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在路上】
楔子
寒光熠熠的刀鋒刺破皮膚的肌理，鮮血從傷口處奔涌而出，順著石板四溢流淌，像極了一朵加速綻放中的嬌艷而又惡毒的巨型玫瑰，憤怒、焦躁、悔恨、憐憫，錯綜復(fù)雜的情緒幻化成一團攪?yán)p在一起的絲線捆縛著王勇，他拼命掙扎，絲線越扎越緊，壓得他喘不上氣，他驚恐地胡亂撕扯，卻最終被捆成了一團，半分動彈不得，黑暗中，王勇聲嘶力竭地嘶吼，直到從睡夢中驚醒。夜風(fēng)繞過窗臺，在王勇急促的喘息聲中，將他心頭的恐懼慢慢吹散，揮之不去的是深埋心底的悔恨和長夜漫漫的孤獨。
1、
王勇收到他爹王守正去世的消息，是在王勇與噩夢奮戰(zhàn)一夜后的第二天清晨，老王頭死在自家后院的自留地里，死因是突發(fā)性腦血栓，棋搭子老張頭找到他時，他面朝黃土栽倒在菜地里，當(dāng)時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一生偏執(zhí)于干凈整潔的老王頭，臨了也難免被泥糞糊了一臉。
王勇是王守正的獨子，但王守正并不認(rèn)自己這個兒子，打王勇入獄開始，王勇服刑的那五年里，王守正一次也沒有去監(jiān)獄探過監(jiān)，王勇出獄后的這兩年，王守正斷了和王勇的所有聯(lián)絡(luò)，再沒有半點交集。刑滿釋放后的王勇沒能回到他原本那個家，王守正賣了城里的房子回到農(nóng)村老家居住，老王頭沒和人提起過自己搬去農(nóng)村的理由，不過在王勇看來，老王頭這是有意在躲著他，這是動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念頭。
王守正可以有不認(rèn)王勇這個兒子，但王勇卻沒有不認(rèn)王守正這個爹的道理，他得伺候他爹入土為安。
礙于刑滿釋放人員的身份，王勇的日子過得也極為窘迫，剛出獄時，找工作到處被人嫌棄，不過幸好發(fā)小兄弟們仗義，靠大家的接濟王勇才度過了剛出獄時那段最困難的時光。但是生活不是電視劇，他的那些發(fā)小也都再不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年紀(jì)，上有老下有小，大家都不容易，即便人家愿意幫忙，王勇自己也拉不下那個臉。
后來網(wǎng)約車興起，王勇考了駕照，先是和別人倒班開車，再后來有了點積蓄，他自己買了輛二手車，這才算是稍稍穩(wěn)定了一些。開網(wǎng)約車解決了王勇溫飽的問題，但網(wǎng)約車市場競爭激烈，是個救急不救窮的行當(dāng)，轉(zhuǎn)眼到了不惑之年，年近四十的王勇依然是光棍一條，如今，他那個形同虛設(shè)的爹也沒了，他算是真真正正成了孤家寡人。
從王勇所在的城區(qū)到老家，相隔六十公里，來回油錢頂他一天的收入，雖說奔喪是大事，但迫于生活壓力，王勇還是在叫車群里隨手發(fā)了一條拼車信息。按照王勇的打算，如果十分鐘沒有人回復(fù)，他就直接開車上路，好巧不巧，信息剛發(fā)出去，便收到了一條叫車的回復(fù)，這邊剛放下電話，立馬又接到一個電話，竟然也是要拼車，目的地都在他回鄉(xiāng)的路上，價格也合適，王勇沒多想，一腳油門就到了接車的地方。
第一趟上車的客人是兩個中年男人，一個身穿黑色皮夾克，一個套了件藍色牛仔外套，都戴著黑色口罩，但光看個頭和眼睛，王勇便斷定這倆人是一對孿生兄弟，奇怪的是，這倆兄弟并沒有坐在一起，皮夾克自顧自地坐在了后排，而牛仔外套一屁股坐在王勇身邊的副駕上。
第二趟顧客是一個穿著樸素的女人，帶著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女人也戴著口罩，疫情剛剛過去，最近隨著甲流開始流行，口罩又成了出門必備。按照拼車的規(guī)矩，一人一座一價，女人報單時只付了一個人的費用，王勇想讓女人補一下孩子的費用，女人盯著王勇愣神了許久，始終一言不發(fā)，最后拉著孩子就要下車，王勇一看生意要崩，便不再堅持，主動讓步說不收孩子費用了，鎖了車門，趕緊上路。
女人上車的時候，皮夾克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女人，女人下意識地讓孩子坐在了兩人中間，關(guān)了車門之后，覺著不對，拉過孩子的肩膀，往自己身邊靠了靠。
皮夾克自覺無趣，也沒有糾纏，吹了聲口哨，把頭扭向了靠近自己一側(cè)的車窗。
2、
車開半途，在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一家超市門口停車休息，女人帶著孩子去超市借用廁所，哥倆在不遠處的墻角蹲著抽煙，像是在商量著什么，時不時地還有兩句爭吵。王勇起了個大早，路上堵車，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車一停，他就來了困意，半倚著窗戶打瞌睡。
眼一閉，王勇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兩個男人在泥水里撕扯，對方人高馬大，比他高出一頭，此時還拔出了刀子，王勇年輕氣盛，一把幾寸長的水果刀根本嚇不住他，靠著在街頭巷尾打群架磨練出來的拳腳功夫，幾個回合下來，對方被他連踹了幾下肚子，其間，對方的刀子也在他的胳臂上留下了兩道不算深的傷口，雙方有來有回，陷入僵持。
王勇故意賣了個破綻，對方搶上兩步一個捅刺，王勇看準(zhǔn)時機，抓住對方的手腕，手臂腳下一起發(fā)力，上手就是一個背摔，可轉(zhuǎn)身的一剎那，因為雨天的緣故，地面濕滑，再加上他用力過猛，腳下一個打滑，對方還沒落地，他自己倒先摔倒在地，這原本妥妥的碾壓局，形勢突變，對方一下子騎坐在王勇身上。
對方此時也來了狠勁，雙手握刀，奮力向下刺向王勇。生死關(guān)頭，王勇眼疾手快，雙手抓住對方的握刀的雙手。對方借著體位優(yōu)勢將刀具全力下壓，王勇雖然身處劣勢，但性命攸關(guān)，王勇咬著嘴唇拼死抵抗。雙方僵持了一陣，對方漸漸露出了疲態(tài)，而王勇在這場角逐中慢慢占了上風(fēng)，刀子被他慢慢掰轉(zhuǎn)過去，刀尖慢慢變換了方向，對準(zhǔn)了對手。
雖然對方要致王勇于死地，但王勇卻半點也沒有動過殺心，好巧不巧，這時偏偏炸響了一道驚雷，一道閃電斜劈在距離他們不遠處的一根老樹上，火光一閃，對方受了驚嚇，下意識地手上卸了力，這一卸力，整個身體沒了支撐，身體不受控制地撞向刀尖。也算這人點兒背，這一刀直接扎進了左心室，當(dāng)場就沒了命，血水順著雨水流了一地。
王勇當(dāng)時也嚇愣了神，回過魂來立馬就報了警，走完刑偵、審訊、審判一套流程，一夜大雨，所有的證據(jù)都被沖刷得沒了影，幸好刀具店老板佐證了兇器是死者自己購買攜帶，再加上自首情節(jié)，王勇最后以過失殺人罪被判了六年，因為獄中表現(xiàn)良好，在獄中又減刑一年。王勇他娘原本身體就不好，因為接受不了兒子殺人入獄的打擊，一病不起，撒手人寰，王勇的爹也因此和王勇斷了關(guān)系，如今老王頭也撒手西去，父子倆至死也沒能和解。
王勇打了個激靈，從瞌睡中醒來，眼角竟然掛了一絲眼淚。王勇下意識地伸手擦了擦，一轉(zhuǎn)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那對母子不知是什么時候回到了車上，那個六七歲的孩子此時正瞪大了眼睛，從前排座椅的夾縫中好奇地看著他，一副天真無邪又充滿驚奇的表情與他迎面相撞。
“媽媽說會哭的小孩不是男子漢，叔叔，大人也會哭的嗎？”孩子一臉疑惑地問王勇。
王勇竟然被一個孩子問住了，突然又意識到面前的只是一個孩子，敷衍道：“叔叔眼睛里進了沙子?！?/p>
“可是叔叔，開汽車，眼睛里也會進沙子嗎？”小朋友是鐵了心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王勇一時竟無言以對，沉默良久，孩子轉(zhuǎn)頭看向身后的母親，王勇追隨孩子的目光與女人四目以對，女人的目光一觸即潰，迅速瞥向了旁邊。王勇尷尬地回過頭去，他不知道女人為什么對自己如此忌憚，心中暗自腹誹：難道自己服過刑這事還能寫在臉上？
孩子還想追問，這時候，那兩兄弟聊完了他們想要聊的事情，回到了車上，孩子似乎有些懼怕皮夾克，將原先的問題忘了個干凈，一頭扎進女人懷里，陰差陽錯將王勇從尷尬的處境里救了下來。
人已到齊，王勇打油點火，車子緩緩啟動，車子剛剛開出超市門前的廣場，牛仔外套陡然從懷里掏出一把自制雙管短管獵槍，槍管直指王勇，狠辣道：“兄弟，乖乖聽話，我保你沒事。”
與此同時，坐在后排的皮夾克也掏出了一把一尺長的刀子，刀鋒直指身邊的母子道：“別出聲，出聲就弄死你們娘倆。”
女人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后背死死貼著側(cè)門，牛仔外套把槍管直接頂在王勇的太陽穴上，說道：“把后面的童鎖鎖了，動作快點，慢個半拍，老子一槍把你這腦瓜子轟成爛西瓜。”
形勢比人強，王勇只能照辦，咔嚓一聲，后門童鎖徹底鎖死，這也徹底斷了后座上女人、孩子的退路，王勇腦門上爬滿細密的汗珠，他知道他們遇上了劫匪。
3、
車子到了劫匪指定的路口，王勇在火槍的威脅下只能乖乖轉(zhuǎn)彎，車子開上了一條破舊的砂石路，路面坑坑洼洼，年久失修，車子在顛簸中緩緩前行，泥濘的道路讓車子上下顛簸恍如在波濤洶涌的海面上游船，王勇的心中涼意陣陣，按照他的判斷，這條路是一條廢棄的斷頭路，在這里應(yīng)該輕易不會有人經(jīng)過，這大大增加了自救的難度，更糟糕的是，在這樣杳無人煙的地方，對方想做任何事情，都可以為所欲為，而不用擔(dān)心驚擾到路人而有所顧忌。
道路的盡頭是一間破舊的村辦工廠的廠房，從斑駁的圍墻和爬滿銹跡的鐵門上判斷，這間工廠早已廢棄多年，王勇在鐵門前停車熄火，剛拉滿手剎，腦后就挨了一下，隨即便不省人事。
真是倒霉透頂?shù)囊惶欤瑒偹懒说?，奔喪路上竟然又遇上劫匪，王勇的人生像是被開了霉運掛，他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有疼愛他的父母，有一份穩(wěn)定愜意的工作，怎么就落魄到了眼下這般境地？
一切都要從遇見那個女人開始，在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下，時間的齒輪極速后退，穿過他父親王守正的死訊，劃過艱辛度日的獄后生活，在五年的牢獄之災(zāi)的歲月里蹉跎徘徊，在他娘郁郁而終的噩耗中痛不欲生，終于他又回到了噩夢的原點，站在了那個大雨滂沱的夜幕中。
王勇記得那晚的每一個細節(jié)，雨下得出奇地大，像是在天幕上開了一道口子，將漫天的銀河傾瀉了下來，其間還夾雜著電閃雷鳴。一棉廠保衛(wèi)科那天原本是王勇師父當(dāng)班，可他師父那天趕巧家里有急事就找來王勇頂班，下班時已經(jīng)過了晚上十點，王勇?lián)Q班回家的路上，半道上趕上了這樣一場大雨。
王勇家住十八巷，十八巷顧名思義，那便是巷子多，巷子亂，彎彎繞繞、盤根錯節(jié)，走進去像是走進了一座八卦陣?yán)?。雖說王勇打小在十八巷里長大，可這黑燈瞎火、大雨滂沱的深夜里，他也難免跌跌撞撞地跑錯了道，徑直走進了一條死胡同。
跑錯了道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王勇轉(zhuǎn)身往回走，說來也巧，他陡然聽到胡同的犄角旮旯里有異響。換作其他人，這天氣，路上半個人影也沒有，聽到響動，嚇都嚇個半死，早一溜煙跑沒了影，可王勇是出了名的王大膽，仗著年輕氣盛和好奇心作祟，又往胡同深處多走了幾步，借著微弱的燈光，面前的畫面頓時讓王勇血脈賁張，一個男人正騎在一個女人身上做那事，女人的上半身遮擋在男人陰影里。
“晦氣，撞見這么一對爛貨，這鬼天氣躲在這旮旯里做這事，當(dāng)真不怕被人撞見?！?/p>
王勇感覺到脖子根火燒火燎一般，他恨恨地在地上砸了一口唾沫，就在他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身后陡然傳來了一聲女人的驚呼：“救命”。
女人的聲音嘶啞而絕望，那絕不是情侶間的調(diào)情，王勇的腳步被這一聲嘶吼釘死在原地，無明業(yè)火驟然而生。王勇年輕時好勇斗狠，掐架斗毆也沒少參與，可他這輩子有個信條，絕不欺負老人、小孩和婦女，這是他最看不上的那一種人，男人仗著體力優(yōu)勢壞人清白，這是豬狗才干得出來的破事，讓他王勇撞見了，絕不能假裝沒看見。
王勇轉(zhuǎn)身一把把那人從女人身上扯了下來，女人乘機爬起來哭喊著逃走了，王勇和那人在雨中大戰(zhàn)，錯進錯出捅死了人，之后王勇去公安局自首，卻再沒有找到那個受害的女人，當(dāng)晚的雨極大，把所有的證據(jù)都沖刷了個干凈，媒體將王勇的事放到網(wǎng)絡(luò)上發(fā)酵，卻如石沉大海一般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yīng)，王勇最終因為防衛(wèi)過當(dāng)被判了刑，可是他不甘心，他不明白自己幫助過的那個女人為什么沒有出來為他作證，如果她站出來，或許他不用坐牢，母親也不會早逝，父親也不會和他斷絕關(guān)系，他現(xiàn)在一團亂麻的生活都是拜那個女人所賜，又或者他當(dāng)年心血來潮的一場義舉就是個不折不扣的錯誤。
恨嗎？又不是圣人，說不恨就太過虛偽了，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果，當(dāng)晚他還會選擇出手嗎？
一個突如其來的激靈，王勇從迷迷糊糊的意識中驚醒，后腦勺隱隱作痛，定是剛才受到重擊昏迷的結(jié)果。耳邊是小孩的哭鬧聲以及女人安慰小孩的聲音，王勇的意識慢慢恢復(fù)清醒，借著高處的窗戶透進來的一點微弱光線，四周的環(huán)境也逐漸清晰起來。房頂很高，向上高高隆起，能清楚地看到彩鋼瓦的頂棚，這是典型的簡易廠房結(jié)構(gòu)，內(nèi)部有一些用雨布蒙住的大型物體，從體積和外形判斷，應(yīng)該是車床一類的機器，從雨布上厚厚的灰塵可以肯定這里已經(jīng)廢棄許久。
王勇想要直起身子，這才發(fā)現(xiàn)雙手被人用塑料的卡扣繩反鎖在背后，這種卡扣繩的繩頭有一個牢固卡扣的結(jié)構(gòu)，一旦卡進去，除非用剪刀將塑料繩剪斷，這個卡扣再沒有辦法打開。旁邊的母子也是相同的情況，唯一不同的是，她們的卡扣繩是捆束在了身前，即便如此，小孩還是受不了這樣的約束，不斷哭鬧著。
廠房的一扇小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牛仔外套提著獵槍出現(xiàn)在門口，叫罵道：“媽了個巴子的，再哭，老子一槍炸了你的腦瓜子?！闭f完，嘣得一聲，鐵門又被重重關(guān)上。
4、
孩子被牛仔外套一嚇，也不敢再大聲哭鬧，只是半帶幽怨地小聲抽泣，女人在一旁小聲安慰，王勇的目光落在女人的臉上，此時女人已經(jīng)摘下了口罩，這是一張有著干凈雋秀輪廓的臉，雖也算不上年輕，但也看得出來，女人長了一副美人胚子。
“我說妹子，你們是有錢人嗎？”
王勇想不出來兩個綁匪費這么大勁綁他做什么？他一個養(yǎng)活自己都成問題的老光棍，兩個口袋掏出來比他的臉都干凈。那答案只有一個，問題就出在這對母子身上。
女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反倒是剛才一直在哭的小孩回答道：“叔叔，我家沒有錢，我媽每天上班到很晚，可辛苦了。”
“那你爸爸一定是個大官?！蓖跤鹿烂蛟S是小孩的父親是個什么重要人物，得罪了人，別人綁架他的妻兒老小來威脅他。
“我沒有爸爸。”
小孩脫口而出的話讓王勇心中微微一震，話題至此戛然而止，出于歉意，王勇向女人投去抱歉的目光，正遇上女人別過去的側(cè)臉。王勇以為揭開了女人傷疤，以至于她不想再說話，于是依靠著墻壁，勉強著站起身，剛想四處觀察一番，女人這時候突然又開了口：“你是叫王勇吧？”
“我們認(rèn)識？”這次反倒是王勇驚詫不已，在他的記憶里，應(yīng)該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誰，但我卻永遠不能忘記你是誰？”女人欲言又止，說說停停，仿佛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故事。
女人的話讓王勇更加摸不著頭腦，眼前的這個女人情緒有些怪怪的，莫不是被劫持一時失了心智，說些胡言亂語的話。
王勇剛想勸解幾句，女人此時再次開口道：“你應(yīng)該不會忘記七年前那個大雨夜救過的那個女孩吧，那個忘恩負義的女人?！?/p>
“你是……那你為什么會……”王勇開始有些語無倫次，內(nèi)心的情緒也漸漸變得復(fù)雜起來，憤懣和驚奇一起涌上心頭，這些年他一直想要忘記當(dāng)年發(fā)生的事情，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想要給自己一個答案，給他自己這些年的遭遇一個交代。
“我在電視上看到過你的報道，我知道你的長相，之前一上車，我就認(rèn)出你來了，本來我想借機下車來著，可最終還是陰差陽錯地上了你的車?！?/p>
“既然當(dāng)年你看到了電視上的報道，為什么沒有為我作證？我當(dāng)年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救你?！?/p>
“我本來是準(zhǔn)備去為你作證的，我沒有想害你坐牢?！迸说穆曇艉瓦煅事晩A雜在一起，她輕輕撫摸著身邊兒子的頭發(fā)，目光中漸漸有了力量，繼續(xù)道：“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那個尾隨我的畜生，你救了我，事后，我意外懷孕了，這時候電視上關(guān)于案件的報道也放了出來，這樣的孩子我自然不打算留下來，于是準(zhǔn)備去醫(yī)院做完流產(chǎn)之后就去警局為你證明，可是在做流產(chǎn)檢查的時候，醫(yī)生告訴我，我的子宮壁特別的薄，如果這次選擇了流產(chǎn)，我可能永遠也不能再懷上孩子了?！?/p>
“所以你選擇留下了孩子，可即便如此，你一樣可以去警局為我作證??！”
“我為此糾結(jié)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留下孩子，當(dāng)時案件已經(jīng)被媒體報道，如果我去為你證明，媒體也一定會跟蹤報道，到時候，孩子的事情也會一起被媒體報道出來，我可以不顧臉面，可是孩子不行，以后一生一世都要頂著強奸犯兒子的身份生活，他該怎么辦？孩子是無辜的，天下父母心，王勇大哥，你能理解我嗎？”女人哽咽聲變得更加清晰，她的目光中帶著強烈的愧疚和祈盼，希望能從王勇那里得到一個肯定的答復(fù)。
“理解？”王勇冷漠地深吸一口氣，質(zhì)問道：“你要我怎么理解？我拼了命去救你，你卻讓我白白蹲了五年牢房，害我母親抑郁而終，我父親至死與我再無往來，你有你的不得已，我呢？我為什么要承受下這一切，我做錯了什么？這就是我救你應(yīng)得的報應(yīng)嗎？”
王勇一串連珠炮似的問題問得女人啞口無言，或許是出于心中的愧疚，女人沒有再爭辯，哭聲漸漸小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著，王勇的一套組合拳打在了一團軟棉花上，一時也沒了辦法。
女人將孩子往懷里又摟了摟，突然扭過頭來，瞪大了眼睛看向王勇，這一眼嚇了王勇一大跳，王勇以為女人要和他爭辯，卻沒想女人嘟囔著嘴，半賭氣地對他說：“恩也好，怨也罷，我也得到了報應(yīng)，未婚先孕再加上不能再懷孕，我自己也成了沒人要的女人，欠你的，我劉媛下半輩子當(dāng)牛做馬還你，還不完，我下輩子繼續(xù)還。”
原來她叫劉媛，如今，那個噩夢中讓他怨憤不已的背影終于有了姓名，冤有頭債有主，水落石出之后，王勇此時的心境反而變得更加繁雜起來。
5、
論長相，劉媛是個真正的美人胚子，雖然因為獨自帶孩子的緣故，難掩幾分滄桑感，但配他王勇，那是綽綽有余。她一個女人，獨自帶著個孩子，又是不能懷孕的身子，若是他此時提出要求，或許……
念頭乍起，王勇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趁人之危、以恩挾私，這和當(dāng)年死了的那個恃強凌弱的畜生還有什么區(qū)別？
王勇走到一臺蓋著雨布的機床面前，咣咣咣，腦袋對著機床連砸了三下側(cè)板。王勇的內(nèi)心的活動，劉媛自然無從知曉，他以為王勇是在用這種方式發(fā)泄心中的不滿，剛想再說些話來勸解，突然，又是砰的一聲，鐵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那兄弟倆一人持槍，一人持刀，領(lǐng)著一個穿著白大褂提著行李箱的男人走了進來。
看到白大褂出現(xiàn)的時候，王勇就知道要出事，這兄弟倆這趟劫持絕不是單純的劫財那么簡單，危險的信號開始不斷地在他的大腦里閃爍。
持槍的牛仔外套徑直走到劉媛面前，一把奪過劉媛手中的孩子，劉媛死死抱住孩子的腿不肯撒手，被牛仔外套一腳踹翻在地，孩子在牛仔外套的肩頭撕心裂肺地哭喊，劉媛?lián)渖先ハ胍プ∨Ｗ型馓椎耐?，這一撲，又撲了空，牛仔外套轉(zhuǎn)身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劉媛，對著劉媛的腹部又是一腳，劉媛吃疼就地滾出去好幾米。
牛仔外套把孩子摔在白大褂面前，用一只腳踩著，白大褂微微一顫，乞聲道：“大哥，你只說是要做腎移植，可沒說要綁架個孩子切腎啊，要不你們找別人吧？”
皮夾克對著白大褂也是一腳，把刀抵在他的胸口上，罵道：“媽了個巴子的，錢你都收了，現(xiàn)在想不干了，你信不信老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先給你來個開膛破肚？”
“別別，我做，我做?！卑状蠊于s緊改了口，迅速打開行李箱，拿出一個針筒，吸了一針?biāo)巹?，轉(zhuǎn)頭扎在孩子的手臂上，孩子很快就沒了力氣，不再哭喊，眼睛眨巴眨巴地睡了過去。
“你們要對我兒子做什么？”劉媛掙扎著問。
牛仔外套冷冷地看著劉媛，說道：“大妹子，怪就怪你們命不好，我兒子腎衰竭，需要你兒子的腎救命，我在醫(yī)院蹲守了那么些天，終于等到了你兒子，他的腎和我兒子可以完美匹配。為了找到今天這樣一個機會，我特意摸進你家里，裝了微孔攝像頭，你在電話里叫車的時候，記號碼時重復(fù)了司機報出來的電話號碼，我根據(jù)你這個號碼也預(yù)約了同一輛車，這真是天賜良機??！”
本來王勇也在好奇，他們怎么能夠正好在同一輛車上遇見，現(xiàn)在終于明白，對方為了這次劫持可以算是費盡心機，手段用盡。
“你們可以通過合法途徑，等待腎源啊，何苦一定要用這種犯罪的手段呢？”劉媛想要說服對方。
“合法途徑？我不但要保住我兒子的命，我還要他健健康康地成長，一個腎不保險，所以我要的是兩個?！?/p>
牛仔外套這句話一出來，王勇、劉媛瞬間石化，連正在做移植手術(shù)的白大褂都不禁連連顫抖。
白大褂腿一軟，跪倒在牛仔外套面前，苦苦哀求:“錢我不要了，你們放我走吧，我保證不對任何人講，殺人的事情，我真不敢啊！”
牛仔外套兇性畢露，提起獵槍，直接指著白大褂的腦門說道：“他不死，就是你死，我今天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誰今天壞老子的好事，老子就叫他腦袋搬家?！?/p>
白大褂再不敢多話，卻也沒有馬上動手，牛仔外套把獵槍往白大褂的太陽穴上又頂了頂，問道：“怎么還不動手，別給我動什么歪心思，老子干這個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保不齊手一緊張，一個不小心，砰?！?/p>
白大褂被嚇得猛抖了一個激靈，他強行壓制著內(nèi)心的恐懼說道：“剛打麻藥，還沒有生效，如果手術(shù)過程中孩子被疼醒了，說不定會亂動，到時候不小心刺破了腎，就壞了大事了?！?/p>
“要等多久？”
“半個小時！”
牛仔外套雖然怕夜長夢多、節(jié)外生枝，但也覺得白大褂說得有些道理，也就不再逼迫白大褂，半個小時也不算長，這么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這個時間，他還等得起。
6、
劉媛突然縱身而起，跌跌撞撞地沖向白大褂，眼看就要沖到白大褂的面前，卻被皮夾克攔腰抱住，又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劉媛暴起的舉動徹底激怒了牛仔外套，他端著獵槍，氣勢洶洶地沖到劉媛的面前，用槍管頂著劉媛地腦門，惡狠狠地罵道：“媽的，臭婊子，活膩歪了是吧？老子現(xiàn)在就送你去見閻王?！?/p>
劉媛竟然半點也不畏懼，她雙手握住獵槍的槍管，哀求道：“你開槍吧，殺了我，就取我的腎，兩個你都拿去，我兒子的腎能匹配給你兒子，他是我生的，我的腎也一定能匹配，你用我的腎，我心甘情愿把我的腎給你，你放過我兒子，好不好？”
皮夾克伸手托起了劉媛的下巴，淫笑道：“你的腎哪比得上你兒子的腎？不過，你這張臉倒還說得過去，不如你伺候好大爺，大爺饒你一條活命，如何？”
皮夾克把劉媛?lián)涞乖诘兀郎?zhǔn)備上下其手，反被牛仔外套拉站了起來，牛仔外套叫罵道：“都什么時候了，還想著你那點破事？”
皮夾克卻不以為然，反口道：“大哥，我這可都是幫你忙，又是綁架，又是殺人的，我圖個啥，玩?zhèn)€女人，你還攔著我，咱這兄弟還能過命嗎？”
皮夾克見他哥不再言語，再次撲向劉媛，劉媛奮力抵抗著，可是她一個女人家，哪里抵抗得住一個五大三粗的暴徒，劉媛反抗越是激烈，皮夾克越是興奮，嘴里污言穢語一起迸發(fā)出來，極力反抗卻漸漸體力不支的劉媛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雨夜，這一次，她更加地?zé)o助，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看向依靠在機床邊的王勇。
王勇剛剛倚靠到機床邊的時候，就意外發(fā)現(xiàn)了機床上用于打磨的砂輪，王勇一直倚靠在機床上不動，其實是一直在不露聲色地在砂輪的輪口上磨割綁帶，到這個時候，綁帶已經(jīng)完全被磨開，他的手雖然背在身后，其實此時的他完全是自由的。
這兄弟倆的狠辣，王勇看在眼里，既然兩兄弟準(zhǔn)備要劉媛的兒子兩個腎，那便注定了今天在場的人除了這兄弟倆誰都不會活著離開，王勇早把這一切都看透，因為忌憚牛仔外套手里的獵槍，所以遲遲沒有行動，本來這倆兄弟和劉媛糾纏在一起，正是他趁機逃走的機會，可是就在劉媛看向他的一剎那，他也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雨夜，同樣的境遇，那個曾經(jīng)害他家破人亡的女人，他是不是要再拼死救她？
在那些被噩夢折磨的黑夜中，王勇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問過自己同一個問題：如果知道結(jié)果，再給他一次的機會，他會不會還會選擇救那個女人？他所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可是當(dāng)慘劇再一次發(fā)生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再一次選擇了挺身而出。
王勇快奔兩步，飛起一腳踢向牛仔外套手中的獵槍，一挑二不是王勇最擔(dān)心的，真正致命的威脅是牛仔外套手里的獵槍。只有解決了牛仔外套手里的獵槍，他才有一線生機。王勇的突然發(fā)難顯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這一腳不偏不倚地踢中了獵槍，獵槍騰空而起，筆直地落入蓋滿雨布的機床堆里，不等那兄弟倆反應(yīng)過來，王勇再次飛起一腳，將牛仔外套踹翻在地。
這個時候，皮夾克終于反應(yīng)了過來，他提著刀就沖著王勇刺來，七年前王勇沒有害怕提著刀的歹徒，七年后的今天，他依然無所畏懼，王勇和皮夾克纏斗到了一起，與此同時，劉媛也爆發(fā)出讓人難以想象的魄力，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沖向白大褂。白大褂雖然不如那兄弟倆兇猛，可終究也是個男人，女人雖弱，為母則剛，劉媛近身的一撲，竟然直接將白大褂撲倒在地。十幾個回合下來，王勇和皮夾克互有中招，但王勇終于還是漸漸占了上風(fēng)，皮夾克一個不注意，被王勇一把奪過手里的刀具，王勇乘勝追擊，又一個側(cè)身的跤法直接將皮夾克撂倒在地上，此時王勇也殺紅了眼，舉著刀具一刀就向皮夾克刺來。
就在這時，沖入機床堆里尋找獵槍的牛仔外套終于在雨布下找到了被王勇踢飛的獵槍，提著槍跑出來，就看見王勇正準(zhǔn)備用刀刺向他弟弟，他舉起獵槍，就準(zhǔn)備射殺王勇。
“王勇，小心！”劉媛大聲提醒王勇。
王勇的余光瞥到了舉槍的牛仔外套，他下意識地一把拉起被他壓在身下的皮夾克擋在他自己的身前，槍聲響起的瞬間，皮夾克的后腦勺瞬間炸開了花，當(dāng)時就死了個徹底。
“弟弟！”
牛仔外套咆哮著怒吼一聲，眼見弟弟慘死，他登時兇性大發(fā)，奔跑幾步?jīng)_到王勇的面前，王勇此時正被撲倒的黑色皮夾的死尸壓著，避無可避，當(dāng)獵槍的槍管這么近的距離瞄準(zhǔn)他額頭的時候，他知道他今天可能逃不過去了。
“不要！”正看著一切放生的劉媛在不遠處撕心裂肺地哭喊，可是她凄慘的叫喊聲也沒能止住牛仔外套扣下扳機的手指。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過后，鮮血灑了一地，時間瞬間定格在了這一刻。
7、
王勇在天黑之前終于趕到了老家，在親戚朋友的幫助下，為王守正擺好了靈堂，按照當(dāng)?shù)氐牧?xí)俗，老人死去的第一夜，必須擺好靈堂，還要有孝子守夜，這樣死去的老人才能安心上路，否則就會成為找不到去路的孤魂野鬼。
或許是王勇天生命硬，七年前，一聲驚雷幫他送走了那個強奸婦女的畜生，七年后的今天，一支后膛炸裂的獵槍，再一次在生死一線的最后一刻救了他一命?；蛟S是經(jīng)驗不足，獵槍填多了火藥，開火的一剎那便炸了膛，牛仔外套半個身子被炸成了黑糊。
警察趕來的時候，劫匪兩兄弟已經(jīng)死了個徹底，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牛仔外套的兩個腎被及時移植給了他的兒子，他兒子成功活了下來，或許九泉之下心有不甘的牛仔外套知道這個消息也不至于死不瞑目。
白大褂因為參與非法器官移植和交易，被吊銷了行醫(yī)資格，并且終身禁止進入醫(yī)療行業(yè)，本來等待著他的會是更加嚴(yán)厲的刑事處罰，不過他在移植劉媛兒子腎臟的過程中，故意使用麻醉劑拖延時間，其實他完全可以使用乙醚進行麻醉，也正是他的這一關(guān)鍵時刻的良心發(fā)現(xiàn)，為故事的最后反轉(zhuǎn)爭取了寶貴時間，被寬大處理。
王守正的葬禮辦得極為隆重，王勇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積蓄，他娘當(dāng)年的葬禮他沒能參加，這下便一并回報在了送他爹的最后一程上，王勇他爹到死都沒有原諒?fù)跤拢@成了王勇心中唯一的缺憾。辦完葬禮，王勇還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半夜里莫名走到老王頭倒下的那塊菜地里，老王頭倒下時壓出來的人形印記依稀清晰，王勇拿出手機照了照，突然覺得人形右手邊的泥地上有些異樣，王勇近前看了看，竟然看到了一個用手指摳出來的不算工整的“勇”字，老王頭彌留之際用最后的力氣寫下兒子的名字，不管是對兒子的惦念還是對往事的不能釋懷，總之，在他的心底并沒有將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徹底放下。王勇?lián)涞皆谒詈蟮瓜碌牡胤?，嚎啕大哭，眼淚混著泥漿糊了一臉，像極了一個三歲大不懂事的孩子。
劉媛兌現(xiàn)了她自己的承諾，王勇他爹的葬禮是她幫忙一起料理，別人當(dāng)面或者背地里誤認(rèn)她是王勇的媳婦，她也沒有跟人解釋，后來她又去當(dāng)?shù)嘏沙鏊淮水?dāng)年事情的始末，王勇的冤屈被洗刷，還得到了應(yīng)有的補償，并且王勇當(dāng)年的行為屬于見義勇為，當(dāng)?shù)剡€特地為他補發(fā)了見義勇為勛章，無罪判決書一下來就被王勇拿到父母的墓前焚了，見義勇為的勛章也被包在王守正的骨灰盒里一起下了葬，老王頭一定會把這個好消息帶給王勇他娘。
劉媛不忙的時候會來幫王勇打理家務(wù)，王勇也時常幫著劉媛帶帶孩子，經(jīng)歷過重重風(fēng)浪的兩人學(xué)會了抱團取暖，至于將來有什么打算，一時也沒個定論，現(xiàn)在的王勇已經(jīng)不會半夜被噩夢驚醒，也不會因為孤獨夜夜失眠，日子徐徐如歌，有高有低，人生清淡如水，來日方長，緩緩行，莫著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