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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篇：語言謎底

她的銀色白發(fā)、她干枯而細(xì)瘦的手、她脖子里遍布的皺紋，她已不再年輕了。在我泡茶的間隙——哦，她說：黑咖啡，謝謝。但瞧去她的背影，體態(tài)仍像是年輕女子一般，若非她的頭發(fā)透露了年齡。

她在沙發(fā)上坐得端正，顯得很有精神。身上有股香水味兒，是那種清淡的、竹葉又隱隱混著煙草的味道。她就這樣坐在我面前，拿出火柴，嫻熟地卷了一根煙。她笑了笑說，很抱歉。

我并沒有阻攔她。也許是出于對年長者的尊重。

奇怪，煙味混著香水味，并不令人反感，而產(chǎn)生了一種新的令人迷離的氣味。

她以老人慣有的遲緩動作打開了面前的書。

一本書，用一種我看不懂的語言寫成的書。像一個被隱藏起來的晦澀謎底。扉頁上的鋼筆字凌亂潦草，有著暈開的痕跡，紙張有些發(fā)脆。

我看不懂的文字，說不明的語言，顛倒與回響在時空里，恒久的，關(guān)于愛的謎面。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我曾去過很多地方。只是我現(xiàn)在都記不清我都去過哪里了……對，記不清了?！彼穆曇袈犐先厝岫贻p?！澳莻€地方是哪里呢……”她似乎陷入了沉思。停了會兒，又說，“唉，不記得了?！彼徽f不記得了，我才又重新意識到她的年齡，她已經(jīng)處于一個依賴回憶而非記憶的悲情年紀(jì)。

“年輕時有過一段很失意的時候。父母出了意外，丈夫背叛，事業(yè)停滯。生活古怪，刻薄，喜歡在人們毫無準(zhǔn)備的時候揭開丑陋而淋漓的真相。我開始抽煙，暴瘦，抑郁癥。我也想過死啊，但畢竟舍不得。在心理醫(yī)生的建議下，我開始尋找合適的方式轉(zhuǎn)移注意力。就一個人去了很多地方，陌生的、語言不通的、國外不知名的小鎮(zhèn)。

然后，我遇到了一個預(yù)言。

有一個晴天的黃昏，我獨自坐在某個廣場的遮陽傘下喝咖啡，抽煙。看著陌生的臉孔，微笑著沉默著的人們，覺得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孤獨與絕望之中。

周圍于我是靜默的，我見到的都是陰影，我想我甚至能夠在日光的余溫里大聲哭出來。然后，來了一個著裝古怪的吉普賽女人。

那個女人就像是我現(xiàn)在這般年紀(jì)，面容溫和，目光堅定。不知什么時候，她走到了我身邊，用雙手抬起我的手，緊握著。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出了我的絕望。可就在那一瞬，日光下我萬般忍住的眼淚不自覺流了下來……突然就感到了溫柔的寬慰。她摸了摸我的頭發(fā)，笑容和藹親切，也有些說不出的古怪。她將我的掌心翻過來，仔細(xì)凝視。然后用英文說：你將遇到一生惦念的愛情?！?/p>

她說她想不起來那是怎樣的一個下午了，或許晴天也或許是雨天，然而到底有沒有那樣一位預(yù)言家，那樣深刻的預(yù)言，或是那樣一個下午。

她忘了，如同她怎么也想不起故事發(fā)生在哪里。她說那不重要。

“我真的愛上了一個人。而原先，我并不相信預(yù)言。我相信巧合?！倍械臅r候，巧合卻是上天的刻意安排。

“那時候還沒有艷遇這種東西。旅行時遇見一個人，相互說不懂的語言。他不會說英文，當(dāng)然也不會說中文。而我自然也不懂當(dāng)?shù)氐恼Z言。我們用肢體來相愛，用比劃來表達(dá)東西。這樣莫名其妙的境地，語言障礙成了奇怪的浪漫。他并未試圖學(xué)習(xí)我的語言，當(dāng)然我也一樣。我們都熱衷而堅持與對方保持語言上的隔膜，似乎憑借肢體就在精神上創(chuàng)造了新的語言。堅持不愿意學(xué)習(xí)對方的語言，可能是出于某種奇妙而固執(zhí)的愛國主義?！?/p>

她說，“那是個很好的人。容忍我。喜歡安靜地看我抽煙的樣子，但是一聞到煙味，他又會不?？人?。我沒有戒煙，不是難以忍受改變習(xí)慣的痛苦，只是偶爾仍需要止痛劑、麻醉劑?！?/p>

我問，后來呢？

“我在那個國家待了一年。很短的時間，只有一年。只是一年的異國生活，怎么可能陷入一場一生的愛情。我并不相信。我只當(dāng)把這當(dāng)成是暫時的救贖。一年沒有說中文，大部分時候，我們用肢體與眼神交流，幾乎不說話。語言困境甚至令我擺脫了傾訴的欲望。然后我決定回來了。臨走前，他給了我這本書，然后看著我離開。”

我問，書里寫了什么？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很重要嗎？”接著她說，“我依舊沒有重新學(xué)習(xí)那門語言，也并不知道這本書講的是怎樣的故事?！?/p>

“回來后的日子乏善可陳。如果說有什么稍微特別的事的話，前夫又重新開始對我的追求。我拒絕了。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夢見了他，那個異國的戀人。并不記得是什么夢，只知道是他，就讓我恍神了很久。那時，我才意識到，我真的愛他，比想象中更愛那個言語陌生的異國人。我忽然想到，那個預(yù)言應(yīng)驗了?！?/p>

我問她，你又如何得知那真的是一生的愛情，而不是未完待續(xù)的旅途？

“愛情不是生活里的真相，只是女人的直覺?！闭f這話的時候，她的銀發(fā)彰顯了極其的智慧，她低聲的言語以及夾煙的姿態(tài)，她的笑容親切又詭麗。

故事接著講，“當(dāng)然，它也可能是未完的旅途。掙扎了很久，我又回去了那個地方。他呢……”她吐出煙圈，沉默會兒，“好像結(jié)婚了?！彼终f，“總之他不記得我了，甚至不記得那本送給我的書。除此之外，我似乎也沒有其他證據(jù)來證明我們相愛過了。然后，我又去了那個廣場，在那個廣場附近住了很多天。我沒有再遇到那個給我預(yù)言的女人。也許有時候，緣分只有一回。也或許，那根本就是個瞎扯的騙子。因為我真的相信了，于是就發(fā)生了?！?/p>

他為什么會不記得呢……我感到惆悵。

“他不記得了，不是那種記憶淡褪的不記得，而是完完全全的記憶缺失。這并不妨礙他是個善良的人。我刻意地在他面前抽煙，他甚至也沒有咳嗽。我沒有深究為什么。如果沒有那本書，我會懷疑這是幻覺，是夢游，是我抑郁時期自我安慰的臆想。流浪的時間，也就是被遺忘的生命，一呼一吸都是失去。對于那段愛情，我真的惦記了一生。”

那她當(dāng)初選擇了離開，又是不是感到遺憾?？捎譃楹芜x擇了離開呢。

她站起身，“你要問我當(dāng)時為什么離開嗎？一念之差吧，想與人說話，想回到自己的地方。并不愿意死在異國他鄉(xiāng)。有遺憾，但沒什么好后悔的。我仍沒有戒煙?！彼龔椓藦棢熁遥拔页闪艘幻{(diào)香師，讓香水混合煙草產(chǎn)生不一樣的氣味。你知道嗎，鼻子比大腦更富深情，氣味比記憶更久遠(yuǎn)?！?/p>

她走了，把那本書留給了懷舊商店。

她說她老了，即將老到再也講不完全這個故事。旁人只能從中猜測細(xì)節(jié)。那她……知道異國的戀人在扉頁上寫了什么嗎？我想她是知道的。

我花了很久的時間去翻譯和思考那句話——

“什么是瞬間，什么是永恒？”

如同一個謎語。我想，難道不是愛嗎？

愛是謎面。愛是謎底。

（完）

作者：向如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