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祖是一個地名,不,準確的說,是兩個墳堆。
很奇怪是不是?人名不像人名,地名不像地名。
然而,它的確是一個地名,是家鄉(xiāng)的一處荒冢,是從鎮(zhèn)上到村上的一個必經(jīng)之地。
外婆家在湘西南,雪峰山下的一個小鎮(zhèn),一條縣級公路橫穿整個鎮(zhèn),外婆家就在小鎮(zhèn)旁邊一個美麗的小山村里,小村有一個很美麗的名字——漁塘村,顧名思義,村里有大大小小十幾個漁塘,如一顆顆閃亮的珍珠點綴在寧靜的村莊里。
從村里去往鎮(zhèn)上,需要穿過一個長長的田壟,湘西南地區(qū)大部分都是丘陵山脈,獨有這一片田壟一馬平穿,田壟里的作物大部分是稻子,偶爾,也會種烤煙,或是甜甘蔗。
種稻子的年份居多,每年稻子成熟的時候,風吹稻浪,陽光透過稻穗間的縫隙灑落在田野上,金黃色的光芒映照著每一根稻稈,仿佛給大地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華袍。稻浪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跳著輕盈的舞蹈,整個田野都充滿了生機和活力。
鴛鴦祖就橫亙在鎮(zhèn)和村之間,是我每次回外婆家的必經(jīng)之路。
兩個墳堆應該有些年頭了,墳前的墓碑已經(jīng)有一大半沒入了土里,四周長了許多齊腰深的、茂盛的青草,有的甚至高過墳堆,輕風拂過,搖搖曳曳,憑空生出幾分詭異來。
小時候,穿過鴛鴦祖對我來說,簡直就是一件比砍我腦袋還要痛苦的事情,被砍了腦袋,也不過就是一個碗大的疤,而要我獨自一個人從鴛鴦祖走過,我倒寧愿被人在腦袋上砍一個碗大的疤了。
大多數(shù)的時候,我都是和大人們一起走過鴛鴦祖,即便是沒有大人,怎么的,也得找一個到兩個的玩伴,哪怕都是七八歲的小屁孩子,人多了,陽氣和底氣自然都就足了。
印象中,還是有過一次獨自一個人從鴛鴦祖走過去的經(jīng)歷。
現(xiàn)在想起來,不知道當年那個小姑娘要在怎樣的膽量下才能鼓起那樣大的勇氣獨自一個人穿過那個墳堆。
那是一個冬日的下午,周末。彼時的我應該是一個七歲的小姑娘,小學一年級學生,每個星期五,雷打不動的由母親送往外婆家過周末。
那個時候,母親是畢業(yè)班的語文老師,忙的昏天暗地的,根本沒時間管自己的孩子,遇上周五要去家訪,就只能由我自己一個人回去了。
從鎮(zhèn)子下了公路,轉(zhuǎn)入一條鄉(xiāng)間小道,就是去往漁塘村了,中間要穿過一片幽暗的樅樹林,出了樹林子,過一座橋,就到了田壟邊上,沿著田壟的鄉(xiāng)間土路,走個二十來分鐘,就可以看到漁塘村。
那個讓我心驚膽戰(zhàn)的鴛鴦祖就是離外婆家大約一里路的田壟中間。
我從小就怕鬼神,加上想象力豐富,大人口中講過的各種稀奇古怪的鬼故事,都可以在我的腦海里天馬行空的被演繹成各種版本的鬼片。
大舅算半個秀才,最喜歡講鬼故事,他家里滿滿一書柜的《故事會》,村里人都喜歡聽大舅講那些半真半假的鬼故事。
每次大舅的鬼故事專場一開講,我絕對是坐在最中間的那一個,我不敢坐窗邊,怕突然從窗外伸進一只毛茸茸的手,也不敢坐在窗子的對面,怕突然從窗戶的玻璃里映出一張慘白的臉。
在那樣的時刻,感覺坐哪個位置都不安全,只有置身在所有人的中間,當所有人的眼睛都聚焦在你的身上時,你才不會有那種恐慌的感覺。
所以,可想而知,讓我這樣一個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人去面對那兩個墳堆時,該是一件怎樣魂飛魄散的事。
再驚魄,路還是要過的,就算那地兒是刀山火海,也得硬著頭皮過了。
那天,也是老天不開眼,天空灰蒙蒙的,五點還沒到呢,天就開始暗沉了,從林子里出來,上橋后,我就開始一路狂奔,當時,心里就只有一個想法,必須得趕在天黑前回到家。
一路上,我在心里不斷的祈禱;阿彌陀佛,東方的菩薩,西方的上帝,過鴛鴦祖的時候,最好能夠有一大幫人在那兒等著我一起走,實在沒有,一個也行,反正只要是活的。
很多事情,往往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想著那地方最好能有人,可是快到鴛鴦祖了,看來看去,前前后后,還真只有我一個活的。
好吧,我承認當時我快要崩潰了,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子,也許當時并不能完全感受崩潰的真正意義,但是,當時,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孤立無援的絕望,就是現(xiàn)在想來,也還是清晰在目的。
冬天的風刮涼刮涼的,比這風更冷的是一個只有七歲孩子的心。
鴛鴦祖在蕭殺的暮冬里,顯得格外的凄婉。
我一直沒有問過大人,這兩個墳堆的主人是誰?為什么會選擇這么一片空曠的田野里做為自己的長眠之地?也許會有一個讓人淚下的故事,當然,也許什么情節(jié)也沒有,只是活的人圖的方便而已。
可以想象一下,空曠無人的田野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在飛快的走著,她走的是那樣的心急,那樣的驚惶,她驚恐的眼睛甚至不敢朝兩邊看,她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回到那個溫暖的家里。
風吹起了她的發(fā)絲,揚起了她的褲管,頭上的發(fā)夾“啪嗒”一聲掉了,她甚至沒有膽量彎身去撿那一根心愛的絲帶,生怕只是一彎身的瞬間,便會有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手伸在了她的眼前。
小姑娘一個人穿過墳堆,周圍除了風聲,就是無邊無際的靜寂和越來越濃的黑暗。莫名的恐懼像水草一樣,絲絲繞繞,在那看不見的黑暗當中,臆想中的鬼魂可能在四處游蕩。那兩個冰冷的墓碑仿佛有了生命,風聲唔咽,那是在向世人訴說著未了的心愿和無盡的孤獨??!
小姑娘不敢往前走,但也不敢原地停留,她開始高聲的歌唱,母親說,當你害怕的時候,你就放聲的唱歌,歌聲可以讓你忘卻恐懼。
她唱起那首《八月十五月兒圓》,歌聲中,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小姑娘。她努力地忘記腦海中閃過的各種恐怖場景,拼命地回想,外婆家那盞溫暖的小黃燈,外婆慈祥的笑,外公有力的懷抱,當然,還有每次她回來都要為她準備的香噴噴的燉雞。
那一年,小姑娘到底是一個人獨自沖過了鴛鴦祖。
多年以后,每當我想起那一次的經(jīng)歷時,我都會為自己點贊,因為,我戰(zhàn)勝了自己,戰(zhàn)勝了人類心底深處與生俱來的膽怯。這一點,足夠了。
后記:
近日,看到一則新聞,說一對夫妻情深意長,妻子因一場慘烈的車禍去世,先生為她建了一座衣冠冢,以寄哀思。
腦海中,突然靈光顯現(xiàn),鴛鴦祖,鴛鴦冢?莫非這鴛鴦祖是鴛鴦冢的誤讀?
如此一想,便有些莫名的感傷,但愿那兩個墳塋里真的是一對鴛鴦,縱使不能白頭到老,如今,也是黃泉路上,連理成枝,地下有靈,恐怕也是一件快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