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園門口有棵金橘樹,長的比較大。
枝葉蓊郁,撐開一片蔭。平日里靜默著,不大起眼,可一到入冬,就藏不住了。
滿樹的果子,黃澄澄、沉甸甸,躲在墨綠的葉間。陽光漏下來,照得它們亮晶晶的,很喜慶。
這熱鬧的光景看著叫人歡喜。于是,自從果子開始由青轉(zhuǎn)黃,每次路過,總要摘一兩顆,用手搓一搓,牙齒一咬,甜里透酸,酸里含甜。
這滋味算不得多么可口,卻莫名叫人清醒,心里也生出一種簡單的、想要做點什么的興致。
前幾日午后,去校門口取包裹,看見阿圓正舉著把大剪子,修剪金橘樹低處的枝椏。剪下的枝條散了一地,上面還掛著許多果子,
黃的黃,青的青,在午后的光里顯得格外鮮亮,又格外可惜。
心里一動,便開口道:“這些給我罷,拿回去熬果醬。”
阿圓笑了,索性幫著我,又摘了許多。竟裝了滿滿一盆,抱在懷里,沉甸甸的好幾斤。
回到畫室,用清水洗凈,擱在窗臺上,濾著水,也濾著窗外和煦的暖陽。
等待的間隙,帶著火腿腸,去操場邊喂那幾只貓。一只貓媽媽,帶著兩只毛茸茸的小崽,最愛在午后的菜園墻根下打盹。
初見時,騰地一下驚走,只留個倉惶的背影。后來日日都去,遠(yuǎn)遠(yuǎn)放下吃的,便走開。再回頭時,食物總是不見了。
我想,它們應(yīng)是來吃過了。
回到屋里,靜下心來處理這一盆金橘。這是一個極需耐性的活兒:拿起一枚,簡單粗暴些,用剪刀直接一分為二,然后將里頭的籽一粒粒挑出來。一枚,又一枚,時光就在這,慢慢淌過去。
汪曾祺先生曾說,做菜的火候,有時就在這不急不緩之間。其實生活里許多事,不也正如此么?
快不得,也慢不得,要的是一份專注與從容。
去了籽的金橘,拌上冰糖碎,靜靜地腌上一會兒。
閑暇時候,素愛在廚房里折騰,尤其是果子豐盛的時節(jié)。吃不完的,便想著法兒留存下來:熬成蘋果醬、山楂醬、枇杷醬、青梅露……仿佛通過這雙手,就能把一段易逝的時光,誠懇地留存下來。
熬果醬,早年用鍋在爐上守著,收尾時,糖汁濺得四處都是,有些狼狽。后來尋了個法子,真的超省心,統(tǒng)統(tǒng)倒進(jìn)電飯煲,按下煮飯鍵。
這一下,身心都得了自由,由著果子在時間里慢慢轉(zhuǎn)化。
待時間到了,揭開蓋,里頭已是汪著一灘濃稠的、金紅透亮的醬了。不加一滴水,全憑果子自己的汁液,與冰糖的溫柔,在小小的鍋里,歷經(jīng)一場靜靜的、甜蜜的熬煉。
舀起一勺,濃稠地拉起絲來,看來是成了,能好好存上一段日子。
等徹底涼透,忍不住嘗嘗味道,起初是一縷清冽的微苦,可隨即,那被時光熬煮進(jìn)去的、厚墩墩的甜便涌了上來,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那點苦,將它融化,包裹,化成一種更綿長、更踏實的氣息。
嗯,是這樣的滋味了。東坡先生說“人間有味是清歡”。這“清歡”二字,或許就是此刻吧。
不在遠(yuǎn)方,不在別處,就在這一簞食、一瓢飲的尋常煙火里,在自己愿意花費時間、親手打理的瑣碎里。
這過程,心是靜的,也是滿的。
生活的許多意趣,就藏在這些看似無用、自己為自己尋來的麻煩里。
你不主動去折騰它,賦予它形狀與滋味,它便會用瑣碎、無聊或焦慮,反過來折騰你。
這折騰,不是在對抗,而是在這片屬于自己的節(jié)奏里,安頓好了生活,也安頓好了自己。
窗外的天,不知不覺暗了下來。將放涼的金橘醬,仔細(xì)裝入消過毒、干燥的玻璃罐中。
將它放在桌上,心里便妥帖了。
明天早晨,用它來抹饅頭片,那滋味,想必是很好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