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想做的時候突然有空看天，整個季節(jié)都在下雨，今天感覺要更多一些，空氣潮濕而壓抑，像嬰兒新?lián)Q下的褥子，故事沉悶而冗長，沒有鶯鶯燕燕，也沒有鳥語花香。

23年，已經(jīng)不敢再調(diào)侃誰的悲傷，大抵人與人的經(jīng)歷不同，關(guān)于滄桑也各有各的樣子，也越來越明白，幽默的人大多自嘲，揶揄別人著實會顯得沒教養(yǎng)。

這該是我以后生活的原則了吧，但也有例外，面對阿呆，總會有些不一樣。

聽很多人講起過蒲甘的日出，阿呆說他去的時候，整個緬甸都晴好只有蒲甘在下雨，洋洋灑灑著半個月沒有日升月落。

許多人去蒲甘大抵都是為了看一場日出，阿呆說上天為了拋棄他竟然拋棄了整個城市。我說，你想太多了，上天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壓根沒想過你死活。

“去你大爺?shù)摹?，阿呆罵過，照例笑笑。

這世界上有一種人，想要兇惡起來都辦不到，因為額頭始終光潔，因為眸子總是清澈。

阿呆無疑就是這一類人。

說起來，阿呆是我朋友圈子里唯一一個醫(yī)生從業(yè)者，而我能夠一個人也安穩(wěn)活過這一年則多虧了阿呆的照顧。

連續(xù)幾天失眠，理智告訴我無論如何都要睡一下了，但是沒有用，因為我同時理智到清醒地知道自己睡不著。

搖搖晃晃著去醫(yī)院掛了號，阿呆在值班。

“咋了？”

“失眠?！?/p>

“多久了？”

“幾天了?！?/p>

“先去化驗。”

“好。”

我拿著化驗單回來，阿呆看過說沒什么問題，開了一些安定的藥，又囑咐回去之后可以買一些酸棗食用或取一勺陳醋用冷開水稀釋過飲用有助于睡眠。我說算了吧，醋這種東西我已經(jīng)吃的夠多了，下半輩子都不想再吃了。

阿呆笑笑，也不勸說，叮囑我按時吃藥，等我說好、放我走。

第二天，不出意外，我堵在阿呆門口。

“沒好？”

“嗯，睡不著?！?/p>

“然后，那你干嘛了？”

“寫稿子了?！?/p>

“你不困？”

“還好，家里有咖啡?！?/p>

阿呆無奈，聳了聳肩，“你這叫熬夜，不叫失眠。”

“砰！”我被擋在門外。

“臥槽，神經(jīng)病?。　钡侵皇俏乙凰查g的想法，并沒有說出來。

阿呆有中度抑郁癥，屬于那種平時看起來挺正常，有一天突然繃不住了，既沒有人關(guān)心也沒有人相信。

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最開始我也不相信，后來想想?yún)s能夠理解。有時候我甚至覺著這大概是醫(yī)生的職業(yè)病吧，甚至像是某種勛章，要達到一定成程度才會擁有。

阿呆書房左側(cè)的書架擺滿了醫(yī)學(xué)專業(yè)書，僅僅看一眼都能體味到一種厚重的儀式感，那樣多的文字在我是記不來的，以至于后來再看蠢萌的阿呆，都多了一份滄桑。

聽老一輩人關(guān)于學(xué)醫(yī)的好處，大抵不過工作穩(wěn)定，能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好家里。我其實是認(rèn)可這一點的，但偶爾腦子里也會有一些怪想法。如果一個普通人打了個噴嚏，他可能只能想到: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咒罵了我或者是不是真的感冒了，比如我；但對一個學(xué)醫(yī)的人就不一樣，他可能很快會跳過感冒這一項，然后考慮呼吸道感染、急性肺炎、又或者感染了埃博拉…比如阿呆，沒頭沒腦想了好久，甚至考慮以后再見到阿呆是不是都要帶上一絲人性的悲憫。

“吱吖”，門開了，阿呆探頭出來，“還是失眠的話，晚上聚一下吧！”我說好。

晚飯的時候，一群朋友三三兩兩著過來，有的帶酒，有的帶肉，有的買了菜，阿呆帶來各種中藥西藥，狗子照例什么都沒有帶。

咖啡廳前，是一進的院子，閑來無事種了些花草，打理著久了也勉強有了些樣子。

狗子去廚房搬弄燒烤的爐子，順便翻出了柜子里的一袋子核桃，核桃是丹姐送的，因為家里沒有錘子就一直沒動過。

狗子問我要錘子，我說“你要個錘子！”狗子一臉真誠，

“真要個錘子！”

“真沒有?！?/p>

狗子無奈，去翻烤盤里的肉。肉烤的差不多的時候，發(fā)現(xiàn)阿呆不在，回頭發(fā)現(xiàn)阿呆在用門夾核桃，喊過來先吃飯。

坐在席間，終于有了些久違的安全感。我啊，果然還是個俗人，離不開人間的煙火氣。一個人默默地想了很久，回頭發(fā)現(xiàn)大家都已半醉，有人是喝醉的，有的人本來就是醉的。

狗子講起阿呆的過往，阿呆養(yǎng)過一條魚，叫阿香。有一天阿呆養(yǎng)的魚死了，阿呆很傷心，不喜歡土葬，非要火葬，然后越烤越香，他又買了一瓶啤酒。

一群人開始哈哈大笑，笑的沒心沒肺，笑的痛哭流涕。

阿呆又跑到門口夾核桃，吃著吃著突然停下來說：“門夾過的核桃還能補腦嗎？” 人群又是一通大笑。

吃飽喝足，一群人就倒在我的屋子里睡下。我想起小曼第一次來也是如此，大家都醉倒的時候我拉著小曼的手，

“我的房間不大，但是你愿意擠擠的話還住的下?！?/p>

“好?！?/p>

一個人想到恍惚，阿呆遞過來一杯涼白開，我接過來，好在不用說謝謝。

“臥槽，醋？”

阿呆沒有回答我，“包子，你相信鬼麼？”阿呆沒等我回答，“我小時候很相信，后來不信了，但阿香離開以后，我又選擇相信?！?/p>

冷風(fēng)從窗子吹進來，空氣里是電線的鬼叫，像是印證阿呆的鬼話。

“要下雨了，這城市就是這樣，不管你開不開心、高不高興。有時候讓人悲傷的想要逃離，但是也并不絕對，相識和分別都在雨里未嘗不是一種圓滿?！?/p>

“一個人在蒲甘的時候我想，看不到日出也好，一直下雨也好，如果我死在這路上沒有人知曉，至少也會有雨水來收殮?！?/p>

“包子，逝去的人不會就那樣消失的，只要你不死，只要你還記著，他們就仍然活著，水鬼、無常，孟婆湯只要你相信就會有?！?/p>

“去你大爺，好酸！”

許是吃了藥，或者喝了一大口醋水，晚上的時候很容易就睡下。夜里做了很長的夢，最后記得，回響著的是阿呆說的話:

一個人在蒲甘的時候我想，看不到日出也好，一直下雨也好，如果我死在這路上無人知曉，至少也會有雨水來收斂。

起床的時候想了想，關(guān)于杭州，也是如此。

有時候會想努力把故事說的輕松些，但輕描淡寫的時候卻覺著每個字都沉重，還有什么要補充的呢，阿香并不是一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