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郭家后庭。

大林頂著一頭齜毛飛進張筱春的房間，“你怎么還睡啊……起來起來！”

他一邊碎碎念，一邊把手伸進被窩去薅張筱春，“自打楊九幫你料理生意，你一天比一天懶……”

拽了半天，終于把睡得四仰八叉的張筱春掏出來了。

那家伙支楞著細長的胳膊腿，瞇著惺忪睡眼看自家外甥，“大清早的干嘛啊……有事去北城找楊九，我再睡會兒……”

大林撲上去扒著他的上下眼皮不讓他合眼，“你看看你現(xiàn)在，被楊九慣得好吃懶做，哪有一點家主的樣子？”

“臭小子……學會訓你舅舅了？”

“快起來！”

張筱春扒拉大林，“讓我睡會兒……”

大林死不撒手，“別睡了，昨兒城里新來了個孟家班你知道嗎？聽說很厲害，你說他萬一砸了阿陶的場子怎么辦？”

張筱春毫不在乎，“瞎操心……阿陶的戲誰也砸不了，睡覺睡覺……”

“可是我聽說那個姓孟的把北平坑王的御用弦?guī)煻纪谶^來了，我實在有點不放心……你說萬一他們使詐，阿陶以后怎么混啊……我爹可說了，讓你照顧阿陶……”

他的話又碎又密，像個念經的婆婆。

張筱春被他嘮叨得睡意全無，無奈坐起來，頭發(fā)蓬亂，滿臉幽怨，“那你說怎么辦？我的大少爺……”

大林咧嘴露出兩顆兔牙，“你陪我偷偷到孟家班后臺看看?！?/p>

“不去！叫九涵陪你去！”張筱春拒絕的果斷。

大林一屁股坐到張筱春床邊，滿臉堆笑，抱住自家舅舅的大長胳膊，茸茸軟軟的討好，“舅爺……九涵還是個小孩，哪兒能跟您比啊!您這雙慧眼，雖說眼神不濟吧，但看人那真叫一個準，您一打眼就知道他們是什么猴兒變的……您去摸摸底，我心里踏實……”

大林極盡撒嬌之能勢，鬧得張筱春一陣一陣犯冷，“我可不會看人，不去不去！”

大林眼珠一轉，“您看楊九，現(xiàn)在前前后后事料理的那么妥當，這就足以證明您看人的眼光好啊……怎么著，您跟自己外甥還打算藏能耐？”

聽到某人的名字，張筱春嫌棄的臉慢慢轉了晴明。

臭小子，算你會說話。

故作矜持的沉吟了一下，終于點了他尊貴的頭，“那行吧。”

“得嘞！”

大林火速把張筱春拖起來，舅甥二人相互相胡嚕胡嚕對方的炸毛，凈面漱口狂吞早點，換上輕身小褂直奔東城孟家班。

孟家班年輕人居多，不似陶家班傳統(tǒng)，尤以孟家堂主為甚。

傳說此人生得嬌嬈俊美，顧盼風流，與阿陶的沉穩(wěn)持重截然不同，倒也別有一番獨特韻味。

孟家班剛到此處，一應物品還未歸置應當，雜人眾多。

二人趁亂輕松混進去，四下踅摸，終于在一大摞箱子后面聽到了想聽的名字。

“堂主，臺子搭得差不多了，您來看看。”

然后，有男聲回應，“我馬上去?！?/p>

那聲音似夏夜晚風撫樹，低沉慵懶中又透著一絲清爽，沁耳入心。

大林撇撇嘴，低聲念叨：“聲音還挺好聽……”

緊接著，箱子后走出一人，那人身量不高，氣質卻極好，面皮白嫩精致，實對得起外面那些驚為天人的傳言。

張筱春微微瞇眼，輕聲說：“倒像個合格的對手?！?/p>

男子也注意到了箱子后的兩個人，信步走過來，“不知二位是……”

大林立刻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哎呦，您就是孟家堂主吧?不瞞您說，小弟早聞大名，今日特意來撞撞運氣，沒想到還真碰上您了……”

看見這么個漂亮的人兒熱情洋溢的笑臉，誰也不會忍心趕他走，男子客氣的拱手，“不敢，叫我小孟就好……”

他邊說著，視線看向張筱春，正欲開口詢問，旁邊的側門開了，里面走出兩個人。

那二人勾肩搭背，聊得極歡暢。

“真沒想到你也在這城里?！?/p>

“可不是，小周，你說咱倆都多少年沒見了……晚上我做東，醉仙樓好好喝會子?！?/p>

這聲音太熟了，張筱春側頭，正對上一雙細小的眼睛。

二人對視片刻，張筱春看到那白胖的男人默默收回了勾著人肩膀的胳膊，肉肉的笑臉也尷尬起來。

張筱春掃了大林一眼，大林會意，立馬扯住堂主的袖子，“小孟哥，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邊說邊往別處走，順勢就把人帶遠了。

只剩下張筱春，楊九，和楊九身邊一臉老成的少年。

張筱春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伸出修長的食指朝楊九點了一下，只字未言，轉身便走。

身后是楊九不知所措的聲音，“哎你等會兒……不是……你……”

張筱春片刻也沒有停留，直接出門攔了個洋車回家。

楊九和大林進屋的時候，張筱春正坐在房間里抱著點心盒子猛吃。

大林看了看印著洋畫的鐵盒，“這不是上次大楠給你的洋餅干嗎？”

張筱春嘴巴塞的滿滿的，心不甘情不愿的點了點頭。

“你不是說要留給老九吃嗎？”

張筱春直接趴到盒子上護住，嘟嘟囔囔的冒出一句:“后悔了，才不給他吃……”

大林哭笑不得，舅舅自從認識了楊九，實在是一天比一天幼稚。

在外人面前還裝一裝，在家里已經快沒人樣了。

他無奈的超楊九攤手，楊九也正滿臉惆悵的看著他的小祖宗噎得直伸脖子，默默的倒了杯茶遞過去。

大林坐在桌邊兒，沒話找話，“哎，我剛才發(fā)現(xiàn)那個姓孟的膽子特別小，我故意嚇唬他，說那會館鬧鬼，那家伙嚇得臉都白了……”

張筱春依舊埋頭吃，清瘦的腮幫子撐得鼓鼓的，像只護食的小倉鼠。

大林繼續(xù)說好話，“舅舅，我剛才幫你審過老九了，那個周先生是他的同門師兄，今兒正好碰見了，他倆好幾年沒見了，難免高興一些?！?/p>

張筱春抬頭撇了楊九一眼，嘴巴依然一刻不停的吃呀吃。

大林嘆了口氣，翻著白眼出去了。

楊九討好的看著張筱春，“光吃點心吃不飽，咱出去吃，我請客?！?

張筱春扭頭不看他，“你不是要去醉仙樓嗎？還跟誰好好喝會子……”

他嘴巴里滿是食物，說起話來含含糊糊，軟膩得像個孩子。

“我就是假裝客氣客氣……”楊九伸手捏住他的臉把他轉過來，“你想吃什么?”

張筱春噘著嘴不說話。

“燒鵝怎么樣?”

“……”

“烤羊腿?”

“哼!”

“黃燜雞?”

“嗯!”

楊九拍拍他的頭，“你說你，長得不食人間煙火，偏偏愛吃這么接地氣的玩意兒?！?/p>

“你管我，我要吃兩鍋!”

“行，走吧!”楊九伸手扶住張筱春的小細胳膊，“老佛爺起駕嘍!”

“我點心還沒吃完呢……”

“回來再吃!”

“那你不許偷!”

“放心，都是你的!”

“嗯，那行……”

與此同時，大林一臉興奮的沖到陶家班邀功，“我跟你說，今兒東城那個姓孟的……”

阿陶一臉疑惑的打斷他，“你怎么跑東城去了?”

“我去看看嘛，聽說來了個新戲班子，那姓孟的堂主好像挺有名的?！?/p>

阿陶點點頭，笑了，“嗯，我這個師弟也算小有名氣，戲好，扮相也好看，唯一的毛病就是膽子小，特愛哭?！?

“你……師弟?”大林嘴巴張得老大。

“對啊，北平的時候我倆一起學戲，最近他托信兒說來投奔我，昨天剛到，我打算得空介紹你們認識呢，沒想到你自己去了。”

阿陶看著大林癟癟的臉，有點疑惑，“你怎么了？”

大林皮笑肉不笑的搖搖頭，“沒……沒事……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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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東城孟家班某房間內傳出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妖魔鬼怪別過來……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我不害怕……嗚嗚……沒事……嗚嗚……沒事的不害怕……娘……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