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赳赳/文
前言
很多年后，我拿起那半張明信片，躺在麥田里，回憶著那個自卑而又自私的自己，嘴角帶笑地記掛著她。
1
她身材嬌小，一頭自然卷的長發(fā)，總是字正腔圓地說著流利的普通話。聽說她剛從上海歸來，渾身上下散發(fā)著大家閨秀的氣息，她是我的同桌，初中三年的同桌。
相比之下，我長相普通，家境困難，打娘胎里便沒有走出大山，嘴里吐出的總是難聽又饒舌的方言，總覺得說普通話是一件很難為情的事情。
我骨子里認定能和她成為朋友，我的整個人生大概就會不一樣。我想著哪怕只是跟這個“富家女”說說話，用那難聽的普通話，那品味也是瞬間爆棚呀，抱著這樣的心態(tài)，我和她開始了第一次談話。
“同桌，你好，我叫林西，很高興認識你?！闭f實話，第一次用普通話和人交流有點不適應，但是卻異常興奮。
“林西，你好，我是程云平，你想著唐朝詩人杜甫的《公安縣懷古》——寒風吹日短，風浪與云平，就能記住我的名字啦?！?/p>
從她的談吐中我更加確信她是一個有氣質(zhì)有內(nèi)涵的大家閨秀。我們交換了家庭電話，每天晚上我們都通話半小時，用我并不擅長的普通話。我甚至把這半小時當做我初中時代最珍貴的時光，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我們從文學談到地理，再從地理談到未來。
通過一根細微的光纖，我把自己偽裝成博學多才的文藝女青年，假意自己和她一樣愛閱讀愛文學，然而事實卻是我從未買過一本文學書，我的書架上只有寥寥無幾的中考滿分作文，原因只是模仿這種作文會讓我的作文加分，還能用最短的時間把自己偽裝成博覽群書的少女，虛榮心慫恿我這么做。
“林西，和你聊天真的很開心，好似到了一個新的世界，遠離了各種作業(yè)的壓迫和煩惱，謝謝你?！?/p>
云平掛斷電話的時候，我手中握著的筆依舊在刷刷寫個不停。她不喜歡學校的教育，可我卻愛極了成績帶給我的榮耀，我喜歡做這種有努力便有回報的事情，只要我不停地寫作業(yè)，便能在考卷上劃上令人滿意的分數(shù)，便能擁有班主任專屬的愛護。
我急需這樣的關(guān)懷，因為我知道除了讀書，我拼不過任何人。
自卑在我的心里一直都抹不去，包括和云平交朋友也是為了向我那群窮親戚炫耀我的與眾不同：我也是有好朋友的，我的生活并非完完全全被貧困包裹。
2
“你害怕壞人嗎？”某一堂戶外活動課，云平站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問道。
“我不怕，因為有你?！边@句話我確實是真心實意說出口的。
“我也不怕，因為你有我?！?/p>
我們的談話沒有持續(xù)多久，班上的殺馬特同學出現(xiàn)了?！傲治鳎悴皇窍胫牢疑瞎?jié)課逃課去哪里了嗎？”
身為紀律委員，我每天都需要查勤，而這位殺馬特同學卻天天曠課，成了我筆下的?？汀！班拧！?/p>
“讓我抱一下你，我就告訴你?！?/p>
“啊……不要碰我。”殺馬特同學壓根沒碰我，我卻狠狠推開了他。
我拉著云平從樓道逃到廣闊的塑膠跑道上。
云平告訴我殺馬特同學在暗示我一種關(guān)于喜歡的詞語。
我只是茫然，我知道喜歡不可能帶給我任何可觀的利潤，有的大概只有瓊瑤電視劇里的揪心和懊惱。
殺馬特同學沒有抱過我，卻告訴了我他是準備我的生日禮物去了。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告訴他，我會把這一切告訴老師。
第二天我在操場上撿到了一張小櫻的畫像，上面寫著殺馬特同學和我的名字--我初中時代最喜歡的便是百變小櫻。
我的狠心和自私在那一刻一覽無余，而云平卻始終把我當做最值得珍惜的朋友。
3
教室里，云平撕開了一張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她最愛的哈士奇。
“你一半，我一半，倘若有一天你遇到困難，拿著這半張明信片，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奔回來幫你的。”
“我--林西也在此發(fā)誓，如果有天云平遇到困難，拿著這半張明信片來找我，我一定竭盡所能幫助她?！?/p>
我們在明信片上寫上這些話，還蓋上了手印。最初和云平交朋友是因為虛榮心，而說出這一番話卻是飽含深情的。
歡聲笑語中，我們初中畢業(yè)了。
4
我用手中的筆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考上了省重點高中，而云平的父親也用了吹灰之力把她送進了和我一樣的學校，那一刻我真真切切感受到有權(quán)有勢可以改變一切規(guī)則，而我只能用我手中筆拼命掙扎。
和云平一起踏進高中大門的時候，左半邊臉笑著說我們還在一起真好，右半邊臉卻在嘆命運的不公。
我們并不在一個班級，但我們還是約好一同上學，一起吃早餐。課余時間她總是拉著我在圖書館讀《簡愛》，讀《傲慢與偏見》，讀那些與高考并無半點聯(lián)系的書籍。慢慢地，我厭倦了，我討厭這樣浪費時間，而不去遨游題海的生活，我認定讀課外書籍只是虛度時光，而我不像她那般可以揮霍歲月，我只能靠自己。
“林西，你千萬千萬不要離開我一步?！?/p>
云平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得她太過矯情，什么誰離不開誰，況且我們只是朋友而已，畢業(yè)后終究會各奔東西的。
我沒有讀懂她這句話背后的意思。
5
高中生活好似一盤重新洗牌了的牌局，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新鮮有趣，沒有人問你從哪里來，沒有在乎你是否有錢有勢，有的只是以成績論英雄。
而我，又恰好只會讀書。
漸漸，我成了學校的風云人物，人稱理科班才女，會算數(shù)，會寫文，還會論英雄。
我喜歡聽班主任在外人面前稱贊我文理雙全，我喜歡同班同學膜拜我的神情，我喜歡被所有虛有其表的夸贊層層包圍。
而云平在這盤牌局中好像早就被吃掉了，或者說根本沒有機會出牌。
所以當云平不經(jīng)意間說出:“光芒太過會刺傷自己的，我怕我保護不了你?！睍r，我以為她只是嫉妒，是自卑，就好像當年的我一樣。
而那個時候，我也時常見到殺馬特同學在我們學校附近的稻香村轉(zhuǎn)悠。
6
漸漸地，學業(yè)壓力越來越重，我怕失去光芒，我怕一落千丈，我必須花更多的時間投入題海才有機會保持理科班才女的地位，我向云平提出了再見。
“云平，我們以后不要在一起了，好么？” 那一刻的決絕就好比當初拒絕殺馬特同學一樣狠心。
我沒有發(fā)現(xiàn)那一天她的眼睛里滿是血絲。
7
后來的時光，我沉浸題海，不再和她聯(lián)系。我聽說她的眼睛受到了什么刺激，需要每天對著一臺機器調(diào)整視力，我聽說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她的同桌上課從來不肯把筆記借給她看。
有一度我起了愧疚之心，想陪著她度過那段歲月，然而我依舊狠心，告訴自己她有錢有勢，可以生病，可以消磨時光。
而我不能，我甚至沒有時間照顧生病的她，沒有時間去想這一切，我要做的只是考一個好大學，聽著窮親戚們對我的阿諛奉承，對我豎起大拇指，說著祝福。
她沒有拿著那半張卡片來找我，讓我留在她身邊，我也知道我們之間遠遠不止半張明信片的情意，而為了自己，我選擇佯裝不知。
三年后，我因為高考失利，留在了大山。她因為絕望一度發(fā)憤圖強考上了清華。我相信她恨過我，恨過我的絕情。
8
有一天，我在麥田里收割的時候遇見了殺馬特同學。
他跟我說起曾經(jīng)的事情，“對不起，以前的我太幼稚，太偏激。當年我不該傷害你，不該無時不刻地跟蹤你?！?/p>
“跟蹤？”
“初中的時候，為了報復你，我每天都跟著你，只是那時候云平一直保護著你，我沒能下手。到了高中，我覺得我終于有機可乘了，可我萬萬沒想到云平用盡方法和你進了同一所高中?！?/p>
“后來，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你一個人走在路上，我沖出來想要向你要個答案或者說傷害你，我也不知道我當時想做什么，而那把匕首就這樣刺瞎了云平的眼睛?！?/p>
“什么？”
“沒錯，她阻止了我，混亂中我刺瞎了她的眼睛?！?/p>
我想起高一的某一個早晨，我昂首闊步向前走，聽見身后有打斗或者說爭吵的聲音，而我腦子里想著一道題，急著到教室把它解出來，根本沒有回頭。
9
“你一半，我一半，倘若有一天你遇到困難，拿著這半張明信片，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會奔回來幫你的。”
“我--林西也在此發(fā)誓，如果有天云平遇到困難，拿著這半張明信片來找我，我一定竭盡所能幫助她?！?/p>
我們的誓言，只實現(xiàn)了前半句，而后半句，只是一個騙子的花言巧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