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書生又落榜了，這是他第七次落榜，金榜提名，他在夢里見過千百次，可每次在他要騎上高頭大馬，光宗門楣時他就醒了。

現(xiàn)實太殘酷，連夢都是苦的，他想不如放下。

他用自己僅有的十兩銀子，回了老家，給父母掃了墳，在附近的村莊蓋了間草房，自此當(dāng)起了教書先生。

寒暑來往，日子如飛雪，又如流水就這么過了三年，又是一年落雪時，書生跪在父母墳前，將最后一根草拔掉，把空了的碗放回竹籃，取了一碗熱騰騰的年糕擺上，可手還沒松開，雪白的年糕轉(zhuǎn)眼就不見了。

書生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卻難壓驚喜。

他等了很久，半空中突然掉下一塊火紅的云，沉甸甸的還溫著，書生歡喜地把那塊云抱回了家。

其實在他第一次給父母掃墳，他就發(fā)現(xiàn)了墳上的那顆松樹上，住著一只貪吃的狐貍，還是只紅狐。

他常聽人說，要是能抓住紅狐，就能實現(xiàn)一個愿望。

可紅狐太狡猾，書生用了一年的時間，才讓紅狐從樹上下來，又用了一年的時間，才讓紅狐肯在他眼前吃東西，最后用了一年的時間，摸清紅狐最愛吃年糕，他一步步實施著自己的計劃，看著終于被他抓住的紅狐，眼里再也壓抑不住瘋狂。

二

紅狐聽書生說，他要中進士，要光宗門楣，要官居宰相，用爪子揉著還不太清醒的狐腦，他覺得這個人瘋了！

可瘋了的書生，看著紅狐突然一笑，“你要是不實現(xiàn)我的愿望，我就把你烤了吃了！

紅狐不屑一笑，“笑話，我可是只修煉了三百年的狐妖，你先抓住我再說！”

紅光一閃，紅狐哈哈大笑地往屋外竄，可是竄到一半，突然覺得頭暈?zāi)_軟，“啪嗒”像塊年糕，又砸回到了書生的懷里。

書生摸著紅狐的背，一臉欠揍的笑，“忘記說了，我在年糕里加了軟筋散?！?/p>

三

書生在燈光下看書，很認真地把一個字一個字地背進腦子里，桌子上趴著一只睡熟了的紅狐。

書生看書一直看到了三更天，這一個月以來，他雖然越來越懷疑紅狐說只要他能做到他說的三件事，他就能實現(xiàn)愿望的話，可他還是照著做了。

而這三件事，紅狐只說了兩件，第一件，看一個月的書，第二件，一個月后帶他去一個地方。

轉(zhuǎn)眼，到了一個月的最后一天，紅狐沒再像平常睡到太陽高掛才醒來，他看著外面已經(jīng)亮了

的天，用爪子撓醒了書生，帶他去了青陽山，那里有個得道高人。

得道高人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書生聽著紅狐說著他的心愿，他看著老道捏起幾根長須，將他請進一間木房，然后一片白光過后，他就站在了金鑾殿，他看到了高坐上的皇上，一個公公嘶啞著嗓子喊了聲：“跪安?！?/p>

他終于看著金色袍服，再次從他眼前一掠而過，一如當(dāng)年，他被人打出茶鋪時，金色的袍服從他面前掠過，又飄了回來。

他說：“你是朕的子民，朕有義務(wù)照顧你?！?/p>

他說：“你是進京趕考的書生，朕等著你給朕進獻治國良策?！?/p>

所以，他赴考了七年，敗光了家底，父母被人逼債雙雙跳了井。

他想，他還是沒放下，畢竟他不是圣人，他才是圣上。

四

他終于得償所愿，可以日日見到他。

雖然他是百官中站得離他最近的人，可他卻覺得自己離他那么遠，而且他害怕地發(fā)現(xiàn)，他不會做夢了。

他可以睡一晚好覺，可他的夢里只有黑暗。

起先時，他還記得自己有一只紅狐，雖然記不得它去了哪里，可后來他每次醒來，迷糊的時候越來越長，到最后他只記得的曾抱過一片紅云。

五

高坐皇位的皇上，聽著朝臣爭議，眼睛虛望著一處。

七天，派去宰相府的太醫(yī)去了一撥回一撥，只帶回了一句話，“宰相大人已經(jīng)不行了！”

“放屁！”皇上第一次罵了臟話，掃落了一桌的奏折，他氣沖沖地闖進了宰相府。

皇上覺得他很委屈，不都說有恩報恩，為什么到了他這，反倒成了恩將仇報！

他看著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人，聽著他吶吶著紅狐，紅狐什么的，一腳就要把這不爭氣的人踢醒。

“死書生，你睜開眼看看朕是誰？”

虛乏的眼皮睜開了一條縫，“皇上，臣有負皇恩，請皇上等臣死后，給臣找一只紅狐陪著臣一齊入棺材?！?/p>

“枉你讀遍百家書，難道不知紅狐早已絕跡，你讓朕到哪給你尋一只來?！?/p>

“原來它已經(jīng)死了?！睍]上最后一條縫，“那皇上請回吧，臣只想靜靜地死個干凈?！?/p>

“果然是個榆林疙瘩，怪不得七年都中不了進士?！被噬弦话褦Q住書生的耳朵，書生吃痛地又睜開半絲眼縫，就見面前紅光一顯，他的耳朵就落在了一只爪子手里。

六

很多年后，書生還是想不明白，到底皇上是紅狐，還是紅狐是皇上？

此時，正在批改奏折的皇上，一抬頭賞了他一個飛刀，“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心里在想什么，誰規(guī)定狐貍就不能當(dāng)皇上了！”

書生忙將頭一縮，一臉受教道：“皇上，臣還想問一件事，當(dāng)年你讓臣做三件事，那最后一件是什么？”

皇上的臉紅成了一朵紅云，支唔了半天：“就是...娶朕?！闭f完，一把把奏折拍在了書生的頭門上，紅光一顯，化作狐貍要跑，就被已經(jīng)練成就算是閉著眼，光聽聲音都能把他撈回來的書生，一把抱在了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