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兩天讀完了女作家魯敏的長篇小說《六人晚餐》,這本書講述了兩個單親家庭里,兩輩人之間的愛恨糾葛。單親媽媽蘇琴獨自帶著自己的一雙兒女林曉南和林曉白,單親爸爸丁伯剛也有一雙兒女丁成功和丁珍珍,這兩個單親家庭以一種奇怪的模式組合成了一個大家庭,但只維持了兩年半的時間,這個大家庭就跟它的開始一樣,悄無聲息地解散了,然而小一輩之間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剛開始拿起這本小說的時候,我覺得里面的每個人都怪怪的,好像都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戴著面具一樣,在污濁的廠區(qū)里,各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最讓我不解的是蘇琴和丁伯剛的組合,這兩個人怎么看,都一點也不搭。丁伯剛長相糟糕,生活糟糕,還有酗酒的惡習,對一雙兒女也是放任自流,他完全是一個邋里邋遢的失敗者形象。蘇琴呢,只用看她去世的丈夫就知道了,書里寫她的丈夫是一位溫文爾雅的工程師,穿皮鞋和長風衣,會唱外國歌曲。而且蘇琴雖然已經生過兩個孩子了,但她的外貌仍是沒得挑剔,用丁伯剛的眼光來看,就是有胸有屁股。所以當媒人撮合他們兩個見面后,蘇琴一口就答應的時候,丁伯剛有點暈乎乎,他不相信眼前這個女人會看上他,但他又不敢細想,生怕自己思考的瞬間眼前這個有胸有屁股的女人就反悔了。看到這兒,我隱約覺得他們兩個之間仿佛一場交易,雖然我還一時不明白這交易的具體是什么。

一直看到后來,才終于似懂非懂地知道了蘇琴為什么愿意和這樣一個男人在一起,偷偷摸摸地在一起。她不想也不允許自己愛上別的男人,卻因為身體欲望作祟,才找了和死去丈夫完全不一樣的丁伯剛,在我看來,她對死去丈夫的愛和所謂忠貞已經嚴重扭曲。在丁伯剛又一次酒精中毒,沒有救回來死掉的時候,聽到這個消息的蘇琴愣了愣,也許她到底對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絲感情。
再看丁伯剛的兒子丁成功和蘇琴的女兒林曉南之間的故事。整本書讀下來,丁成功給我的感覺就是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別人的世界他不感興趣,他的世界別人也進不來。然而,林曉南的出現(xiàn),打破了這一規(guī)律。林曉南仿佛是另一個版本的丁成功,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為自己制定了一個堅定的目標,她要成功,她要離開這個逼仄壓抑的小廠區(qū),她要過和身邊人不一樣的生活。這樣堅定不移的信念,使得她固守在自己的世界中,毫不讓步。就在這樣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之間,他們的愛情,從小時候第一次在餐桌上見面,就開始了。中間經歷了林曉白的“撮合”、蘇琴的“阻撓”、林曉南上大學、林曉南讓丁成功幫她選擇結婚對象、林曉南懷孕等一系列大事件,直到最后丁成功死于他最熱愛的玻璃碎片中。他們的愛情故事,就像一幅寥寥幾筆勾勒出的水墨畫,蒼白、沉默、無奈、悲壯,有一種無聲的力量貫穿其間。

如果丁成功沒有死,他接受了林曉南和她的孩子,他們是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還是成為了上一輩的翻版,一地雞毛?或者丁成功拒絕了林曉南,那林曉南終于下定決心 “放任自流”的愛該何處安放?她和她的孩子又何去何從?丁成功從此又要忍受怎樣的煎熬?所以說作者最后安排的這個結局,初看覺得不近人情,兩個相愛的人終于有機會了,卻把男主寫死了,但仔細想想,就知道這樣寫的妙處了。

再說說珍珍,珍珍看起來是一個沒心沒肺、嘻嘻哈哈、頭腦簡單的人,不對,不是看起來,她天生就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珍珍的頭腦簡單并沒有讓人覺得輕松愉快,反而大多數(shù)時候覺得她很傻、很愚蠢,有種“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覺。她做事情總是任憑一時的頭腦發(fā)熱,比如給曉南送絲巾,把曉南要回去的消息告訴丁成功,在熱血的沖擊下,她覺得自己像個戰(zhàn)士,勝利在望。但如果在此過程中稍微遇到一點阻礙,她會立馬放棄,迅速冷靜下來,覺得果真是任何人都比自己厲害。但卻唯有一件事情,她自始至終堅持著,最終成功說服對方,并且這個人還是在她心中“說一不二”的林曉南,她說服了林曉南,沒有讓她打掉她和丈夫黃鑫的孩子。
珍珍后來還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我覺得她不僅僅是頭腦簡單,簡直就是愚蠢至極。她欺騙了自己的老公黑皮,黑皮發(fā)達后日思夜想的一件事,就是讓珍珍給他生個孩子,可惜珍珍不能生孩子,但是在黑皮盡職盡責地繳了一個月“公糧”后,珍珍臆想自己懷孕了,黑皮也相信珍珍懷孕了。直到向黑皮坦白的前一刻,珍珍還未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她想不就是自己比真孕婦還像孕婦的肚皮里沒有小孩嘛,不過是肚子里有小孩和沒小孩的區(qū)別,這又不是什么大事,黑皮生氣過后會接受的。也許在她簡單的思維模式看來這真不是件大事,又或者她知道暴風雨即將來臨,但無力阻擋的她只能麻木逃避,能逃一天是一天。故事到這里,已然有一種宿命般的悲劇感深入人心,就像人的第六感,你說不上具體是什么,但總覺得惴惴不安。果不其然,黑皮走了,帶著他從來都沒有賣出過的“水上飛行器”走了,走之前珍珍還聽到他在每個房間里不停地走來走去。

最后再說一下林曉白,他從小得到的來自家庭的關注少之又少,又因為長得白白胖胖、細皮嫩肉,小時候經常被婦女們摸來摸去,最終導致他嚴重缺乏安全感,害怕女人,成年后對自己的性取向也產生了疑惑。就像他最后一個心理醫(yī)生說的,他身體已經成年,但心理上卻一直停留在兒童時期,他可以說是整本書里最可憐的一個孩子了。他對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去世的爸爸完全沒有印象,媽媽又從此變了一個人,沒了爸爸她仿佛丟了魂兒,只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和爸爸一樣優(yōu)秀的姐姐身上,姐姐對他更是漠不關心,只顧埋頭苦讀想要離開這個地方。曉白渴望有個家,渴望有個人能 “罩著”自己,可以說在兩個家庭偷偷摸摸兩年半的交往中,最開心的就是曉白了。但這種“地下”式的往來隨時都有破裂的可能,于是他小小的心里有了計謀,他要讓兩個家庭的關系更牢固些,怎么辦,他得想辦法把丁成功哥哥和姐姐林曉南“撮合”到一起。
多年后,當變瘦了的曉白從南方歸來時,她發(fā)現(xiàn)姐姐和丁成功竟然真的一直有來往,尤其是當他聽到挺著大肚子的姐姐已經和姐夫分居四個月的時候,他慌了,覺得自己當年在兩人之間編造的謊言已然生根發(fā)芽。這時候的他還是膽小、畏畏縮縮、沒有安全感,他去找丁成功坦白自己當年所做的一切,他發(fā)現(xiàn)丁成功也變了,他還讓丁成功幫他分析他到底是找一個男朋友還是女朋友。當然,這個問題丁成功沒法幫他分析,就在大爆炸發(fā)生后,他把丁成功從碎玻璃屋抱出來的時候,他從大街上拖起癱坐在地的媽媽的時候,他在醫(yī)院里照顧病床上的姐姐和剛出生的小嬰兒的時候,這個問題在他心里漸漸明了。

至此,兩個家庭各自的人生可以說結束了,也可以說才真正開始?;叵脒^去,蘇琴困在“道德和忠貞”的牢籠里苦不堪言,忽視了年幼的孩子最需要的安全感;曉南在上流社會的觥籌交錯里心力俱疲,一次次懷疑自己放棄丁成功是否值得;曉白為了彌補他年幼時犯下的錯誤,背井離鄉(xiāng)多年后還是回到廠區(qū)找尋那個小時候的自己。這是一群世代生活在小廠區(qū)的平凡的人,他們追求普通意義上的“正確”,普通意義上的“成功”,他們膽小,他們逃避,他們被外面的世界所打擊,他們不敢面對自己真實的內心。往事塵埃落定,當他們悵然回首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一切都已經面目全非。就像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的“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每個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惟有用最赤誠的心去活著,才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