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生死問題
佛說:生死事大矣。
四月級的宿舍區(qū)是三聯(lián)豬舍最安靜的。估計是因為這里住的都算是有身份有資歷的豬,再整天胡鬧滋事實(shí)在有失體面。所以四月級的的豬一律穩(wěn)重、干凈、姿態(tài)優(yōu)雅。在這樣一片祥和氣氛熏陶下,管理員們也都很配合,除了每隔四天來給我們量一下三圍和體重之外,對我們幾乎不聞不問。
應(yīng)該說,這種氣氛有利于我在撰寫回憶錄時沒有干擾心無雜念。可事實(shí)上,以我的智商,難度還是可想而知。因為當(dāng)我開始回憶過去,我發(fā)現(xiàn)我不記得我和三哥怎么認(rèn)識的。這就意味著,我的回憶錄的第一章第一節(jié)的第一句話就不知道寫什么了。這讓我柔腸百折苦惱異常。兩天以后,我羞愧的問豬頭三:三哥,我們怎么認(rèn)識的?
豬頭三愣了一愣,然后說:我好像也不太記得了,你等我想想吧,想到了再告訴你。
不會吧。豬頭三也不記得了?我驚訝的張著嘴,看著豬頭三,憂傷的想:三哥平時那么聰明,現(xiàn)在會不會是得了傳說中的老年癡呆呢。
接下來的幾天,豬頭三幾乎總在思考。每天飯后,他都會在門口的陽光里會坐上很久,雙目微閉,口中念念有詞。雖然我承認(rèn),豬頭三思考的樣子還是一如往昔的迷人,但是這樣一個問題真的值得他擺這么大的場面?
我的體重增加的很快,主要表現(xiàn)在我站著還不到一頓飯的時間,我就覺得腿酸,而且扭動脖子變得很困難。我還發(fā)現(xiàn)如果我側(cè)身躺下,上面的兩條腿就會高高的懸在空中放不下來。等到想起身的時候,那兩條腿就根本幫不上忙。這樣,我躺在地上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不過,躺著就躺著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豬頭三的答案還沒有想好,我的回憶錄已經(jīng)變的遙遙無期了。
這一天管理員照例給我們量完三圍和體重,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你看,可以了嗎?另一個說了一句讓我肝膽俱碎的話,他說:豬頭三差不多了。
人的話就他媽這么奇怪,明明已經(jīng)“是”了,卻偏偏說“差不多”。不過這可瞞不到我,再怎么說,我也在豬頭三身邊呆了那么久。有句成語說,近豬者癡。我可以肯定,最早說這話的混蛋一定沒見過豬頭三??墒沁@沒道理啊,我比豬頭三胖多了,憑什么他差不多了,那我呢?
管理員剛走,豬頭三就一臉凝重的對我說:兄弟,看來他們要向我動手了。我心如刀絞,說:三哥,為什么?。课蚁氩幻靼?,我比你胖,應(yīng)該我先。
豬頭三笑了笑說:兄弟,一定是因為你脂肪超標(biāo)了。
我立刻就火了,說:靠,我們只要長肉就行了,還要管我長什么肉啊。
豬頭三說:人是不可理喻的。人窮的時侯個個面黃肌瘦,就希望豬越肥越好。人富了自己腦滿腸肥,豬就必須越瘦越貴。這說明,人最看不得別的東西和他們一樣。
我緊張的說:這可怎么辦?我可不想死了還被人看不起。
豬頭三忽然壓低了聲音說:五十六,如果給你一個機(jī)會讓你可以活下去,你想不想?
生,還是死?這是個問題。事實(shí)上,在三月級那一場惡夢般的手術(shù)之后,我早已生無可戀了。況且,我覺得能和三哥一起死也很開心。
所以我說:三哥,有一次我問你,四月級以后是五月級嗎?你當(dāng)時沒告訴我?,F(xiàn)在我知道了,這里根本沒有五月級,死才是我們的五月級。我希望五月級的時候,我還能和你在一起。
豬頭三說:五十六,那你的回憶錄呢?
我愣住了,我想這能怪我嗎?都幾天了,你還沒想出來。
豬頭三一定是看出我在想什么,說:我一定會告訴你的,但你一定要把它寫完。豬頭三的臉微微揚(yáng)著,一種陌生的神圣的東西閃在豬頭三的小眼深處。我不由自主的點(diǎn)點(diǎn)頭。
豬頭三接著說:從現(xiàn)在開始,你要拼命的吃東西,把我那份也吃掉,吃完就睡覺什么也不想,爭取在剩下的時間里體重再增加兩倍。你就能變成這個豬舍有史以來最肥的一頭豬,你就有可能活下來。
我說:三哥,這太難了吧,而且長成那樣太難看了。
豬頭三就是這時候第一次流下了眼淚,他說:兄弟,確實(shí)難為你了。但你要記?。好烂补倘恢匾?,但精神才是最可貴的。
我還活著,體重五百多公斤。如果你翻開這幾天的小城晚報,你會看到很多關(guān)于我的消息。豬舍成功的把他們的一次生產(chǎn)事故演變成一個大眾喜聞樂見的娛樂新聞。據(jù)說,報紙上面還有我的照片,但是我知道我很肥很丑。報紙還提醒市民,美女要在男朋友的陪同下一起觀看。
我現(xiàn)在獨(dú)自住在豬舍特地為我建的一間宿舍里,每逢周六周日,會有些市民來這里看我。他們看著我,很驚訝很開心的樣子。
我每天大概寫三四十字的回憶錄,這樣的速度我很滿意,別忘了我是頭豬,一頭上千斤但是智商極其普通的豬。更關(guān)鍵的問題在于,是這三四十字,而不是人們的驚訝或者開心,才讓我有理由繼續(xù)活下去。
黃昏的時候,我會休息一會兒,就會想起那天豬頭三被管理員帶走前回頭跟我說的話。他笑著說:五十六阿,其實(shí),我們認(rèn)識只不過是因為,我們一起尿了一泡尿,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