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25 章 天長路遠魂飛苦 夢魂不到關(guān)山難(十二)
連潤玉都沒想到,此次請旨完婚,會如此順利。連一向喜歡找麻煩的天后,都沒多說一句話。
大約是天帝可憐我這個沒爹又沒媽的孩子,原本嫁入天家的一切繁文縟節(jié),他都下旨免去了。不過,熱鬧卻是不缺,天帝特意指派了禮儀星官,帶著一班子仙侍布置璇璣宮。
聽聞璇璣宮如今被裝點得五光十色,甚是華貴。
至于酒水、仙果、絲竹、歌舞......這些都比照天帝和天后大婚,這可是莫大的榮耀,可見天家對這樁婚事的重視。
其他大婚所需的東西,之前都備下了,甚至連喜帖都不用重發(fā)。天帝直接在大朝會上宣布喜訊,讓大家務必早些到場,歡飲達旦。
各路仙家自然樂意捧這個人場,紛紛回去準備賀禮,想在婚宴上博個面子。
一時間,大婚喜訊傳遍六界。
當然,這些都是潤玉同我說的。作為新娘,我只要安心在花界待嫁就好。
嫁衣送來了,還是去年上身的那件。
如今想想夕顏果然是不詳之花,或者說,我就是不祥之人。
我輕撫著潔白如雪的嫁衣,滿腦子都是爹爹的音容笑貌,當時他說:“好好好,覓兒真好看?!?/p>
我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了,不過沒關(guān)系,這一年來,我已經(jīng)學會了忍痛。比起喪父喪親的滔天仇恨,這點心痛算得了什么。
我在心中默念:“爹爹、臨秀姨,你們再等等,覓兒很快就能給你們報仇了。”
此時,肉、肉慌慌張張從外頭跑進來,同我說:“錦覓,火神來了!他想要見你?!?/p>
“哦,他來干嘛?”我不動聲色問道。
“誰知道!剛被長芳主趕走了。這個火神也太不要臉了!明知道你是他兄嫂,明知道你再兩日就大婚了,還要前來糾纏?!比狻⑷鈶崙嵅黄降?。
她是個最溫柔不過的人,能被她罵一句“不要臉”,看來也是氣急了。
“鳳凰就是這副德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之驕子嘛?!?/p>
“錦覓,你不生氣嗎?”肉、肉奇怪地問。
“長芳主不是把他趕走了,我有何好生氣的?”
“錦覓,”肉、肉來拉我的手,柔聲道,“你知不知道,這一年來,你變了好多,都不像從前的你了?!?/p>
我拍拍她的手背,只說:“肉、肉,人都要長大的,不論如何,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p>
肉、肉點點頭:“可你為何不讓我們上天界,給你做伴娘呢?好生熱鬧一番?!?/p>
我沉默了片刻,道:“肉、肉,我希望你留在花界,做我的家人?!?/p>
夜深人靜,我睡不著,站在小木屋前發(fā)呆看天。突然,亮光一閃,旭鳳從天而降。
我想喊人,但想到兩日后的大事,便忍了下來,冷嘲熱諷道:“想不到堂堂火神殿下,竟是個梁上君子。這樣行事,于禮不合,你就不怕我一狀告到天帝面前,保準你吃不完兜著走?!?/p>
旭鳳不應我,一雙丹鳳眼直勾勾盯著我看。
“你以為我不敢,或是以為陛下會在這當口縱容你?”
“為什么不是告到你的小魚仙倌面前?”旭鳳反問我,聲音低沉、沙啞。
“你來干嘛?恭賀我們新婚大喜嗎?早了點吧?!?/p>
“為什么不回答?!”旭鳳一下子扣住了我的手腕,“錦覓,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鳳凰,你放手!你瘋了?”我低吼道。
“我沒瘋,瘋的是你!你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話了嗎?”旭鳳咄咄相逼。
“不記得了!再說我瘋沒瘋,與你何干?你憑什么管我?”我想從旭鳳手中掙脫出來,他的手卻像把鐵鉗死死把我扣住。
“你以為我想管你嗎?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賤,還不行!”旭鳳一把將我拽入懷中,“錦覓,你跟我走,好不好?找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找個有山有水的地方隱居,像凡人夫妻那般。我會對你好的,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對你?!?/p>
幾點溫熱落在我的發(fā)頂,旭鳳哭了!
高高在上,寧可流血不流淚的戰(zhàn)神竟然哭了。
我輕輕推開旭鳳,道:“鳳凰,你走吧!我已經(jīng)夠苦了,你不要再叫我為難?!?/p>
“錦覓......”
“走吧,走吧......”我央求道。
最終,旭鳳還是走了。
......
終于等到大婚之日,我等這一天,等得實在太久了!
因有喜事,花界此刻也是張燈結(jié)彩。長芳主帶領(lǐng)花界眾人,人人身著新衣,歡歡喜喜一路相送,將我送到了花界口。
很快,潤玉就騎著魘獸,領(lǐng)著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來了:撲哧君、鎏英、鄺露、小七、溪月、燎原君,甚至連月孛仙子和紫孛仙子都來了。
月老是長輩,不便前來,派了溪月過來。熙歡肯定留在璇璣宮治宴,迎親隊伍唯獨不見旭鳳。
白衣勝雪,新郎禮服將潤玉整個人襯托得更加風姿照人。不論誰見了,都要贊嘆上一句:“除卻君身三重雪,天下誰人配白衣?!?/p>
天界和花界兩邊的人馬交織在一處,場面就顯得格外氣派。
不過,送嫁千里終有一別,不能誤了吉時。
長芳主將我的手鄭重交到潤玉手上,道:“夜神殿下,今日我就把錦覓永世的幸福交托給你。愿你護她永世平安康健,順遂無憂?!?/p>
“是,長芳主,我對天地起誓,永生永世善待錦覓,不負所托。”潤玉牽過我的手。
潤玉跪下,我也跪下,給長芳主、海棠芳主、玉蘭芳主,還有老胡,行叩拜大禮。我哽咽道:“錦覓不孝,拜謝幾位的養(yǎng)育之恩,就別拜別。”
此言一出,長輩們都哭了,尤其是老胡,哭得是稀里嘩啦。
此刻,潤玉輕輕撩起我花冠的穗子,溫柔幫我擦拭臉上的淚水。
撲哧君出來打圓場道:“好了,別誤了吉事。幾位只要想想,錦覓從前三天兩頭闖禍,就不會舍不得了?!?/p>
“撲哧君!你說什么呢?”我不好意思道。
眾人大笑。
潤玉將我扶上魘獸的背,小乖乖的脖子上今日還戴了一朵大紅花,真是應景?。?/p>
我們一行往天界飛去,漸漸把花界拋在身后。
讓我再看一眼,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吧!
我在心中同親朋好友辭別:長芳主、海棠芳主、玉蘭芳主、老胡、肉、肉、連翹、小草窩永別了!
淚水瞬間又模糊了雙眼。
我們才邁入南天門,寓意吉祥如意的五彩鸞鳥漫天飛舞。
我一看,是鳥族公主穗禾來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七彩羽衣,華麗非常,笑嘻嘻向我們道賀:“恭喜夜神殿下,恭喜錦覓仙子,終于喜結(jié)良緣?!?/p>
“多謝!”我回禮。
潤玉牽著我的手,一直沒放開。
當我被他牽進大殿,天帝、天后雙雙端坐于中央,左邊坐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月下仙人。右座空著,旭鳳沒來。
座下六界各路仙家齊聚一堂,天界、鳥族、水族、魔族......叫的上名號的,叫不上名號的,能來的都來了。觥籌交錯,交杯換盞,好不熱鬧。
這種百萬年難得一遇的盛況,要是換作從前的我,估計會興奮到說上個三天三夜。可是,如今的我卻是冷靜非常,面帶合乎時宜的微笑,亦步亦趨,緊隨潤玉走進殿堂。
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人來的多,好??!好讓全六界都看清潤玉虛偽、丑惡的嘴臉,看著我怎么手刃仇人,替雙親報仇雪恨!
“一拜天地?!倍Y儀星官高聲唱和。
潤玉松開了我的手,行三跪九拜大禮,我緊隨其后行禮。起身之時,他還虛扶了我一把。
坐在附近的神仙們,忍不住竊竊私語:
“夜神殿下,好體貼??!”
“必須體貼,這個天妃可不好娶?!?/p>
“今日火神殿下沒來”......
潤玉的舉動,在我心中只落下四個字:惺惺作態(tài)。
“二拜帝后。”
仙侍為我和潤玉端來了兩杯星星點點的茶水,天帝和天后那邊同時也獻上了。
“兒臣潤玉,”潤玉頓了頓。
“兒臣錦覓,”
“以此星輝凝露進獻父帝、母神,愿二位仙福永享,壽與天齊。”潤玉舉杯將杯中的凝露飲盡,向帝后行禮。
我跟著潤玉照葫蘆畫瓢,小心翼翼。在這當口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端倪,否則就功虧一簣。
“好好好,好兒佳媳?!碧斓垩鎏齑笮?。
“好,潤玉、錦覓免禮吧!”天后難得和顏悅色。
帝后歡喜,月老忍不住叫好:“天作之合、佳偶天成,讓我們共飲一杯。恭賀夜神抱得美人歸,喜得正宮天妃。”
“好,恭賀夜神殿下、錦覓仙子大婚!永世好合,早添龍子!”祝福聲此起彼伏,響徹九霄。
好,很好!一切順利。
緊接著,禮儀星官高喊:“夫妻對拜?!?/p>
我和潤玉轉(zhuǎn)向相對,我終于見到他的臉了:白皙的臉龐泛起不自然的潮紅,好似飲下酒仙釀的最烈的酒。
臉上的笑意濃到化不開。
一貫清冷的眼眸,此刻卻像夜空最亮的星辰,照亮他如玉的臉龐。
他真的好得意啊!春風得意的天之驕子!
憑什么?!
我蓄積了許久的仇恨,此刻終于爆發(fā)出來:我抽出身上的冰棱箭,高高舉起,直接扎向他的逆鱗傷口處,扎穿他的元靈!
血,噴濺而出,瞬間染紅了我的花冠、純白的嫁衣!
幾縷帶血的青絲隨風舞動,不知去向。
我隱約想起,當年潤玉在我耳旁低語:“結(jié)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p>
在場眾人估計誰都沒料想到,會發(fā)生這樣的變故,還沒來得及反應。
我用盡全身力氣,大聲質(zhì)問他:“是你殺了爹爹!是你殺了臨秀姨!為什么?!為什么......”
“我,覓兒,沒有......”潤玉艱難捂住胸口,應聲倒地。
血,不斷涌出,他的嘴角卻還凝結(jié)著一絲笑意。
“你沒有?!到現(xiàn)在,你還在騙我!我瞎了眼,才會愛上你這個衣冠禽獸!”說罷,我拔出冰棱箭,反手扎向自己的元靈。
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