們二人制造的風聲。從此,有了我的姐姐,我的弟弟,還有我……以及我的維克特,安果兒……安果兒的安草兒……
生命在這里繁衍生息,愛情在這里延續(xù)。
“我”和“我”的拉吉達,因饑餓相遇,在深林中迷路的“我”,頭發(fā)凌亂,滿身傷痕,裸露雙乳,狼狽不堪。
但拉吉達說:“我那清澈濕潤的眼睛,一眼就打動了他”
還有后來的瓦羅加,那個溫暖的男人,因戰(zhàn)爭而相遇的男人。也是被我的眼神打動。
他的女人因為難產,已經(jīng)離別他二十年了。他深深愛著那個女人,再也沒被其他女人打動過。直至他孤身一人,帶著部族的,游獵在山中在貝爾茨河畔遇見我,他的心震顫了。那得感謝正午的陽光,它們把我臉上的憂傷、疲憊、溫柔、堅忍的神色清楚地照映出來,正是這種復雜的神情打動了瓦羅加。他說一個女人有那么令人回味無窮的神色,一定是個心靈豐富、能和他共風雨的人。他說我的臉色雖然很蒼白,但是陽光卻使那種蒼白變得柔和。而且“我”的眼睛雖然看上去憂郁,但非常清澈。這樣一雙眼睛對于一個男人來說,就是可以休憩的湖水。
額爾古納河的水給予“我”清澈的雙眸,高大的白樺林給予“我”堅定。原始的大興安嶺,給予“我”最純真的愛情。
同“我”的父母一樣,我們有了自己的希楞柱,也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在希楞柱,在狩獵的鹽堿場,在上蒼賦予我們的密林深處,制造屬于我們的風聲。繁衍著我們的后代!
不管是林克與達瑪拉,還是“我”與拉吉達,瓦羅加。甚至“我”的弟弟魯尼與妮浩的愛情。(魯尼也如父親一樣,與表弟金得同時愛上妮浩,魯尼大膽表白,并果斷到妮浩的氏族,迎娶妮浩回家)。他們的愛情大膽熱列,質樸純真,甚至原始粗野!散發(fā)的是一種逼人的生的力量!
在這里沒有矯情!沒有彼此的試探衡量比對。愛了就是愛了,愛了就是要結婚,要生子,要延續(xù)生命香火。他們不需要許多考量附加的條件:房子,車子,票子,雙方家庭背景等等。因為這片密林深處有馴鹿,有松鼠,有蘑菇,有樺樹汁液,有野獸皮(林克說,只要兩套獸皮做的衣服就足夠了)取之不盡。有取之不盡的樺樹皮,可以搭建的他們愛的小窩——希楞柱。當我們掙脫了物欲的桎梏,獲得的一定是精神的自由!
所以他們的愛戀散發(fā)著最原始的生命沖動,最本真的情感依戀。不需要海誓山盟,不求驚天動地。只是默默相守,陪伴,直至生命的終結。愛給人山澗春風般的溫柔,給人暢游在春水中的自由。
我在拉吉達懷中的時候,感覺自己是一縷穿行在山谷間的風:而在瓦羅加懷里,我感覺自己就是一條暢游在春水中的魚。如果說拉吉達是一棵挺拔的大樹的話,瓦羅加就是大樹上溫暖的鳥巢。他們都是我的愛。
多么美好的愛情!
正如千年前《詩經(jīng)》里記錄的愛情:
《周南.關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琴瑟友之,鐘鼓樂之。
一見鐘情,大膽表白,熱烈追求。由琴瑟友之到鐘鼓樂之,終娶之為妻,達成心愿。
詩經(jīng)里的愛情直接熱烈純粹!是性與情的完美融合。僅有肉體的結合,是動物。但僅有柏拉圖式的精神之戀,何嘗不是一種自戀與缺陷!如果人類都是精神之戀,那人類早就從這額地球消失!
從這個角度解讀:文中林克與達瑪拉,魯尼與妮浩,”我“與拉吉達,瓦羅多的愛情是完美的愛情!是性情一體,靈肉結合!汲取天地的靈氣,在深林,在希楞柱,順應自然,制造風聲,制造生命,制造希望,制造種族的世代繁衍。月光因為他們的風聲而明亮,夜晚因為他們的風聲而浪漫。他們在享受生命的歡愉的同時,履行著上帝賦予的使命。讓人類生生不息。
讓我們從《暫坐》反觀我們當下的婚戀。羿光說,現(xiàn)代的“性”是藝術,所謂藝術就是把有用的東西變成無用的。上天賜予人類“性”的功能是生命的繁衍。而現(xiàn)代社會,它這個功能缺失了。誰還因為生娃而性。西京十玉都是單身,但正如希立水說:這個社會,誰還缺男人呢!情與性分離,靈與肉分割。男人與女人更多是一種生物的本能,一種情緒的宣泄。
當下社會的愛情婚姻,甚至上天賦予的神圣性愛。都被這個物欲的世界吞沒了。房貸,車貸,教育,醫(yī)療,996的工作壓力,加之不斷的疫情防控,壓得每個人喘不過氣來。誰敢結婚生子。年輕人躺平,中年人掙扎。愛情是一件奢侈品,是有錢人的游戲。且看希立水對羿光給她找的對象的追問:
“多大年紀?怎么單身?什么原因離的婚?是女的看不上他還是他看不上女的?什么學歷?單位是?在單位工作咋樣?有住房嗎?是單住還是與父母???什么星座……?”
誰敢不計較這些?誰敢說愛就愛?愛情婚姻被現(xiàn)實打敗得體無完膚!
讀完《暫坐》的我內心是悲涼的。而遲子建用她詩歌般空靈的語言,還原了最原始最圣潔最動人的愛戀!給我們療傷治愈,讓你心生向往,讓你相信愛情!讓你為圣潔的愛情淚流滿面。
《額爾古納河右岸》里的愛情,除了這種散發(fā)著原始氣息,勃發(fā)生命張力的愛戀讓你動容之外。還有一種最崇高的愛情,那就是成全。
前面我們談到林克和尼都薩滿同時愛上達瑪拉,最后以射箭決出勝負。同樣射箭技藝高超的哥哥尼都薩滿,目光鎮(zhèn)定地射偏了。從后面兩兄弟的妹妹依夫琳處得知,尼都薩滿是故意輸給林克。因為他知道,達瑪拉更愛林克。在p94頁。在魯尼和妮浩的婚禮現(xiàn)場,失去林克后的達瑪拉打著冷戰(zhàn),尼都薩滿主持致辭時,意味深長對魯尼說:”從今天起,妮浩就是你的女人了。男人的愛就是火焰,你要讓你愛的姑娘永遠不會感到寒冷,讓她快樂生活在你的懷抱中!…….. 尼都薩滿這番話分明是他內心的表白。真正的愛不是占有,最偉大的愛是放手!放手成全自己心愛姑娘的幸福。從此他選擇單身,選擇做一個薩滿,默默守護在自己心愛的女人身旁。當林克去世后,他竭盡自己的能力,讓沉浸在憂傷的達瑪拉走出陰影。當達瑪拉離世后,怕達瑪拉渡不過血河,他為她最后的歌唱:
請你架起橋來吧,
走到你面前的,
是一個善良的女人!
如果她腳上沾有鮮血,
那么她踏著的,
是自己的鮮血;
如果她心底存有淚水,
那么她收留的,
也是自己的淚水!
如果你們不喜歡一個女人
腳上的鮮血
和心底的淚水,
而為她豎起一塊石頭的話,
也請你們讓她
平安地跳過去。
你們要怪罪,
就怪罪我吧!
只要讓她到達幸福的彼岸,
哪怕將來讓我融化在血河中,我也不會嗚咽!
你們要怪罪,就怪罪我吧!只要讓她到達幸福的彼岸,哪怕將來讓我融化在血河中,我也不會嗚咽!每次讀到這里,我早已淚流滿面!達瑪拉何其有幸!尼都薩滿何其有幸!他擁有最崇高神圣的愛情——放手!成全!
? 像這樣的成全還有伊萬,當他的俄羅斯妻子娜杰什卡,害怕日本人對蘇聯(lián)人的屠戮,帶著一雙兒女逃走了。氏族里的人都幫著尋找,只有伊萬說:不用找,想走的人是找不回的。甚至后來他作為日本人偵察兵到了蘇聯(lián),也沒有去找。他不是不想,更不是不愛,要知道當年,是他用獐子皮和自己粗大的手掌,把娜杰什卡從妓女的行列解救出來的。而且不計較娜杰什卡被人玷污。并竭力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他理解娜杰什卡的擔憂,理解她作為母親的擔憂,害怕日本人對孩子的傷害!他更知道,縱然找回來,作為男人的他,不能給她一種安全的保障,讓自己心愛的女人成天擔驚受怕!這不是烏力楞的男人!既然如此,選擇放手,選擇理解,選擇成全。
? 感謝遲子建,用她細膩的筆墨,讓我們相信,天地之間一定還有圣潔純粹熱烈的愛情!讓我們心生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