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好的朋友就要結(jié)婚了。

看著他們發(fā)在朋友圈的結(jié)婚邀請，我的心中五味雜陳。伴著一首《今天我要嫁給你》的歌聲，他們的婚紗照在我手機屏幕里循環(huán)的播放著。也許是影樓后期制作過度的原因，這一對新人的臉在我看來是那樣陌生，同我一生中看過的其它婚紗照幾乎沒有任何區(qū)別。

我實在不愿參加這場婚禮，個中原由非一兩句話能夠說清。

婚禮的男方名叫林遣，是我的小學(xué)同學(xué)。記得三年級時，班里的男孩曾私下舉行過一次競賽，在經(jīng)過一番激烈的角逐后，我和他成了班里第三和第一能打的人。（第四能打的人因為要借我的漫畫書看故意放水。）此事在大人眼里固然可笑，卻足以讓兩個小學(xué)生無比自豪并以此為契機結(jié)下深厚的友誼。

但不知為何，自那以后，我的發(fā)育就開始逐漸落后于同齡人。直至高中，我已長成了一個身材瘦小，舉止文弱的年輕人。而林遣卻愈發(fā)威武雄壯，一米九的個頭，200來斤的體重，47的大腳，走起路來呼呼有聲，遠遠看去像是一堵移動的墻。

我們那時考入了同一所學(xué)校，每次課間總會在廁所碰頭，一起抽煙或是講些粗俗不堪的玩笑。我想都是因為林遣緣故，在那所校風(fēng)極差的學(xué)校里我才沒有成為被欺凌的對象。相反，在有些人的回憶里，我甚至成了在學(xué)校里作威作福的人中的一個。

我時常會想，當年被動參與那些事件的我，因為不善拒絕所以總是被裹挾的我，真的可以為自己開脫，然后就此心安理得的把自己當成一個好人嗎？我思來想去，越想越糊涂?？紤]到殺人犯也能為自己找到犯罪的理由，我最后總是傾向于不可以。

厭惡自己很簡單，厭惡林遣卻很難。

他的父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被槍斃了，好像是因為流氓罪什么的。父親死后不久，他的媽媽也不知去向。他于是只好跟著爺爺奶奶生活。

我現(xiàn)在還能想起那個老頭的模樣，面龐黝黑得可怕，眼白上的血絲常年不散，七十多歲的人了，還動不動對自己的老婆拳打腳踢。因為腎臟上的問題，沒多久他就一命嗚呼，剩下林遣和奶奶兩個人過日子。

林遣的奶奶每次見了我，總會拿出些爛了吧唧的水果給我吃。據(jù)林遣說，這是只有我才有的待遇。他奶奶每次見了他的其它朋友，總會氣的躲到一邊。

一次，我去找林遣的時候，在院門口遇見了他的奶奶。林遣已經(jīng)幾天都沒有回家了。

“洋洋，林遣這孩子從小讓我慣壞了，他在外邊要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可一定得替我拉著他點呀?！?br>

林遣奶奶對我說這話時的神情凝重，聲音虛弱無力。那種悲哀的氛圍給年幼的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我說這些，不是指望替林遣辯護，那種無論干了什么cao蛋的事都要推給不幸童年的敘述方式人們早就聽膩了。我無法厭惡林遣，只因為我是他的朋友，而所謂的朋友，就是那個哪怕你十惡不赦，為天地所不容，也會站你身邊的人。他所犯下的罪孽他理應(yīng)承擔(dān)，但即使有地獄我也只能陪他一同前往。

將要和她結(jié)婚的人名叫柳幕依，是我剛踏上社會時，在網(wǎng)上結(jié)識的。在一個莫名其妙的帖子下面，為了賣弄我那五本書的閱讀量，我留言說我認為大庭葉藏和默爾索的內(nèi)在存在某種相似之處。這個帖子沒多久就沉了底?？蓻]成想，半個月以后，竟有人回復(fù)了我。

她留言說她一直都覺得自己和大庭葉藏還有默爾索很像，但身邊沒有人同時看過這兩本書，如今總算在網(wǎng)上找到了見解相同的人。

我當時一臉黑線，覺得對方不是腦子有病就是自戀狂，但考慮到留言的是個女號，還是忍不住和她多聊了幾句。

“??！真的嗎？我也一直這么覺得?。?！”

然后我們就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起來。沒多久我們就加了對方的QQ。

我陸續(xù)得知她生活在南方某個二線城市，今年高二，從小上的都是女校，在學(xué)校里成績名列前茅，每個周都會上兩節(jié)網(wǎng)球課。她總說她表面上雖然朋友不少，卻找不到一個可以交心的人。那時我正處于這樣一個時期，覺得和人交心是件很肉麻的事情，每個人的自我說穿了都大同小異，根本沒有什么讓人了解的價值。

但是出于某種難以解釋的虛榮心，我沒有把我的這種看法告訴她。

為了能繼續(xù)讓她以為我是她以為的那種人，我不得不草草讀了許多哲學(xué)和社會學(xué)的前言和后記，然后用我高中肄業(yè)的頭腦大言不慚的發(fā)表種種自以為是的空洞見解。那些現(xiàn)在想來令我深感慚愧的發(fā)言，也許剛好暗合了一個郁郁寡歡的女中學(xué)生的自我認同，于是在她眼中，我愈發(fā)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

后來她考上了一所不錯的大學(xué)。她說她本以為在新的環(huán)境里會遇見一些能夠理解她的人，沒想到大學(xué)里的人比高中還要傻*。我想說更傻*的你還沒見著呢，等你將來上了社會肯定得傻眼。但考慮到我自己也是社會上的一份子，所以我忍著沒說。

她和我說在大學(xué)里，她每一天都過得很不開心，時常處于一種抑郁的狀態(tài)，白天時還能勉強對著老師同學(xué)擠笑臉，可一到夜深人靜，就會忍不住在被窩里偷偷掉眼淚。我那時也有我自己的一攤子爛事要處理，根本沒有心情去傾聽一個女大學(xué)生的無病呻吟。于是我半開玩笑的勸她去看心理醫(yī)生，沒想到她早就看過了。她對我說，看心理醫(yī)生其實一點用都沒有，就像我從前說過的那樣，心理學(xué)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科學(xué)，把思想上的異端當成身體的病變的這種想法，從頭到尾都是美國制藥商的一場陰謀。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那些隨口胡謅對她究竟造成了怎樣糟糕的影響。我開始刻意疏遠她，同時假裝不經(jīng)意的向她透露自己在社會上的處處受挫。有一次，我甚至還故意將我的證件照發(fā)給了她，希望能以此來打消她對我不切實際的幻想?？伤齾s像是沒有察覺出我的冷淡，只是不厭其煩的勸慰我，說什么不同于流俗的人總是難免于此，但堅持自我是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還說她看得出來，只要我肯稍微打扮一下，就會是個挺清秀的男子。

這些話一句一句打在我的心上，每一個字都令我羞愧難當。

她也給我傳來一張照片。在圖書館的門口，她一襲白裙，看上去比手術(shù)服還要一塵不染，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披散在肩上，扁扁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略夸張的黑框眼鏡，身材呈梨形，下巴上有顆彈珠大小的肉瘤。她在鏡頭前溫柔的笑著，仔細看，就會發(fā)現(xiàn)她笑得是那樣勉強，仿佛臉上的肌肉隨時都會垮下來。

這時我才發(fā)覺，我心中對她的幻想其實比她對我的還要多。那張真實到赤裸的照片讓我羞愧得無地自容。那感覺就像是一個總愛嘲笑別人走路姿勢的人忽然有一天發(fā)現(xiàn)自己竟也是這樣走路。

臥室的門此時突然響了，還沒等我應(yīng)聲，母親就推門而入。

“洋洋，你又在屋里抽煙了？”

我錯愕的搖搖頭。

“我的鼻子可靈著呢?！蹦赣H的目光在我房間里不信任的梭尋著。

我慌忙關(guān)上了手機的屏幕，陶喆的歌聲戛然而止。

她肯定聽見了什么，但卻一反常態(tài)，什么也沒說。

出于一種掩耳盜鈴的需要，我假裝收拾起了房間。

“你呀，屋里天天弄得跟狗窩似的，我不來你就不知道拾掇?！?br>

自母親離婚后，她動不動就會來我這里挑三揀四，仿佛結(jié)束一段婚姻讓她節(jié)省下了無窮無盡的精力。

我繼續(xù)低頭裝忙，直到隔壁傳來母親放下馬桶蓋的聲音，我才將手中疊了一半的被子放下，一屁股坐在床上，又止不住的回想起了那些折磨著我的事情。

高中肄業(yè)后，笨手笨腳的我一直沒有找到滿意的工作，幾經(jīng)輾轉(zhuǎn)，最后不得不在林遣手下干起了討債的工作。

“你這樣啦啦撒撒的可不行，干咱們這行，得弄得精精神神的，最好理個毛寸，衣服也穿的利索點。還有，和那些欠錢人說話時，你得盯著他們的眼睛，這些人，你不讓人瘆你可不行！”

“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負擔(dān)，這些人一到還錢時就裝的可憐兮兮的，好像咱們害了他是的！他們也不想想，當初要沒有咱們，他們不早就完蛋了！”

對于所做的事情，林遣從來都不會有所懷疑，從小到大都是如此。他這種陽光的心態(tài)，對來說是件相當神秘的事情。

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柳幕依也從大學(xué)畢業(yè)了。不知是不是我的循循善誘起了作用，她終于肯遵循醫(yī)囑，開始長期服藥，情緒比以前穩(wěn)定多了。沒多久，她就進入了一家廣告公司上班。也許是工作繁忙的緣故，我們之間的交流漸漸越來越少。

我本期望著能在她看透我之前徹底的斷掉同她的聯(lián)絡(luò)。可沒想到短短一年后，她就被公司辭退了。她帶著哭腔給我打開電話，說她決定要去歐洲發(fā)展。

“最近那邊，你也不怕危險？”

“那也比待在國內(nèi)強吧。我和這里的人簡直沒法交流！”

她究竟想要和別人交流些什么呢？是存在主義嗎？還是其它什么不能當飯吃的玩意？

“你在國內(nèi)不是也……再優(yōu)秀的人也是需要合適的土壤的。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去吧?！?br>

“你是怎么想的？就我這高中文化，去法國能干什么？”

“那有什么？只要努力，辦法多的是。”

我仔細想了想她說的辦法可能是什么。在高看我這一點上，她從來都沒有變過。

又過了兩年，她從法國回來了。我沒問她是因為什么，她看起來也不太想告訴我。

“要不，我去你那邊怎么樣？”

我急忙和她列舉起了我所在的城市的種種弊端，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總之希望她能盡快打消這個念頭。

“你說的那些問題，哪個城市又沒有呢？可至少，那里還有你在?！?br>

我把這個話題繞了過去，期望她能明白我自己也不甚明了的言外之意。

柳幕依最后還是來了。聽到她已經(jīng)坐上火車的消息，我竟止不住的竊喜了起來。然而仔細分析這份竊喜的原因，卻讓我更加了解了自己的卑鄙。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腿長在她自己身上，能勸的我不是也都勸了嗎。

那天在火車站廣場上，我沒能第一時間認出她來。她沒戴眼鏡，五官似乎也比以前長開了不少，穿著打扮像個美國電影里的嬉皮士。唯獨那顆彈珠大小的肉瘤，依然還在它原來的地方。

“怎么樣，我的變化很大吧？”說著，她在我面前腳步輕捷的轉(zhuǎn)了個圈，粗糲的發(fā)絲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像把撐開的雨傘。

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我心想，原來從來都不會等同于別人間接的想象，能解釋她自己的唯有她自身而已。

在她眼中，我又是什么樣子的呢？是否符合她對我的那些期望？照片中的那個邋里邋遢、無精打采的男孩，如今已長成了一個立立整整的精神小伙。

“我就說嘛，你要打扮起來肯定挺不錯。”

我低頭看看了我緊身T恤上的那只老鷹，又望了望她澄澈的眼睛，心想她實在是一個比我好得太多的女人。

她很快就在新的城市安頓了下來。在我不和林遣喝酒的晚上，我偶爾會去寫字樓接她下班。

我總在寫字樓街對面的一家便利店門口等她。遠遠的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夾在一群白領(lǐng)中間，興高采烈的穿越一條寬闊的馬路。

可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她好像又悶悶不樂了起來。

“你最近怎么了，工作不開心嗎？”

“沒有?！彼皖^看著自己的鞋面。

“有什么事別憋在心里嘛?！蔽翼樧煺f了一句。

“我前兩天和同事吵了一架?！?br>

“因為什么？”

“她們在背后嚼舌根，說我下班后和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br>

“她們這么說倒也沒錯?！蔽也恍嫉男α诵?，自己也說不清理由。

“要是不方便，我以后就不來了?！?br>

“你還從來沒跟我說過，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她突然抬起頭，無比認真的看著我。

“替人收債?！蔽已院喴赓W的說。

“就不能不干了嗎？”

“不干你養(yǎng)我??？”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不迭。然而對我這個唐突的提問，她似乎早有心理準備。

“也不是不……”她的漲紅了，聲音變得吞吞吐吐。

我猛的打住了她的話頭。

“我說，你是有多瞧不起我的工作?。坑行┦挛蚁Ｍ銊e搞錯了！我干的可不是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那些借錢的人，哪個不是走投無路，叫天天不應(yīng)才來找我們？可等到他們還不起錢的時候，你們這些事不關(guān)己的人一個個又都可憐起他們了。說到底，我們根本干的是慈善事業(yè)好吧！”

她顯然沒想到我會發(fā)這么大的火，先是茫然的看了我一會兒，然后就一言不發(fā)了起來。

之后除了再見我們好像沒再說別的什么。

那夜我輾轉(zhuǎn)反側(cè)，反反復(fù)復(fù)猜測著柳幕依可能會有的心情。我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干了一件十分不應(yīng)該的事，卻說不上具體是什么。而這件不應(yīng)該的事之所以能夠發(fā)生，則是因為我干的另外一些不應(yīng)該的事情。它們一件一件，層層疊疊，構(gòu)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wǎng)，把一個無辜的女孩引入到了今天這個尷尬的境地?？晌肄D(zhuǎn)念一想，又覺得難道不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全部責(zé)任嗎？有一天我也許會鋃鐺入獄，也許會暴尸街頭，我不是也不會埋怨任何人嗎？然而這種過于曲折的想法終于也無法令我心安。我只好小心翼翼的什么也不去想，期待著無邊的厭倦能再一次將我?guī)胨摺?br>

我本以為我和柳幕依不會再見面了?？蓻]過幾天，她卻又像沒事人似的跑來找我。我猜那也許是因為她在這座城市里再也沒其它的方式可以排解孤單。

忘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開始參加起了我和林遣的酒局。（在夏天，我們幾乎夜夜狂飲。）

我想最初一定是林遣向她發(fā)出了邀請。他是一個和誰都不太見外的人。每當我身邊出現(xiàn)了什么女人，林遣總會對著我擠眉弄眼，在那些女人走后，就興高采烈的向我傳授起了他那些令人不恥的“戀愛”經(jīng)驗。

“把妹說白了就三個字，膽大心細不要臉。女人嘛，都愛裝矜持，其實一個個寂寞的很，送上門的你不要，才是真的對不起人家?！?br>

“別胡說八道，人家怎么就送上門了？我就是普通朋友而已。”我輕描淡寫的說道。

“朋友？誰信?。恳皇堑胗浿屈c事，哪個男人愿意和女人成天攪和在一起？你當我第一天出生的？”只要林遣認定的事情，你就是說一萬遍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我只好不再做聲。。

“怎么？看不上人家？我看這小姑娘模樣挺俊的??？洋洋，你要是老這么挑食，非得吃一輩子素不可。”

“別胡謅八扯?！蔽也荒蜔┑恼f。

“切，發(fā)什么火??？要不是兄弟，誰和你說這些?！?br>

至于他們后來怎么走到了一起，是件令我十分費解的事情。

在我的心目中，他們一直都像是來自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對林遣來說，世界和自我從來都是些無需多慮的事情。他憑著直覺和天生的蠻橫在這個世上橫沖直撞，從不分心去理會那些被他撞得七零八落的東西，更不會理解為什么會有人在夜深人靜時對著自己的傷口一遍遍顧影自憐。而柳幕依呢，則是個事事要問個究竟的女孩，對世間的萬事萬物，不尋找到一個抽象的答案便無法心安。他們究竟又是怎么看待彼此的呢？是否林遣“膽大心細不要臉”真的像他說的那樣正中所有的女人的下懷？而柳幕依的那些疑問，其實從來需要的都不是一個答案，她真正需要的其實是有一個篤信自己的男人能堅定的陪在自己身邊？

雖然這不關(guān)我的事，有一次，我還是忍不住的問起了林遣，問他究竟是怎樣看待和柳幕依的關(guān)系。

“怎么？你嫉妒了？”他有些輕蔑對我說道。

“嫉妒你麻痹！”

那天不知為何，我竟摔門而去。

自那以后，我和林遣之間似乎就有了種無形的隔膜。他和柳幕依吃飯的時候雖然偶爾也會叫我，但我總感覺那不過是勉強的客套而已。在林遣手下工作，也漸漸變得尷尬起來。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他那魁偉的身軀在我眼中竟會變成一種威脅。我索性辭掉了那份工作，在家里坐吃山空了好一陣子。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馬桶蓋用完了要放下來！”母親的臉突然出現(xiàn)在門的縫隙里，不知已盯了我多久。我嚇得一個激靈。

“腦子里都在想什么？整天魂不守舍的?！?br>

“沒想什么，沒想什么……不是，我想什么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想到自己一把年紀，卻仍然像個孩子那樣畏懼自己的母親，我陡然而生出了一股逆反心理。

聽了我的話，母親的眼睛頃刻間變得茫然，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是啊。媽老了，誰也管不著了……”她唉聲嘆氣的說。

這是她一貫的伎倆。每次我試圖掙脫她的控制，她都會用這種方式將我拖入深深的內(nèi)疚。可這一次，我說什么也不肯順著她的劇本演下去。

我將雙臂抱在胸前，無動于衷的看著她悲戚的眼睛。

我們母子二人就這么無言的對視著。見屢試不爽的招數(shù)遲遲沒有奏效，她終于變了臉色，情緒轉(zhuǎn)換之快令人嘆為觀止。

“洋洋，你現(xiàn)在可真能耐?！蹦赣H陰陽怪氣的說道，生怕我聽不出她的言外之意。

想到馬上就要迎接自己的那些數(shù)落，我又又又又一次為自己的沖動后悔起來。我竟然一時間忘記，母親無比精準的打擊，每次都是怎樣直擊我的心靈。

“你這些能耐啊，全使你媽身上了。和你那個死爹一模一樣?！?br>

“不然呢？我不像他還能像誰？隔壁鄰居嗎？”事已至此，我索性將積壓在我心里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

母親的眼睛驀地圓睜了起來，擺出經(jīng)典的單手掐腰姿勢，指著我的鼻子開始痛罵。

“你這歹毒的東西！你見過哪個孩子敢和她媽這么說話的！從小你那個死爹不管你，要不是我含辛茹苦把你養(yǎng)大，你早不知道上哪去了！我本來盼著你長大后能長點人腸子，沒想到你是越長大越倒退！你聽聽你說的這些話，多陰狠！你也不怕天打雷劈！”母親一激動就口沫橫飛，紛紛的唾液雨點般撒落在我腳下。

我真想沖出門外，可母親叉開的雙腿把臥室的出口堵了個嚴嚴實實。我看著母親不停開合的嘴巴，心想要是林遣面對這種場面，究竟會如何應(yīng)對？

大概是過度的激動讓她有點體力不支，母親刺耳的聲調(diào)多少降下了一些，不過用的依然是不容置疑的口氣。

“洋洋，從小我也沒指望著你能有多大出息，就盼著你將來懂點事，好有個人能說說心里話。媽這么些年的苦，沒一個人能說，你想想這是什么滋味？我看你不是不明白，你就是裝糊涂。別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的那點小心眼，在你媽眼里和小學(xué)生沒區(qū)別?！?br>

她這次又要說些什么？無論她說出多離譜的話來，我都一定要不為所動才行。想想爸爸和她生活了大半輩子，也是夠可憐的。

“你是看你媽老了，不中用了，就急著想和你媽劃清界線。你明知你媽離婚后一個女人孤苦伶仃，你卻連問都不問，我不找你，你就從來也不知道去看看我?！?br>

我繼續(xù)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心里不停的反駁著她對我的那些指責(zé)。

“你這個人啊，心里就只有你自已。你以為只有我能看清這一點嗎？那樣你也不會到現(xiàn)在還是孤家寡人一個了。就連你那個所謂的好朋友林遣，他不是也不愿意再和你來往了嗎？”

“哼，我不和林遣來往，不是正和你意嗎？我們之間的事你又知道什么？”

我每次見林遣時，都會有意避開母親。她究竟是從何處得知的這些信息？

“你以為你把一切藏起來，就沒人清楚你的事嗎？那你可真是太看扁你媽了。你當初能到林遣那上班，還是我為你說的情呢！想不到吧？我承認，我一開始是有點討厭他，可那也是因為你的緣故。現(xiàn)在，我倒寧愿他是我的兒子呢。你看看人家，怎么就在社會上混那么好？是因為人家懂得做人的道理！你去街坊鄰里問一問，誰不夸一句林遣是個孝順的孩子？”

“我和林遣是過命的交情，用得著你來說情？”想到母親和林遣竟有這種來往，我不禁吃了一驚。

“過命的交情？說的好聽。過命的交情人家會連結(jié)婚都不叫你？”

“我們有我們的理由，你又不知道內(nèi)情。再說，這事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

“哈！你是不是以為所有人都該和你一樣，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對除你以外的人漠不關(guān)心？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你的那點幼稚的心理我比你自己還清楚呢。從頭到尾，你都沒有真心對待過林遣，你其實一直都瞧不起人家，卻整天裝模作樣的和人家稱兄道弟，只因為在他身邊你才有機會狐假虎威。還有那個女孩，是叫柳幕依對吧？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你用盡花言巧語，把自己偽裝成一個你根本就不是的人，千方百計把人家小姑娘騙來了，然后就得意洋洋把人家晾在一邊，聽憑人家自生自滅。你是不是以為做出這種事能證明你很了不起？”

“原來你一直都在偷看我的手機！”我咬牙切齒的說，面對母親的這些責(zé)難，這竟然是我唯一能做出的還擊。

“你對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都是這樣的！你的眼里只有你自己。你是個什么樣的人啊？我當初生你的時候，我真后悔沒把你溺死在水盆里。”母親歇斯底里的對我喊著，精力旺盛到讓人以為她恢復(fù)了青春。

眼前的場景實在過于怪異，簡直無法想象會發(fā)生在現(xiàn)實之中。我終于再也忍受不住，推倒母親奪門而出。我沒命的跑著，仿佛這是我的人生中最后唯一能做的事情。母親在我身后拼命的追著，把兩只拖鞋跑掉了也毫不在意。我突然覺得這種場景好像在哪里見過。想來想去，終于想起眼前的一切就是我童年時反反復(fù)復(fù)經(jīng)歷過的夢魘。與童年的夢魘一樣，也有一道圍欄擋住了我的去路。欄桿后面，是一片骯臟的河水，臭氣熏得我?guī)缀醣牪婚_眼睛。在看不見的黑暗中，一萬只青蛙在瘋狂的鳴叫著。不能再猶豫了，我對自己說，母親馬上就會揪住我的脖領(lǐng)，再次把我拖進循環(huán)往復(fù)的生活。于是我單手撐住在圍欄，雙腿輕巧的跨了過去。

“撲通?！?br>

在稠得像粥的河里，我沒做掙扎，只是還想最后說點什么，一張嘴，墨綠的河水就灌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