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一篇名為《與我長跑十年的女朋友就要嫁人了》的豆瓣直播在網(wǎng)絡上被瘋狂轉(zhuǎn)載,引起了同年代年輕人的共鳴,被譽為“神帖”。這不僅僅是一個愛情故事,從中還可以看到這一代年輕人碰到的困境,以及他們面對困境時作出的抗爭和選擇。而我更喜歡學校這部分的故事情節(jié),因為多少也幻想過。
一個簡單的愛情故事,一切從高中時代的一封情書開始……
2001年的夏天,我十六歲,正在讀高中。即便是夜晚,氣溫仍然高得令人輾轉(zhuǎn)反側(cè),黑漆漆的夜晚滿是室友們翻身和嘆息的聲音,而我咬著小電筒,蒙著一條薄被單,寫下人生中唯一的一封情書。
我的讀者叫凌一堯,馬尾辮,大前額,身材嬌小,細腰長腿小翹臀。要命的是,她偏偏是一位學霸,常年霸占月考名次紅榜第一排,這樣腦瓜子聰明又美得翻泡的妞兒絕對是眾人心目中的雅典娜,只可跪舔不能直視。
幾乎每天,我都會想入非非,幻想著各種與她搭訕的場面。其中包括她從樓梯上滾下來毀容了,我抱她朝著醫(yī)院狂奔,并且發(fā)誓這輩子我都不會拋棄她,最后她在我的懷里留下了幸福的淚水。
送出情書的第二天,我的創(chuàng)作地點就轉(zhuǎn)移到政教處辦公室,對面坐著姚主任,我們私下管他叫“姚千歲”。他說:“呂欽揚同學啊,昨天你一夜寫了三頁紙,今天怎么就咬筆桿了?是不是這個環(huán)境不利于激發(fā)創(chuàng)作靈感,要不要拿回宿舍慢慢寫?”
我理智地拒絕道:“不用了,這里有空調(diào)?!?/p>
凌一堯把我的情書送給政教處,這事做得太坑,我內(nèi)心的傷痛尚未愈合,班主任跑來告訴我一個好消息:“你要上電視了!”
“什么電視?”我有些激動。
“閉路電視。經(jīng)過校領導研究決定,這次紀律整頓大會的主題是杜絕早戀,你要在學校直播室做一次公開檢討。”
“為什么是我?不就一封情書嗎?”
班主任思索片刻,說:“可能是別人臉皮太薄了,怕留下心理陰影。”
他媽的!
紀律整頓電視會議之前的那幾天,我的心情卻糟糕到極點。
每次遠遠地看見凌一堯,我都會走向旁邊的岔路,不愿意與她打照面。說實話,我對她有些記恨,無法理解她為什么那樣做,難道被我喜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如果是這樣,以后不喜歡你就是了唄。
據(jù)說歷次電視會議的錄像都會被妥善保存,作為我校發(fā)展歷程的豐碑,為了給學妹們留下一個好印象,我特意理了一個清爽的發(fā)型,熨了一下白襯衫,還借了一雙白色的耐克跑步鞋。第一次上電視,好激動。
那天中午政史二班的體育委員來訪,對我進行親切慰問,鼓勵我好好表現(xiàn)。他帶來一個消息,說那封情書不是被上交的,而是被他們班主任曹老太繳獲的,凌一堯還被拉到辦公室做了一通思想審查。
學校演播室中間擺著一臺黑色的攝像機,鏡頭前面擺著一個主席臺,依次坐著諸位領導以及各年級組長,而門口站著的是六名犯罪嫌疑人,其中一個就是我。那五個家伙我差不多都認識,他們的罪名比較另類,什么拿街機子兒冒充硬幣買茶葉蛋,什么大半夜拿魚竿在校園的池塘里釣魚的,還有那位住在二樓的同學,他用大搪瓷杯裝尿往院墻外面潑,墻外方圓幾米的莊稼死得透透的,連野草都長不出一棵。
相比之下,我絕對是最純潔的。但不知道為什么,當我說我因為寫情書給女孩卻被對方送給老師了,他們一個個都面露鄙夷之色,仿佛我犯下比他們更齷齪的罪行。當時我就清醒地認識到,錯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
由于早戀是今天重點批判的主題,姚千歲將我安排在最后出場。班主任對我有點不放心,還特意跑來對我進行戰(zhàn)前動員和輔導,他說:“等會兒千萬不要緊張,控制住情緒?!?/p>
“你怕我被嚇哭?”我有種受辱的感覺。
班主任說:“不是,我擔心你在這么嚴肅的地方笑場?!?/p>
終于輪到我了,我站到話筒前面朗讀上次寫的檢討,盡量不看鏡頭,像在給姚千歲致哀悼詞。正要謝幕之時,副校長卻在發(fā)表一則有關早戀危害的講話,此時我非常困窘,傻逼似的杵在那里,被全校數(shù)千雙眼睛在看不見的地方盯著,這種滋味真心痛苦。
不知道副校長說了什么,姚千歲突然對我發(fā)問,所有人都看著我,包括鏡頭。我一頭霧水地“啊”了一下,此處是第二聲。
姚千歲將問題重復一遍:“呂欽揚同學,你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沒有感到后悔?”當時我就震驚了!這他媽算是什么垃圾問題?你又不是沒看過我那封情書,寫得感人肺腑,催人淚下,引人沉思,都發(fā)誓這輩子非凌一堯不娶了,你現(xiàn)在他媽的問我后不后悔?我他媽只是以大局為重,配合你演一場殺雞儆猴的戲而已,你還真把我當冤大頭了?我就算真的后悔了,不可能當眾說出來啊,否則以后還怎么混?面對那黑洞洞的鏡頭,不,那不只一個鏡頭,那是數(shù)千雙眼睛,我作出一個重大而深遠的決定———我盯著鏡頭,說:“我不后悔?!?/p>
那天傍晚的天氣非常好,走出學校演播室,西邊鋪天蓋地的一大片火燒云,我的白襯衫都被映得紅彤彤的。各個班級剛好下課,學生們像出欄的豬一樣涌出教室直奔餐廳,許多認識或者不認識我的人沖著我打招呼,連年輕的男女老師都意味深長地對我哼笑。
經(jīng)過凌一堯所在的班級,幾個女生拿著飯盒走出來,其中一個便是凌一堯,她抬頭看見我,立即像見了鬼似的退了回去。其他女生起哄起來,悠長的“噢喲”在走廊里回蕩著。我這樣一個阿Q,經(jīng)歷此生最為輝煌的時刻,邁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軟綿綿的云端,仿佛自己是一個凱旋的蓋世英雄。
我為一時的倔強付出巨大的代價———懲罰等級由警告升級為記過,禮拜一全校晨會,別人都在聆聽領導訓話,而我在沖洗操場角落那個簡陋又瘟臭的廁所。沖完廁所以后,我淡定地走過隊列前面的那條煤渣路,手里的鐵皮桶吱呀吱呀地響著,相當拉轟。
這些舉動相當幼稚,用現(xiàn)在的話概括這是在“作死”,但它們在當時足以讓我成為全校的三大奇葩之一。更悲劇的是,入榜的是我的兩個死黨,“大喬”和“子石”。我之所以鼓起勇氣給凌一堯?qū)懬闀渲幸粋€原因便是和這兩個傻逼打賭了,他們說如果我追到凌一堯,他們就在校園里裸奔一圈。
當時周杰倫才出道,大喬就果斷成為鐵粉,一曲《愛在西元前》日夜哼唱,最終進入全校文藝匯演的名單。然而,正式演出那天他當著數(shù)千師生的面公然忘詞。他悲憤下臺后并未氣餒,而是繼續(xù)苦練這首歌,兩天以后的傍晚,他偷偷翻窗進入學??偪厥?,對著麥克風重新清唱一遍《愛在西元前》,那銷魂的歌聲傳遍校園的每一個角落。子石名叫蔣慧東。他去泡隔壁職高的一個妹子,幾個地痞們帶著自家車床磨出的砍刀來戰(zhàn),他舞著泔水老漢的扁擔,光著膀子把對方揍得滿地找牙,連學校保安都沒敢過問。但就是這樣一個群架王,晚自習時突發(fā)奇想,挖了一坨清涼油抹在JJ上,試圖達到“頭懸梁錐刺股”的功效,最后他的嚎叫響徹整個教學區(qū),從此再也沒人記得他的神勇。我不知道大家如何評價的,因為我的氪金狗耳早已陣亡。之所以重點這兩位仁兄,是因為他們倆正在看這個直播故事,他們希望我多褒少貶,不要破壞他們的偉岸形象,但我選擇站在真相這一邊。隨后很長時間里,我都不太好意思和凌一堯走得太近,因為總有傻逼在旁邊“矮油”“噢喲”。子石和大喬不遺余力地耍寶,烘托我的形象,而我感覺這樣太小丑了,但一抬頭我看見凌一堯嘴角的笑,一下子發(fā)現(xiàn)自己非常愿意當這個小丑。在那個年齡,無論無意的出糗還是有意的獻丑,只要能博取那個人的一笑,便會欣喜若狂。而多年以后,這樣的快樂已然滅絕。
因為有我這個炮灰的經(jīng)驗教訓擺在這里,喜歡凌一堯的男生很多,敢于追求的卻幾乎沒有。我們親眼看見一個高三哥把她在圣誕節(jié)把她約到橋邊,送她一盒巧克力,凌一堯怎么不肯要,三哥一怒之下把那盒巧克力丟進河里。第二天,子石和大喬把巧克力盒子撈上來,打開包裝一看,嘿,沒有進水。我們把巧克力分了,晚上遇到凌一堯時我拿了三塊幾乎被我焐軟的巧克力給她,她居然沒有拒絕,收下了!我本來是想惡作劇一下而已,她這樣一來,我都沒敢說那是昨天被丟下河的那盒巧克力。巧克力事件之后,莫名其妙地,我和她的關系出現(xiàn)好轉(zhuǎn),雖然彼此遇見時從來不打招呼,但她嘴角總是有一絲淺得幾乎看不出來的微笑。
“你眼瞎啊,她一直板著臉,哪里有過微笑?”大喬非常直白地反對。子石也很困惑:“難道這就是肉笑皮不笑?”我只能慨嘆這兩個蠢貨的無知,告訴他們有一些東西“只有相愛的人才能體會”。后來凌一堯說,那大半年里我們是在用意念戀愛,沒有一句對白。
為了迎接素質(zhì)教育檢查團的視察,學校舉辦一次聲勢浩大的秋季運動會,還從體校借了一幫外援來捧場。那三天里,全校處于停課狀態(tài),對我而言這就是另一個形式的放假而已。而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有半套黃岡密卷的作業(yè)沒寫,科代表說運動會一結(jié)束就要交作業(yè),我不得不加班加點地抄答案。教室里只有寥寥幾人,凌一堯突然來我們班找一位學霸妹子,也是她的初中同學。我躲在高聳入云的書堆后面,看著她們低聲說笑,雖然不知道她們在聊些什么,可是她一笑,我也忍不住跟著齜牙咧嘴。不料,她一扭頭看見我時愣了一下,雙眼瞪得大大的,就跟喵星人準備開天眼了似的。
我趕緊低頭寫試卷,再一抬頭時她已經(jīng)站在我旁邊,我一緊張,趕緊把那份標準答案往桌肚子里塞,比被老師發(fā)現(xiàn)還緊張。她伸手把那份答案掏出來,說:“我還以為你在認真學習呢,原來是在抄答案?!?/p>
我說“偶爾為之……”
她又問:“你怎么從來都不和我說話的?”
我說:“我怕寫檢討?!?/p>
她的小臉漲得通紅,辯解道:“那個真不是我弄的!我把那信夾在英語課本里,被曹老師翻到的!”
我說:“你知道姚千歲說了什么不?他說我是‘害群之馬’,自己不學好還去騷擾人家品學兼優(yōu)的女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都這樣說了,我怎么敢再和你說話?”
她皺起眉頭,將信將疑地說:“姚主任是想用激將法吧?”
我哼笑一聲,說:“如果我以后有出息,這就是激將法,如果我沒有出息,這就是他的神機妙算,老狐貍從來不會吃虧的。不過他也沒有說錯,我的確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可能再過多少年,我還是他手里的反面教材。”
“你后悔了?”她低聲問道。
我說:“不知道……”
運動會之后沒多久,凌一堯偷偷塞給我一張字條,她說:“如果你能夠考到本科,高考結(jié)束以后咱們就假裝在一起,氣死姚千歲!”
子石和大喬很快發(fā)現(xiàn)我的不正常,因為我很少搭理他們倆,整天埋在教室里學習,有點“不合群”了。他們倆試圖拯救我于水火之中,但研究許久都未果,直到看見我與凌一堯在教學樓走廊里相視一笑,他們才若有所悟。
于是,我被驅(qū)逐出三大奇葩的隊列。其實沒有了我,他們倆照樣可以玩得很嗨,譬如用煤渣塊狙擊操場上接吻的小情侶。整個高三,我們都保守著這個秘密,兩人即便在校園里迎面走過,也從來不打一聲招呼。但我看見她淺淺的笑意,我努力壓抑著內(nèi)心的激動,雙拳握得指甲嵌入掌心。偶爾旁邊沒人的時候,我會自言自語地把她的姓名說出來,然后像一只瘋猴子似的狂奔亂跳,那真是一件快樂到極點的事情。凌一堯,我喜歡你呀!喜歡得恨不得在教學樓里裸奔,恨不得在操場上打滾,恨不得沖進校長辦公室尖叫!那一年的高考,全省數(shù)學平均分68分,我只考了38分,總分離本科線還差9分!填報志愿那天,我和凌一堯在美術考生畫室旁邊的天臺上聊天,我非常沮喪地告訴她,我沒能達到本科線,她不用兌現(xiàn)當初的約定了,但凌一堯抿著嘴巴搖頭,笑盈盈的樣子。她說:“只要你努力過就行了呀?!蔽毅读艘幌?,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再對我眨巴眼睛,我這時候才猛然頓悟,開心得手舞足蹈起來,而她甩著小手直打我,叫我“不要發(fā)癲”。這是她的一個口頭禪,每當我或者她的朋友開心得失態(tài),她就會很溫和地笑著,在后面提醒“哎呀,不要發(fā)癲啦!”對我而言,這個分數(shù)只適合報大專,而具體哪個學校哪個專業(yè)都是無所謂,當前要務是離凌一堯近一些,于是我和她一起去了六朝古都。我們的學校不在同一個區(qū),但坐車也就半個小時路程,平時見面還不是難事。大一的課程比較少,凌一堯突然提出來要去勤工儉學,我問她準備干點什么,她提出來的想法毫無創(chuàng)意,什么飯店接待,發(fā)傳單,賣電話卡。
我問她“你知道我爺爺干嘛的么?”她搖頭說不知道。我說國慶節(jié)回家,我把他的傳家寶帶來,到時候你就看著吧,我小學就做他的學徒了。國慶節(jié)之后,我們在大學城擺起爆米花的小攤位,搖啊搖,搖啊搖,砰!那天爆米花很好賣,特別是凌一堯心驚膽戰(zhàn)地搖著那個搖把,就有許多人過來圍觀,畢竟女孩子做這個太新鮮了。不過第二天傍晚就有人把我們趕走了,因為附近停了車子,一聲炸響之后就有警報器鬼叫,涉嫌擾民。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很開心,晚上去看半價電影,柜臺問我們要不要爆米花,我和凌一堯傻呵呵地笑。
她曾經(jīng)說:“如果哪天我們想要分開了,就想一想曾經(jīng)一起在街頭賣爆米花的日子。”
現(xiàn)在我正在想,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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