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的咖啡，沉默的琴，高挑的女孩，輕佻的眼神，還有那厚實的呢絨襪，模糊的車燈和冷漠的肩踵，又或是窈窕的圣誕樹。它們都在低聲議論著什么。不過最終都被這粘稠的夜色吞了下去，連譏笑聲都不曾剩下。

我關(guān)上了震動的手機，起身朝人群中四處張望的賈嵐走了過去。桌上的剩下的只有一杯沉積著可可屑的空杯，孤零地靠在桌角旁的窗欄上。

“來了呢，是不是有些晚了點??！”我站在她身后突然說了一句。她立刻轉(zhuǎn)過身來臉上露出了笑容，不過還未完全揚起嘴角， 她便收起了笑容，靠在我的左肩上。“對不起，遲到了一小會?！彼贿呎f著一邊身子也在抖動著，估計還是想笑的。

“沒事，也不久。我也才到?！蔽野参恐忠卜旁诹怂募绨蛏??！澳悄氵@話是原諒我的意思啦？”“嗯?！蔽覄偦卮鹜?，她就推開了我。

“好啊，我才晚到了多久，你還生氣，還原諒我？”

“啊？”我沒反應(yīng)過來，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一旁笑出了聲。

“喂，約會等女孩子是應(yīng)該的好吧。”她告訴我，走過來牽住我的手，那雙手很冷，手心還沁出了些許汗。

“還女孩啊，你都二十--”話還沒說完，賈嵐的手已經(jīng)堵住了我的嘴。

“我不管，就是女孩?！彼⒅业难劬?，等待著我的回答。我卻在她的眼睛中看到了我那蕪雜的心和失色的瞳孔。

“嗯，好！”我艱難地說出了這字，她才滿意的把手從我嘴上拿開。兩只手摟著我的左手，整個人斜靠在我身上。

“你談過戀愛沒啊？為什么覺得你什么都不懂??！”

“有過一次吧?！蔽抑岬卣f了一句，同時帶著兩人往前走。身旁人流仍在不斷撞擊著我。但我卻覺得有什么在牢牢抓著我。

“一次？初戀??！那你這人很棒哦！都多少歲了？情感生活這么空白啊！”賈嵐覺得這有些可笑，不過她卻又突然停止了笑聲，把頭轉(zhuǎn)過來盯著我的臉。

“怎么了？”我不知道她在想著什么，畢竟她很少這樣子?！皼]什么，我看下不行啊?！闭f完她還在盯著我看，我這次卻沒有從她的眼中看出什么，因為我不敢看著她的眼睛。

“一直盯著看干嘛？”

“有問題嗎？”

“不知道，不過好像有人告訴過我這樣不好?！?/p>

“是嗎？我非要看?！辟Z嵐說完還把我的頭擺了過來，好讓她看著我的眼睛?！皠e人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我發(fā)現(xiàn)你的窗邊靠著個人呢。”她的嘴嘟噥著，眼睛開始瞇了起來。

“啊，不是你嗎？”我連忙說道。

“喲，這次這么聰明了啊?！彼氖衷谖夷樕贤屏艘话眩缓笮α顺鰜?。而我竟才發(fā)現(xiàn)剛才的答案似乎只是脫口而出的，我自己從未在意過這個。那個窗邊的人是誰？我覺得這個答案很明顯，卻又發(fā)現(xiàn)這個答案成立的話那就不只一個人了。這種悖論肯定是不正確的。當(dāng)我重新搜索的時候，卻又覺得我的思緒似乎只是在圍著一個中軸旋轉(zhuǎn)在，如同旋轉(zhuǎn)木馬一樣又或是摩天輪，中心的才是最重要的。

“不好，這都幾點了！”賈嵐看了下手表叫出了聲?！摆s緊，電影要遲到了！”她連忙抓著我的手向電梯跑去。

“急什么，遲到一小會，剛好錯過廣告?！蔽覀兊搅穗娞菘?，不過已經(jīng)有很多人在那里了?！霸趺崔k？”她急的扯起我的手來，我整個人都站不直了?！澳枪治覇?？還不是你來-”我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急忙止住，不過已經(jīng)晚了。

“好啊，我就知道你還是怪我。行，你厲害?。　彼砰_了我的手，雙手交叉著放在胸前?！安徊徊唬覜]這個意思?！蔽亿s緊道歉，可她倒像是真的生氣了，轉(zhuǎn)過頭沒有再理我。

“哇，這個套路也太……行，是我蠢?！蔽易灶欁缘卣f，她這會才又轉(zhuǎn)回身來?！鞍?，感覺你要學(xué)的東西還很多啊?！彼恼Z氣顯得有些無奈?！澳蔷吐闊┠懔?。嘿嘿。”我看她愿意理我了，連忙再次承認(rèn)錯誤并沖著她笑著?！扒??！彼龥]再說話。剛好這時電梯來了，她拉著我的手?jǐn)D進了電梯。電梯里人很多，賈嵐緊緊貼在我的身旁安靜的像一只午后的貓。電梯很快到了相應(yīng)的樓層，我們走出了這壓抑的空間來到了大廳。

“你喝什么？”我問身旁的賈嵐，她的臉上已經(jīng)有了一些紅暈，估計是剛才在電梯里體溫升高導(dǎo)致的。

“還有時間買東西啊？算了吧。別遲到了?！薄胺判陌?，來得及的?！彼€想拉著我往放映廳跑，我卻很堅定地拉住了她的手。

“行，那就隨便拿杯果茶吧?！?/p>

“嗯，你先進去吧?！蔽宜砷_了她的手，自己跑到了一旁的奶茶店。

“一杯咖啡，一杯芒果果茶，快點謝謝！”我對著前臺的女服務(wù)員催著，同時從大衣口袋里掏出錢包。

“您好，先生。為了慶祝圣誕節(jié)。只要點巧克力和牛奶的搭配熱飲就可以送一個平安果哦！”不得不說女服務(wù)員的笑容真的很專業(yè)，那笑容讓她臉上每一個皺紋看起來都像自然的曲線，而不顯得難堪。

“謝了，不用了。”我拒絕了她的推薦。畢竟看電影手里拿著一個蘋果，顯得似乎很二的樣子。

“好的，請稍等?！彼舆^了我的錢幣，找出了幾枚嶄新的硬幣給我。這一切的動作，熟練的十分從容。倒是讓我這個著急的人顯的很尷尬。

“放心吧，來的及的。播放電影前會放廣告的?！彼闯隽宋业慕辜?，安慰著我。

“我知道?！甭犓f著這話我倒覺得我成了一個什么都不懂的人，我如果不知道會放廣告還會跑來買喝的？

“這個電影很不錯的，配上一杯熱飲看著確實舒服?！?/p>

“也許吧，我覺得……”“你的咖啡和芒果果茶好了。”我正準(zhǔn)備發(fā)表對這個電影的看法，東西卻做好了。我也只好作罷，拿起了兩杯熱飲準(zhǔn)備離開。

“咖啡會燙口，果茶是溫的沒有那么燙，不然不好喝。”她仍然用著職業(yè)的微笑對我說。我開始佩服她的敬業(yè)和細心，道謝了一聲便急忙跑向放映廳。果然，我進去的時候還在放著廣告。

“唉，這廣告真的長?！辟Z嵐看著我進來，從座位上坐起了身子。“所以我說，不要急嘛。進來了也不是看廣告？”我遞給她果茶，坐了下來?！肮枋菧氐模梢灾苯雍??！蔽腋嬖V她，她摸了摸杯子，確定了溫度將吸管插了進去。

“這么貼心啊！”她的語氣有些開心，似乎我做了一件很聰明的事?！澳强隙ǎ@種細節(jié)必須得注意。”我笑著回答道，感覺這個謊言還是很有意思的。她喝了一口，用驚奇的眼光看著我，“芒果味的？”“嗯，怎么了，不喜歡？”“還好吧，不過我更喜歡草莓的。”

“下次注意！”我附和著，將吸管插進了咖啡杯。熱氣順著管壁溢了出來，還夾雜著咖啡豆的香氣。

“你那杯這么燙??？”賈嵐看著我的咖啡，“來，嘗一口吧。”她把手里的果茶遞給了我。我喝了一口。芒果的香味和茶葉的酸立馬充滿了我的口腔，這是一份熟悉了很久的味道，熟悉的快讓我忘了它的陌生也是如此親切。

“怎么樣？”她看我的表情連忙問我，“還不錯！不愧是我的品位?！蔽掖蛉せ貜?fù)著。賈嵐卻不以為然，拿過了她的那杯果茶繼續(xù)喝了起來。恰好這時廣告放完，電影也正式開始了。整個放映廳陷入了沉默與陰影中。

影片的故事很簡單，是時下最流行的套路，不過對于女孩來說，總能很容易帶動她們的情感。我不知道打動她們的到底是這故事本身還是她們所喜歡的演員表現(xiàn)出來的。中場的時候，賈嵐偷偷和我說她想上廁所我勸她去她卻堅持著要看完?！拔铱刹幌脲e過劇情，而且進出影響到別人也不好。”“喲，挺有思想的，不錯。”我表揚了她一句，她看了我一眼，又繼續(xù)盯著大屏幕了。而我卻漸漸開始沒有再去專注于電影了。似乎有一種窸窣聲環(huán)繞在周圍，我仔細地去分辯，可除了食物被分尸的聲音，四處都有的抖腿聲，以及衣物的摩擦聲和人們悄聲的細語外我沒再發(fā)現(xiàn)別的了。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再次看電影的時候，這種窸窣聲卻又出現(xiàn)了，重復(fù)了幾次后我甚至開始懷疑這不是一種聲音而是一種感覺。一個存在這個影院很久的感覺，是很久前某人存放在這里的感覺。

我呷了一口稍許降下溫來的咖啡，揚起頭靠在座椅上任由這略顯灼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本以為它還會在體內(nèi)翻滾一番，卻沒有想到它竟如此快的平靜了，就連張開口腔釋放的都只是最后殘余的一點濃郁。

我突然被嚇了一跳，而這不是因為那窸窣的聲音，也不是因為周圍人忽的響起的手機。賈嵐把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一只手也按在了我的手上。我怎么會被這種東西所嚇住？難不成真應(yīng)了李宗盛的那句歌詞“好多年聞不得女人香?！?？

“真的像啊。”我嘴里悄聲呢喃了這一句，卻被一旁的賈嵐聽見了。她側(cè)過頭來看著我?！笆裁?？”“沒什么，我說這電影。像極了以前看過的一部?！薄芭??！辟Z嵐又把頭轉(zhuǎn)向了大屏幕，頭發(fā)摩擦在我的肩膀上。每一根發(fā)絲與針線波瀾的交織都如同一段音符，我只是在心里輕輕哼了出來，旋律卻還是不成樣子。那是什么在干擾呢？我內(nèi)心變得愈發(fā)焦躁，與此同時那不停歇的窸窣聲也在心里不斷地擴大漸漸形成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wǎng)，鋪天蓋地肆虐開來。

“咳咳～”我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身體的抖動讓賈嵐從我的肩膀上抬起了頭?！霸趺?？”“沒什么，喝咖啡嗆著了?！蔽抑嶂鸬剑昧藦埣埥硌谥??！昂冒?，注意點啊。”賈嵐又開始看著電影，而我也終于是累了，癱在座椅上用著那迷離的眼光盯著屏幕。

比較慶幸的是，電影放完的時候我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了。不然被賈嵐發(fā)現(xiàn)我如此莫名其妙的舉動，怕是會很生氣。

“真的感人?！辟Z嵐似乎對這種愛情故事十分在意，這是她對于這個故事的評價。

“因為做不到，所以被感動么？”我剛這樣說完就后悔了，這樣說似乎是在傷害一個人，或者說更像是一種拷問。不過她卻沒有太多顧慮。

“可能吧?！彼f完后就低下了頭，我們倆人一起走出了電影院。同里面溫暖潮濕的感覺不一樣，剛出門就被冷風(fēng)扇了一個耳光，紅暈的臉也開始變得結(jié)實了起來。

“別想這么多了，良心折磨是不體面的?！蔽疫@樣安慰著她。

“這話你從那里聽來的？”

“尼采?！?/p>

“果然男人還是會講道理啊?！彼@會才笑著抬起了頭，雙手仍緊緊摟著我?！叭ツ某燥埬兀俊蔽逸p聲問著她，她搖了搖頭?！澳俏襾頉Q定了這次?！彼c了點頭表示認(rèn)可，我在手機上找了一家口碑還算不錯的火鍋，兩人走進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時間已經(jīng)有些晚了別人快打烊了。

“算了，換一家吧?！辟Z嵐拉著我的手走了出來。街上依然熱鬧，人聲鼎沸，而我只是看見一群穿著體面的孤獨湊在一起，在涼夜中曼舞。對于他們，嘻笑即哀嚎。

“要不，吃西餐吧？”這個點應(yīng)該還不算晚。

“不，吃一大塊肉制品容易長胖的?！辟Z嵐一邊說著，一只手在自己臉上揉了起來。

“那去哪？”

“問我干嘛。你可是在這個城市讀了大學(xué)還工作了這么多年。你應(yīng)該更熟啊?！?/p>

“對哦，那我想想。”既然，賈嵐都這樣說了，那我也就必須得拿個主意了。“想不出來，就隨便吃點吧?！辟Z嵐看著我想了很久還沒有想出來，就提出新的建議。說完她又拉著我的手往街對面的一家砂鍋粥店走了過去。

“吃這么清淡啊！”“總比沒得吃的好吧。”我有些不樂意，不過還是接受了。

“一份鮮蝦粥?！蔽覀冞M去坐在了一個靠著墻的角落，賈嵐和老板簡單說了一句，又轉(zhuǎn)過頭來問我。

“你要什么啊？”她遞過來菜單，我看了下東西實在太清淡了，我看完后食欲瞬間沒有了?！八懔?，我不想吃了?！?/p>

“怎么了？不喜歡??？”

“咖啡喝多了，不是很餓，而且這里的東西--太清淡了?！?/p>

“那你晚上不吃？不太好吧。”

“沒關(guān)系，一兩次影響不大?！?/p>

“算了，我的給你?！辟Z嵐堅決不同意我的做法，她把菜單遞給老板，同時又和老板要一份加大的粥。

“聽你的。”

老板走后，賈嵐開始玩起了手機，我責(zé)靠在座椅上，雙手交叉托著后腦勺，眼中只剩下那瘦削的燈影。餐廳人本來也不是很多，所以周圍還算安靜。唯一能夠不斷敲擊著我耳膜的應(yīng)該就是曼舞在整個餐廳里的歌聲了。老板大概是沿海一帶的吧，這種閩南歌曲聽的人確實不多。我看了看手表，確定了時間。九十度的夾角，它們之間居然距離著這么遙遠么？我坐回了身子，看著正在低頭玩著手機的賈嵐，一件薄款的毛衣配上一件修身的羽絨服，而由于整個人前傾著，胸前的溝壑也是如此的明顯。我開始想象出待會的夜晚會是如何，她赤裸的樣子又或是呻吟的表情，就連極度扭曲的面部表情我都看的如此清晰，在這個沒有雪的冬夜里，她的肌膚卻比白雪更燦爛，那透亮的眼眸比天空更加深邃。

“你看什么呢？”賈嵐突然抬起了頭，發(fā)現(xiàn)了正在遐想的我。

“沒什么，發(fā)呆不行么？”

“哦，是嗎？你們男人發(fā)呆的時候在想些什么呢？”女孩對這個話題總是很有興趣，賈嵐也不意外，她靠近了我盯著我的眼睛。

“女人，未來，過去。”我的回答很簡潔，簡潔的讓她產(chǎn)生了懷疑。

“這么簡單嗎？難道發(fā)呆不是應(yīng)該想些快樂或者煩心的事嗎？”

“對啊，女人對于男人來說不就是這個的結(jié)合體嗎？況且未來不就是煩惱，過去不就是快樂么？”

“喲，厲害了！”賈嵐對我的回答做出了評價，整個人也笑得十分開心，而我卻只能在這笑聲中去尋找著殘余的東西。

“鮮蝦粥來了！”老板端上了一鍋冒著熱氣的砂鍋粥，同時還為我們準(zhǔn)備了兩份熱茶。

“謝謝！”賈嵐看著鍋里五顏六色的搭配，迅速拿起了一旁的手機。拍下了照片。“哈哈。果然呢，女孩都喜歡這樣?！蔽以谝慌孕α?，同時雙手握住了茶杯，透過玻璃茶杯從熱茶中汲取著溫暖。

“這是留下美好回憶，你懂什么?！?/p>

“行，我不懂。哈哈”我還是多笑了兩聲，賈嵐沒再理我了拿起湯匙開動起來，她自己嘗了一口，咋了咋舌頭，又滿意地點了點頭。

“怎么樣??？”我看她一副享受的表情，她沒說什么給我盛了一碗，讓我自己來嘗。那一份圓潤的陶碗配合著這溫度摩挲起來十分愜意。我看著碗里色彩繽紛的搭配，無論是斜口切的蔥花又或者是白皙的菜莖，就連不羈的牡蠣，此刻都緊緊依偎在這熾熱的基圍蝦身旁。橘黃色的身軀被掩蓋的如同斑駁的墻影般，只是略微顯現(xiàn)。

“喔，很漂亮啊，難怪要拍照。”

“是吧。嘿嘿”賈嵐笑了起來?！安徽f了，趕緊吃，不然待會冷了就不好吃了。”她又催促起來?？蛇@滾燙的……讓人實在難以動嘴。

“等會，不急呢?！蔽倚χ簿従忛_動起來，入口時才發(fā)現(xiàn)這蝦肉的稚嫩，究竟是要在這份炙熱中怎樣掙扎，才會有這樣的筋肉。

“好吃吧？”

“嗯，很不錯！”

“我?guī)У模瑫恍?？”賈嵐很高興，感覺自己的胃口和虛榮心都得到了滿足?！澳阏f你在這讀了幾年大學(xué)，還工作了幾年。怎么比我還不熟啊！”

“我，估計是大學(xué)期間宅吧?！蔽夷X中簡單掠過了那復(fù)雜的幾年，人或是事。

“唉，不出去看美麗世界的人啊?！辟Z嵐假裝嘆氣，顯得一副無奈的樣子。而我的腦海卻如同打開了什么，再也沒有關(guān)上了，從此刻一直到深夜。賈嵐見我沒說話，自己也就吃起自己的那份了。很快，大廳里的閩南歌曲旋律就遮掩住了一切，它固然是沒錯的，因為它只是想讓饑腸轆轆的人安心飽腹而已。

一打開門外面的溫度還是很低，不過應(yīng)該是剛填飽肚子的原因吧。我們兩人并沒有覺得冷。

“吃飽了，就走會兒吧。”賈嵐向我提議，我自然是不會拒絕的。但兩人的旅程總不能是沉默的，于是賈嵐先開口了。

“你在碰見心動女孩的時候會緊張么？”她拉著我的胳膊，在一旁悄聲問著我。

“當(dāng)時不會，后來可能吧?！?/p>

“啊？怎么回事??？”

“一個男人看到一個漂亮女人，3秒鐘就可以從她的鼻尖想到赤身裸體，5秒就可以從相遇想到結(jié)婚生子一輩子?？焖俚囊庖^去后，不會剩緊張了。只是后來想到的時候會十分--”

“十分什么？”賈嵐急切想聽到那個詞，緊拽住我的胳膊。

“懷念吧，或者是一種良心上的自嘲?！?/p>

“懷念？為什么？”

“因為感覺到自己像是失去了某樣?xùn)|西。不甘心，但自己又沒有嘗試，最后還是會安慰自己的。”

“喲！厲害了。那這樣想，那他們不整天都很失落么？”

“不，因為這種事多了，就不稀奇了，內(nèi)心里自動麻木帶過了。甚至直接跳過這個過程?！?/p>

“那肯定都是老手?！?/p>

“不一定?！蔽曳穸速Z嵐的猜測，而后想到了一件事。

“不一定？為什么??？”

“真的想知道？”我突然露出了一個狡猾的笑容，賣了個關(guān)子。

“咦，突然笑的這么猥瑣干嘛？你快說嘛！”她催著我，使勁搖晃著我的胳膊。

“嘿嘿，那……是不是得--咳咳?！蔽液鋈灰槐菊?jīng)起來。

“哦，原來啊?！?/p>

“不然你以為什么？”我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這個計劃總是很管用。

“切。”賈嵐站直了身子，親上了我的嘴唇。那濕熱的氣息和溫潤的感覺很快就在整個身軀蔓延開來。

“好了，可以說了吧?！彼H完后又急切的問了起來。

“這么快?。“Α蔽矣行﹥e幸地說道。

“夠了沒啊，說不說了還。”

“說，說。其實除了老手外還有一種人那就是-”我刻意提高了調(diào)子。

“是什么？”

“我！”

“啊？”賈嵐瞪著我，一種受騙的表情在她的臉上展現(xiàn)出來。“為什么？你這么確定你就麻木了？”

“沒，只不過是因為‘良心折磨是不體面的?！?/p>

“啊？這又誰說的?！?/p>

“還能是誰，尼采咯?！蔽乙徽f完，賈嵐就用一種十分不屑的表情看著我?！巴炅?，你讀書讀傻了?！彼荒槕z惜地看著我，帶著裝出來的同情。讓人忍俊不禁。

“又或者是……”

“是什么？”她說話說一半，這下倒是把我急著了。

“真的想知道??？”她露出了一個笑容，眸子在這可夜里璀璨的如此動人。

“肯定啊。要不然-唉，不對，這話怎么這么耳熟?。俊笨磥硭惨臀彝姘褢蛄?。想到這我又笑了下。

“切，我才沒你那么無恥呢。反正怎么玩都是我吃虧。”她嘟著嘴，猶豫了一會才開口?！拔矣X得，你肯定受過一次大傷?！?/p>

“哦？怎么說？”我對她的這個回答很感興趣，迫不及待地追問下去。

“麻木的話，要么傷痕累累，要么一次重傷。還有別的方法么？”

“哈，你說的真有道理！”我笑了，笑得很欣然，很干脆，很虛偽。我突然抱住了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很長時間過去了，她拍了拍我的后背，在我的耳旁輕語“行了，別難過了?！蔽宜砷_手，她又摟著我的胳膊了。

“下次別這樣突然的熊抱，會受不了的?！?/p>

“好的?！蔽蚁駛€做錯的事的孩子，聽著她的“批評”。路走到盡頭了，我看了看手表，離零點還有一會兒。環(huán)顧四周，孤獨也漸漸散去了，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現(xiàn)在去哪？”她問我，手揉著自己的膝蓋，看來已經(jīng)很累了。我沉默了很久才說話，很明顯這個決定并不容易做出來。

“回去吧。”我突然開口道。

“什么，回去？回哪？”

“家?！?/p>

“家？你家還是我家??？”

“你回你的，我回我的。”

“??？你確定？”

“嗯。”她看著我這平靜的回答，確定了我是認(rèn)真的，沒有再做出抗拒的表情。

“好吧，那我走了?！?/p>

“對不起，毀了這么一次美好的約會”

“沒事，以后也有機會的?；蛟S你確實有些事沒想清楚?！?/p>

“好的，下次一定不會這樣了?！蔽覀儌z都沒有再說話，我招手?jǐn)r了一輛出租車，把她送上了車。車子離開前，她還看了我一眼，她說:“你的眼睛里那個人不是我吧?！蔽疫€未來得及震驚與解釋，車子已經(jīng)開走。我機械地揮動著手臂，送她遠去。

一個人的時候，就不一樣了。我開始將剛才打開傾泄出來的東西，一樣樣整理清楚。這是個浩瀚的工程，會消耗許多精力，我走到了一家副食店，準(zhǔn)備買杯咖啡。

“唉，要什么？”老板嗅覺很靈敏，他放下手中的報紙，從里屋走了出來。短小的身材賠上瘦削的面龐，看來歲月給他熬成了精華。我徑直走到了里面拿了一罐咖啡沖他晃了晃，在前臺拿出錢包準(zhǔn)備付錢。

“嗯？你這里有公用電話？”我表示很驚奇。這種東西似乎已經(jīng)淘汰很多年了。

“對啊，不過沒什么用，現(xiàn)在誰還用這個啊，擺著看的。畢竟那么多年，沒了不習(xí)慣?！?/p>

“我能打個電話么？”

“行行，你打。不收你錢，反正也沒人用?！?/p>

“謝了?！崩习遛D(zhuǎn)身又進了里屋。而我站在這個歲月的淘汰者面前，猶豫著該給誰打。

一個人影突然從我的腦海中沖了出來，瞬間占領(lǐng)了所有空間。

“呵，打就打?！蔽疫@樣同自己說，然后打出了那個曾經(jīng)如此熟悉，卻又不甘地沉寂了許多年的號碼，頭頂上的聚光燈也在此刻顫抖了起來。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彪娫捘穷^傳開了親切又冰冷的聲音，依然那么禮貌，卻生硬地咯著我的心，這應(yīng)該是最好平撫我期待的回答了。我放下話筒扔下了一張錢幣，離開了這里。

走了一會，我才發(fā)現(xiàn)回頭的那家副食店已經(jīng)看不清了，只有那微軟的燈光還讓我有辯識度。手機這時候這震動了一下，我看了看，是賈嵐發(fā)來的消息，很長，鎖屏桌面沒法滑到底部。我嘆了聲氣，將手機又塞回到口袋里。

這條街道，有些傾斜。我很享受。這總讓我想起十八歲那年在香港的風(fēng)景，上下的城市，分明的層次感與現(xiàn)代感。如果說這條斜坡是通往心靈的最深處，那么我現(xiàn)在就同這溫?zé)岬目Х纫话?，緩緩地從喉嚨滑入這漫長的，沉重的深夜。

許久……零點……

咖啡罐掉落在水泥路面的聲音，

很干脆，很不合時宜。

Merry Christmas！

后記:

? ? 老李今天很開心，因為剛才有個年輕人來拿了杯咖啡打了一通沒打通的電話，卻給了自己一張面額很大的鈔票，等自己再出來的時候，人已經(jīng)走了。

“就當(dāng)圣誕禮物吧。”他自顧自地說，雖然他從來不過圣誕節(jié)。接著他又拿起了報紙，讀起新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