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說：人即使活到七八十歲，只要母親在，就多少可以有點孩子氣。沒錯的，在從黃土地上走來的母親大人面前，從小到大對她又敬又怕的我，雖過而立之年，從始至終我都只是個從未真正長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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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yǎng)育了一大群孩子的母親，烙在我童年印象最深的一幀剪影：母親腳不沾地地奔赴田間地角，忙她的春種秋收，忙修房建屋，也忙修籬種花各種大事小情。勤勞、忙碌、智慧是她醒目的標(biāo)簽。當(dāng)然課余假日，我們也會協(xié)同母親參與大大小小的農(nóng)事。
數(shù)到“七九八九，沿河插柳”節(jié)氣，母親觀好氣象，趁著空蕩，見縫插針育上了黃瓜絲瓜南瓜秧兒，也秧上了紅薯并規(guī)劃布局好了棉花方塊育苗，也在苕母地即菜園邊點上了向日葵籽兒四季豆并豇豆種粒兒。
母親就荷上一把鋤頭，帶我們做種玉米的前期準(zhǔn)備了。我們一遍一遍循環(huán)往復(fù)，從家往莊戶地運母親帶我們收集的農(nóng)家肥。這肥是母親不辭辛苦砍青，或會用鋤頭鏟路邊的渣渣草草，也是讓我們一遍一遍背回豬圈，讓豬功臣們練制的。單調(diào)乏味還又臭又臟，讓我們很是嫌惡。母親就說“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dāng)家?！蔽覀冟饺轮鵀樯恫挥没?？母親瞪我們一眼，很是審時度勢道：“你們想讀書不？”我們立即閉口噤言。
雖未直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贝鍖W(xué)堂的先生卻押著好聽的韻意味深長地說“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也很吸引人哪！那老夫子有時干脆直接了當(dāng)?shù)卣f：“好好讀書啊，穿皮鞋吃干飯住樓房坐辦公室還是選草鞋稀飯土房子修地球（做農(nóng)民的詼諧說法）？你們自己看著辦！”農(nóng)家子弟心心念念一心想要擺脫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來個鯉魚跳龍門烏雞變鳳凰，似乎只有讀書這唯一最好的路了。我們只好起勁背使勁干。母親趁熱打鐵對我們語重心長教育：生活有時不得不勤扒苦做。
當(dāng)然，母親絕不是一根筋而不知變通的村婦。挖松苞谷行，萬事俱備，就該種苞谷了。家里地多勞動力少，母親縱然干活一個頂倆速度快，也忙得夠嗆。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怎樣省事省時又事半功倍怎樣來。苞谷方塊育苗花幾道工序太繁瑣費事。母親絕不會為顯示她的任勞任怨，為了勤勞而勤勞以多此一舉。她就差我們直接邊打窩邊播下種子順手填上土，干凈利落一氣呵成效果殊途同歸。母親也會根據(jù)表現(xiàn)對我們施以經(jīng)濟(jì)獎勵，賞我們不同文具用品錢。有錢能使鬼推磨?。∥覀兏傻母饎帕恕Ｚs在開學(xué)前，竟把家里好幾畝地的活都干完了，然后我們功臣一般理直氣壯雄糾糾氣昂昂上學(xué)去也。
很快就到“九九八十一，莊稼漢田頭立“”的時節(jié)。母親擇好一塊肥沃、光線也足又靠邊方便的好田。選一個晴好的天，卷起褲管，下到水里扒拉那塊田。母親將其挖松拾掇好后，四周圍再圍好一圈泥巴作土岸，將其劃好箱后，放干水，只留少許，一塊叫做“秧母田”的東東就大功告成被母親弄好了。
這當(dāng)兒應(yīng)該是谷雨前后，在我家屋后，已搗鼓建好的生產(chǎn)大隊育秧苗的溫室，已熱鬧了一陣子。各家各戶將自己買的上好稻種，方形的簸箕心中有數(shù)作好標(biāo)記，交于生產(chǎn)隊溫室管理員。放在溫室一排排整齊搭建的架子上，外面扯上了很厚的白塑料棚密閉地嚴(yán)嚴(yán)實實。
白色小房子樣的溫室像神秘宮殿吸引了附近丫頭小子的眼球。溫室的灶堂前，日日夜夜都有生產(chǎn)隊選出的幾名專門燒火員輪流換班看護(hù)。還是春寒料峭，溫室前面堆滿了各家各戶上交的稻草、麥垛、黃豆秸稈、棉花桿、黃金棒等各種上好柴火，壯觀又溫暖。夜晚附近睡不著覺的閑漢也去那里侃大山打撲克。后面就跟著他們家的小屁孩，也去那里湊熱鬧看稀奇?？局钐妹髅骰位蔚呐?，有放進(jìn)灶堂的紅薯香飄過來。小家伙們也跟著享了口福。聽大人們神吹海聊些天方夜譚，一邊津津有味地聽，一邊就作灶堂前的稻草垛睜眼閉眼地打著瞌睡，竟不知不覺見周爺爺去了。
對小孩來說這樣香甜的日子不出半月，就遺憾地宣告結(jié)束。等沉睡的稻種被溫室催芽長到約摸一寸長的黃黃小苗，溫室就被掀開了白塑料棚布，各家各戶男女老少又來滿心歡喜地領(lǐng)走自己的那份秧苗。
我的母親頭天早已差遣我們兄妹，把秧母田半干的泥箱，扯繩子比著，打成無數(shù)個小方格。取回秧苗，全家齊上陣下到田里，端著大盆小碗，里面放了分好的小秧苗。我們眼尖手快，像做幾何拼圖，在一個個小方塊四個角樂此不疲插上一棵棵小苗……
花上大半天完成這件精細(xì)工作后，后面就辛苦母親早晚去田邊，調(diào)節(jié)水位，觀看秧苗長勢，審查有無蟲害、或野畜或鴨鵝禍害這金貴的莊稼要到立夏小滿時節(jié)。
這時地里種上的苞谷，早出苗了。母親有時也會帶上我們?nèi)ゲ槁┭a缺。就看見玉米行兩旁的青青麥苗也在抽穗了，似乎有黑黑的巴毛蟲襲擊。母親自言自語說：“該撒藥了?！蹦赣H找來幾只尼龍舊襪，將一種叫“氯氯粉”的農(nóng)藥粉，裝在襪子里，系在一根根棍子上。我們幾姊妹一人一根，捂著鼻子順著麥行邊抖邊風(fēng)一樣穿行，覺得實在有趣極了。
查漏補缺完長出的玉米苗，玉米就一天一個樣，嗶嘩啪啪地拔節(jié)生長，長勢喜人。漸漸玉米苗有點泛黃起來，母親胸有成竹說該追肥了。又找來家里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加水壺。母親打來滿滿兩大桶水在地角，放上化肥，待融化，一一裝進(jìn)瓶里罐里壺里。我們提著裝有肥料水的瓶瓶罐罐，像拎著南海觀音的玉瓶一樣神氣，在玉米地里你追我趕趕趟似的，往玉米苗根部附近蜻蜓點水一般一點一點，風(fēng)一樣的速度我們自己都覺著賽過神仙了。
這樣的工作干過不久，天空就響起布谷鳥割麥插禾的叫聲，村人也說叫“豌豆果果或豌豆燒饃”，。轉(zhuǎn)瞬就現(xiàn)“田間少閑月，五月人倍忙”的景像。還沒留意到梁間燕語的呢喃，綠油油的麥子也都悄然間由青轉(zhuǎn)黃，麥芒尖得賽針尖，油菜角也黃得快炸開了，學(xué)堂就應(yīng)景地放忙假。應(yīng)該是芒種節(jié)氣，母親說芒種忙啊，連狗也在忙著搶幾天桑果子吃。這倒是真的，田邊地角四周圍的桑樹上確實掛滿了紅得發(fā)紫發(fā)黑的桑堪。我們沒見著也沒空跟狗搶桑果吃，我們起早貪黑的在地里忙割完油菜割麥穗。一捆一捆地扎好背回家。上房梁架好。
麥子顆粒歸倉搶回家來不及歇息，老人說“立夏小滿正插秧！”坡坡巖巖上一種有刺的藤蔓植物植物已長出一串串紅紅黃黃又酸酸甜甜叫覆盆子的野果，我們那里給它起了一個通俗易懂的俗名“栽秧泡兒”，顧名思義見著吃著這個就該去田里扯秧栽秧了。有人手或換到工夫（互相幫忙輪流到各家做活）就可以扯根長繩當(dāng)標(biāo)尺，一行人一字排開在犁好或挖好的農(nóng)田，一人插幾株秧。人手少又懶得換工天的，就憑眼力尖不要繩子自己邊插邊瞅！
插秧結(jié)束馬不停蹄回歸曬場，挑大太陽天氣，打了菜籽，又忙將麥捆頭對頭成對并排碼好，曬上一陣變脆，就揮舞叫“連枷”的農(nóng)具敲擊麥腦殼，將麥粒從麥穗上打下來后。鐵丁爬，木推爬，竹挎挎，漏眼篩，粗細(xì)篩子、簸箕、撮箕、背篼、夾背、背夾子、竹筐、風(fēng)車等特色農(nóng)具一應(yīng)俱全齊上陣。待金黃金黃的麥粒全被干干凈凈清理掉麥芒麥褲子，石塊土疙瘩，就在曬場上暴曬到母親撿一兩顆麥粒咬咬，硬脆了母親點頭可以裝柜入缸了。母親會獎賞勞累了一個季節(jié)的家人們吃香噴噴的新麥新菜籽油餅，后又帶我們翻挖麥茬地，壘成一條又一條小土垅，趁小雨或陰天栽上紅薯苗。我們知道大春農(nóng)忙即將宣告結(jié)束了。
這時日，母親的菜園也陸續(xù)開始豐收了?；h笆架上爬滿了黃瓜絲瓜秧兒，四季豆豌豆也吃了一拔又一拔，紫茄子，紅辣椒爬滿小樹，一個一個桔紅的深綠的的大南瓜被我們運回家，碼在床底下。一個一個像胖娃娃一樣上了白灰的冬瓜躺在瓦房上，我們上到梯子，一個一個取下放屋角落里。母親種的桃李也掛滿枝，臨暑假，我們使勁渾身解數(shù)幫忙采摘，實在高不可攀夠不著的，我們做好一個長長的桿子，頂上拴一個布袋，布袋被鐵圈緊箍開，對準(zhǔn)目標(biāo)使勁一勾，。桃李不偏不倚落在口袋里。我們跟著母親起早貪黑去趕集賣水果。等桃樹李樹全剩樹葉找不到一顆遺漏的果子，玉米娃娃頭上五顏六色的頭發(fā)發(fā)黃，就該掰玉米了了。
又沒日沒夜的，起早貪黑摘玉米弄回家。白天烈日下暴曬玉米。晚上吃過飯，燒好一堆苞谷殼加柏樹枝柴火驅(qū)蚊，將電視機(jī)搬出屋外，一邊看電視一邊剝玉米。母親會用南瓜籽葵花籽兒獎勵我們……
同時隔三差五我們也去棉地里修枝打葉，不多久棉田姹紫嫣紅花團(tuán)錦簇一片，隨后結(jié)出一個個棉桃，雪白的棉花不久就一朵一朵從里面神奇吐出來，滿田滿田，像被碩大而漂亮的雪花覆蓋，一朵一朵全是太陽的溫暖。母親有時候就請彈花匠幫忙將它們彈成厚厚的新棉絮兒。母親也手巧地給我們做棉襖棉鞋，用不完的就賣掉備作家用……
天氣轉(zhuǎn)涼，漫山遍嶺野菊黃時，一望無際地稻田也轉(zhuǎn)為金燦燦的一片黃，農(nóng)人又該戰(zhàn)天斗地投入新的豐收大戰(zhàn)中。
稻子收完天氣越發(fā)轉(zhuǎn)涼，我們就要跟水田說拜拜了。接下來基本就是在地里忙。勞動力強的人家會把水田放干當(dāng)?shù)胤N。種什么呢？小春植物啦！小春植物就是栽種油菜，套種點豌豆胡豆。大規(guī)模的就是種麥子。種麥子前要把地里成熟的紅薯挖出來，一背簍一背簍的背回家，就趁熱打鐵將翻松的地播上麥子。種麥?zhǔn)庐?，就回家清洗紅薯，打成苕粉以后作涼粉食用，更多的用專門的藥水浸過藏地窖里，留待青黃不接春三月擠濟(jì)口糧。待麥苗出土，冬天來了，新年也不遠(yuǎn)了，新的春天也在前面翹首以待了……
年復(fù)一年，母親不慌不忙走在黃土地上，一絲不茍忙著春種秋收，讓土地開出花來，長出她樸實又豐碩的莊稼！
母親用她最樸實的勞動教育了我們，只有勞動才不會讓人無路可走。母親珍愛她的莊稼，而我們，也是長在她心里最茂盛的莊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