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思念母親

母親如果還在，今年已經(jīng)60整了，她離開我們已經(jīng)整整26年了，我和弟弟也已經(jīng)長大成人。認識母親的人都說母親沒有福氣，年輕時那么能干，又生了一雙好兒女，只可惜命不長。

記憶中的媽媽留著短發(fā)，中等身材，一雙布滿老繭的手，牽著我時硌得我的手疼，印象特別深刻的就是媽媽的眼睛，單眼皮，雖然不大，但眼神特別明亮，尤其是看我時，眼神里充滿了愛。

媽媽在世的時候，要是我和別的小朋友打架了，不管我是對是錯，媽媽都會為我挺身而出?，F(xiàn)在我再和別人打架，只是坐在那默默的流眼淚。小小腦子里想的都是要是媽媽還在，你們就不敢這么欺負我。

剛出來參加工作那年，一同出來的小伙伴每次打電話回家都跟媽媽說很多貼心的話，憂愁、煩惱、開心、快樂都一一跟媽媽細說，過年回家時又給媽媽買衣服、禮品，而她們的媽媽每次在電話里都叮囑自己的孩子要照顧好自己，不用掛念家里……等等的嘮叨，每次小伙伴跟我說媽媽太啰嗦了時，天知道我有多羨慕她們有媽媽的嘮叨。

隨著時間的遷移，年齡的增長，對媽媽的思念也越來越深，尤其是自己結婚生子后，經(jīng)常夢見媽媽。

我經(jīng)常夢見媽媽穿著蘭卡嘰翻領外套，穿著黑色的褲子，一雙鞋穿得臟臟的，破破爛爛的。追著喊我的名字，我回頭看見是媽媽，開心的抱住她。

我問媽媽：“都已經(jīng)是新時代了，你怎么還是穿著這么老款式的衣服。”

媽媽說：“孩子，媽媽沒衣服穿，只有這一套?！?/p>

做過幾次這樣的夢，每次的夢境和對話都是一樣的。我打電話跟奶奶說了做夢的事，奶奶告訴我，媽媽去世時，身上穿著的正是我夢見的那套衣服。

那年暑假，弟弟考上大學，我回家祝賀，同時也借著農歷7月15這個日子去了媽媽墳前祭拜。

我買了媽媽生前喜歡吃的蘋果，還有各式各樣的衣服、鞋子，奶奶陪著我一起去把這些東西燒給媽媽。

在祭拜的過程中，我回想著媽媽這短暫的一生，母親一生孤苦，生前一直操勞，死后被人說閑話。遠在天堂的媽媽，你還好嗎？

02? ? ? 母親的童年

母親出生在大饑荒的年代，家里姐妹中排行老三。媽媽出生那年，正逢舅舅的親生母親病逝，那時舅舅才剛剛五個月大，據(jù)說舅舅當時還趴在她死去的母親身上吃奶呢。

和爺爺同村的姑婆（媽媽的姑姑）知道后，動了惻隱之心，有心希望外婆能收養(yǎng)這個男孩。回到娘家跟外婆說了這個小男孩的事，又接著說：“你都已經(jīng)生了三個女兒了，不如把這個男孩抱養(yǎng)了吧，就算將來你再生了男孩，孩子也能多個兄弟呀?！?/p>

外婆猶豫了，心想，假如我抱養(yǎng)了那個孩子，那自己的女兒就沒有母乳吃，并且在這個饑荒年代，連粥都喝不上，家里哪還能多養(yǎng)個人，要是再多養(yǎng)個人那全家都只能吃野菜了。

姑婆看出了外婆的為難，就提議把我母親給別人家抱養(yǎng)，這樣對孩子也好。那可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哪是說給人就給人的，外婆想了想，跟姑婆：“我再們再商量商量，你也幫著問問，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人家？

姑婆回村后，想到我奶奶剛好在年前生了個女兒，但一出生就因為營養(yǎng)不良，發(fā)育不全而夭折了。第二天，姑婆找到奶奶，把事情的原委跟奶奶講了，問奶奶愿不愿意抱養(yǎng)這個可憐的小女孩。

奶奶說：“抱養(yǎng)這個孩子的確能彌補我失去孩子的創(chuàng)傷，但畢竟是要添人進來吃飯，何況現(xiàn)在連粥都吃不上，這么大的事情要跟家人商量后才能做決定。” 奶奶和家人商量，決定抱養(yǎng)這個可憐的小女孩，就這樣媽媽來到了我們家。

聽奶奶說，媽媽雖然生在饑荒年代，但是嬰兒時期還是胖嘟嘟的，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到處看，很可愛，跟奶奶無緣的女兒有幾分相像。

媽媽的到來，給家里增加了歡聲笑語，奶奶沒有奶水，太婆每天熬了米湯喂媽媽喝。奶奶說媽媽的小嘴巴微微的張開，含住湯勺就用力的吸，可會喝了，一次能喝小半碗米湯呢。

爺爺和太婆都很疼愛媽媽，每次走親戚回來或是家里有客人來，都會把好吃的留給媽媽。

在此后的四年里，媽媽一直過著獨生女的生活。 過了饑荒年月，日子好了起來，家里有了好吃的都是先緊著孩子來，媽媽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外婆趁著來姑婆家走親戚的時候，看過媽媽幾回，見媽媽過得好，也很放心。

四年之后，我的爸爸出生了，在那之后，奶奶就一路開掛似的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

媽媽順理成章的成了家里的大姐，主動承擔了家里所有的家務，再大點時地里的農活媽媽也是搶著干。

03? ? 母親的婚事

聽村里的老人說，媽媽年輕時非常能干，農忙時，媽媽是干農活的好手，白天在生產(chǎn)隊做工分，晚上在自留地干活。農閑時，搓麻繩，納鞋底，不僅一家老小的鞋子都是媽媽一雙巧手做的，還幫村里的大媽們納鞋底，全村就數(shù)媽媽的鞋底納得又密又結實。

雖然媽媽沒讀過書，但是上過夜校掃盲班，對于數(shù)學計算也是算得又快又正確，每次生產(chǎn)隊算工分，媽媽都比會計算得還快。

轉眼之間，媽媽到了情竇初開的花樣年紀。那時的媽媽出落得很水靈，一對烏黑的大辮子，一雙見誰都會笑的眼睛，媽媽和同村一位年紀相仿的有為青年戀愛了，他們互相愛慕，彼此欣賞。很快這件事情被爺爺奶奶知道了。

奶奶找了媽媽談話，跟媽媽說，你的大弟弟到了娶妻的年齡，你也到了出出嫁的年紀，我們希望你們能結婚，這樣家里也能省點禮金錢。媽媽是個懂事的好女孩，想了幾天就答應了奶奶的要求，并且還主動承擔了說服爸爸的任務。

原本是姐弟的兩人，即將成為夫妻，媽媽先要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然后還要用道理和人情去說服爸爸答應婚事。這注定是一場不和諧的婚姻。

04? 母親發(fā)病

爸爸從小一直比較受寵，讀書的時候成績很好，但因為家里窮就輟學去學手藝了，現(xiàn)在要結婚了，又是因為家里窮被迫娶了自己的姐姐，爸爸心里對爺爺奶奶有很深的怨恨。甚至對媽媽都有怨恨。

哪個女人不希望丈夫視自己為珍寶，可是他們的婚事，爸爸是不愿意的，所以爸爸婚后對媽媽的感情還沒有轉換為夫妻情，對于從小就失去母愛的媽媽，在婚后又沒有得到愛情的滋養(yǎng)，漸漸的在心里產(chǎn)生了怨恨。

結婚四年了，還沒有生孩子，家里的長輩有點著急了。媽媽每天都是一個人在家，自己也想要有個孩子做伴，就跟爸爸商量要生個孩子。 結婚第五年，我出生了。全家人都非常高興，唯獨媽媽不高興，說怎么不是個男孩呢。

我出生后，媽媽既要干農活又要帶孩子，奶奶因為叔叔姑姑還小，沒有時間幫媽媽帶孩子。媽媽本來因為婚事也對奶奶有了怨恨，再加上婚后的生活過得并不如意，讓媽媽的腦子漸漸變得不清醒了。

在我4歲那年的秋天，媽媽把我送去奶奶家，跟奶奶說要去比較遠的地里干活，中午不回來吃飯，孩子要幫忙帶。天黑了，媽媽還沒回家，爸爸去找媽媽，附近的人說今天沒見到媽媽過來干活。爸爸就想可能媽媽去了外婆家了。

第二天，爸爸又去了外婆家找媽媽，還是沒有找到。全家人都出動去了所有媽媽能去的地方，但是都沒有找到人。 那晚舅舅上廁所的時候，忽然聽見豬圈旁的草垛邊有人在咳嗽，隨即就拿手電筒照了過去，剛開始以為是小偷，再仔細看，發(fā)現(xiàn)是媽媽。 此時餓了兩天的媽媽躺在草垛邊一動不動，舅舅急忙喊來外婆和舅媽幫忙把媽媽扶進家里，另一邊又安排人來告訴爸爸，說找到了媽媽。

媽媽見到這些親人，只是笑，什么話也不說，看到這個情形，大家都嚇了一跳。心想，別是媽媽受了刺激，精神出問題了。等到爸爸來接媽媽回家的時候，外婆讓爸爸帶媽媽去醫(yī)院好好檢查下大腦。

媽媽回到家還是見誰都只是笑，奶奶把我?guī)У綃寢屆媲?，我喊了聲媽媽，可媽媽也只是笑，并沒有伸手來抱我，這樣的媽媽是我沒見過的，我嚇得躲進奶奶懷里。

爸爸帶了媽媽去縣醫(yī)院檢查，身體狀況沒什么問題，但是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再次懷孕了。所以有些帶輻射的檢查還不能做，只能等孩子生了再來檢查。

05? 弟弟出生

自從知道媽媽再次懷孕后，爸爸就很少出去做工了，更多的幫媽媽在家干活，照顧媽媽?，F(xiàn)在想來，那段時間應該是媽媽最幸福的日子。

弟弟出生那天，正巧爸爸一大早就去街上賣菜了，媽媽從早上八點多就開始肚子痛，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讓我和小伙伴在屋外玩，別跑遠，說是有事情好叫我。

快到中午時，爸爸還沒回來，媽媽肚子開始大痛了，讓我喊奶奶去叫醫(yī)生，說是弟弟快要出生了。我嚇得趕緊跑去叫奶奶，奶奶忙去隔壁村請了醫(yī)生來接生。

醫(yī)生趕到后，幫媽媽檢查完就叫奶奶趕緊去燒水，我在窗戶外面聽著里面的動靜，心想弟弟怎么還沒生出來。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就聽到里面有孩子的哭聲，想進去看，可是關著門，奶奶不讓我進去。

爸爸回家后帶著我進了房間，我看到一個粉粉嫩嫩的小孩放在媽媽身邊，媽媽開心的笑了，那是我見過媽媽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媽媽再次發(fā)病是在弟弟四個月大的時候。當時離家十公里的地方有個湖，大壩有些不牢固了，縣里下來通知，家里有男丁的都要義務去幫忙筑大壩，并且吃住都在大壩上，因為訊期快要到了，爸爸是男丁，自然也去大壩上義烏勞動。

媽媽發(fā)病前把我和弟弟送到奶奶家，說是要去街上的大姨家拿點毛線來給我們織毛衣。到了下午媽媽還沒回來，弟弟哭鬧不停。奶奶實在沒辦法，就托人帶信給大姨，叫媽媽早點回來。

傍晚，爸爸回家了，工地上輪休，爸爸回來看看我們，聽說媽媽去大姨家一天了還沒回來，有點擔心媽媽是不是又發(fā)病了。

爸爸跟工地請了假去大姨家找媽媽，大姨說媽媽沒來過。人海茫茫，這次又要去哪里找媽媽呢？爸爸想到跟媽媽聊天時，媽媽說過想去碼頭看看長江。爸爸立即和大姨一起趕去碼頭，果然看見媽媽一個人躺在碼頭邊的大石上。

這次，爸爸帶了媽媽去省城的大醫(yī)院做了全身檢查，包括腦CT之類的都檢查了，醫(yī)生說媽媽身體狀況正常，出現(xiàn)這種情況應該是心理問題導致，家人要多開導，不能給病人太大壓力。開了點精神類的藥帶回家吃。

05? ? 走向末路

從醫(yī)院回來后，媽媽變得不像以前那樣多話，經(jīng)常沉默寡言的抱著弟弟在屋檐下曬太陽。 可能是覺察出自己的病無法醫(yī)治，心里更加的不暢快，有時會說出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話。

記得那段時間媽媽跟我說得最多的話就是，“平平，媽媽去死掉，然后爸爸再娶個新媽媽給你們好嗎？”我很大聲的說：“不好，我就要媽媽?！边@樣的對話持續(xù)了大概兩個星期，媽媽就去世了。

媽媽去世的那天早上跟我說身體不舒服，就不起床給我做早飯了，讓我吃點零食就去上學。 我去上學后，媽媽起床給弟弟喂了奶，就放在搖籃里睡覺。然后又給我做好了中午的飯放在鍋里溫著，想著我放學回來就能吃到熱的飯。

媽媽又把家里的衛(wèi)生打掃了一遍，換了身新衣服，在弟弟的搖籃旁放了避邪的掃把，再把正屋的門鎖上。媽媽盡了自己最后的能量去來愛我和弟弟。

做完這所有的一切，媽媽拿了一瓶農藥，走進了柴房，找了一捆輕一點的柴放在旁邊。媽媽慢慢的拿起了農藥瓶，我猜想當時媽媽心里一定有很多的舍不得，一定是就著眼淚喝下的農藥，一個人要絕望到什么程度才能有勇氣選擇這種方式結束生命，還要忍心舍下她一雙嗷嗷待哺的兒女。喝完農藥，媽媽輕輕拉過柴火把自己掩蓋了。

我家的柴房緊鄰著小爺爺家的豬圈，媽媽在藥性發(fā)作時難受得叫了幾聲，正好那個節(jié)骨眼上小奶奶在喂豬，聽到我家柴房發(fā)出了古怪的聲音，開始還以為是貓叫，跑過去看，沒看見有動物，也沒了聲音，小奶奶再回到豬圈時又聽見了古怪的聲音，這次小奶奶掀開了柴火，柴火帶動媽媽的頭發(fā)蓋住了臉，小奶奶看見我媽口吐白沫，兩眼直往上翻，嚇得小奶奶趕緊大聲的到處喊人。

附近的人聽到喊叫聲，立馬放下手里的東西跑進柴房去救媽媽，有人摸到媽媽還有呼吸，趕緊把媽媽的頭按進水里，希望能借著憋氣、嘔吐，能把喝下去的農藥吐出來。

等二叔三叔趕到時，媽媽已經(jīng)快不行了，他們二人急急忙忙把媽媽抬上了板車，一個在前面用力拉，一個在后面拼命推，二嬸三嬸還有姑姑也趕來一起推，希望能再快點到醫(yī)院，可就在離醫(yī)院不到一百米的一個小坡上，媽媽還是魂歸西天了。三叔回憶當時的情景說，那個小坡一點也不陡，不知為什么那天的車就像有萬斤重一樣，他們五人合力也推不動那個車。

等爸爸趕到時媽媽已經(jīng)走了。媽媽全身蓋著白布，爸爸三步并做二步走到媽媽身邊，輕輕掀開蓋住臉的那部分，爸爸臉色煞白，雙眼通紅，顫抖著雙手抱著媽媽的尸體哭得肝腸寸斷。在場的所有人都跟著爸爸哭得淚如雨下。

那天是星期六，我只需要上半天課，上到第二節(jié)課的時候，同村的一位阿姨來給我送飯，告訴我媽媽死了。我像瘋了一樣用碗砸向她。

“你騙人，我早上來上學的時候媽媽還好好的?！?/p>

那位阿姨淚流滿面的一把抱住了我，我憤力的用雙手推開她，大聲叫著“你騙我，你騙我……”

放學回來的路上，每個認識媽媽的人都指著我說，這個孩子太可憐了，這么小就沒了媽媽。

我想回家去看媽媽，可是來接我的阿姨不讓我回家，把我送到同村的姑婆家，姑婆一邊抹眼淚，一邊嘆息，“這么好的家庭，有兒有女，我的侄女怎么這么沒有福氣呀?！?br>

姑婆問我話，我聽不見她說話，拿糖給我吃，我也不動，只是傻傻的站在那不動。

天黑了，我要回家睡覺，姑婆攔著不讓我回去，我抓住姑婆的手一口咬下去，姑婆痛得彎下了腰，我趁機撒腿就往家里跑，跑到家門口的時候，叔叔們把我擋在外面不讓我進去，說是怕媽媽把我嚇到了。

我看到所有的親人都紅著眼睛在哭，可是不知道為什么，我卻沒有流一滴眼淚，因為從始至終我都不相信媽媽已經(jīng)死了。

后來聽二嬸說，媽媽生前很羨慕她有塊手表，在媽媽身故后滿足了她生前的所有愿望，買了她最喜歡的手表，從沒穿過的皮鞋，還有一直想買的金戒指。但是現(xiàn)在想來，這些東西能彌補什么呢，人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媽媽臨去沒給家人留下只言片語，村里人都說她是帶著怨恨走的。 那一年，媽媽剛滿34歲。媽媽短暫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幸福的童年，沒有相伴的良人，連去世的方式都是被人看不起的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