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的爺爺喜歡男娃。

爹爹、奶奶、爸爸、媽媽、姑姑、嬸嬸。

雪兒一直覺得爺爺疼她，她不大相信，爺爺喜歡男娃。

雪兒從小到大只對一件事后悔：爺爺?shù)乃馈?/p>

雪兒很后悔，因為爺爺死的時候，自己還沒來得及長大。

自打能夠記事起，雪兒能夠記起的不是爸爸、媽媽。爸爸是逢年過節(jié)才會出現(xiàn)的，像夜晚的天空看上去很近伸手卻怎么也夠不到；媽媽是用來等待的，只有每天黃昏站在田埂的村間小路邊，在路盡頭出現(xiàn)的一個移動的黑點(diǎn)。爺爺才是可以隨時隨地陪在自己身邊的，像夏天夜晚的螢火蟲，總是亮晶晶的、閃著微黃的、鵝黃般柔軟的光亮，伴著她入睡。

清早，村莊還沉浸在嬰兒式的睡眠中。濕漉漉的、薄薄的霧靄總是在清晨第一個姍姍而來，爺爺?shù)睦鲜阶孕熊?，也到了勞作的時候。這種老式的自行車現(xiàn)在怕是沒有了，應(yīng)該也很少見過。這種老式的自行車可以帶兩個人，前面坐一個，后面載一個。有一道橫杠，連接著車座和車頭，高度和車頭一般高。

雪兒那時小，就是踮起腳尖也夠不著橫杠。爺爺喜歡把她放在橫杠上，在一團(tuán)團(tuán)薄霧中，不緊不慢、有條有理的走著，一老一少。遇見起個早的嬸嬸，總要打個招呼：

“又帶小孫女上街吃面？”

“艾，上街吃面！”

“您老，真疼這小孫女”

只要不刮風(fēng)下雨，上街吃面是一次都不會落的。雪兒現(xiàn)在都覺得奇怪，那個時候家里不富裕，爺爺哪里的錢，她想了好幾次，想不清楚。

離街還有好遠(yuǎn)一段路，就聞見了那種潤潤的、暖暖的、香香的熱氣，它們彌漫在濕漉漉的空氣里，抓擾著雪兒調(diào)皮的心。雪兒一到街上，兩個像雞蛋清一般清澈、芝麻粒一般黑的大眼睛就滴溜溜的看個不停。一張像抹了玫瑰紅一般鮮艷的小嘴巴都不知道該先吃什么。

金黃黃的大麻團(tuán)，里面包裹著軟黏黏的豆沙；一根根長長的油條，剛被大師傅從冒著油泡的鍋里撈上來，黃燦燦的，像金元寶一般；像鴿子蛋一般白凈的饅頭，比雪兒的小手握起來都要大一半；新鮮出籠的肉包子、菜包子、芝麻餅、豆角餅、還有形狀像麻花辮一般的油煎麻花；擺在小攤販上的綠豆糕、桂花糕、紅豆糕、蝴蝶糕、梅花棱角...似乎每一個都在誘惑著雪兒。這個時候，雪兒比在幼兒班上課可認(rèn)真多了，也淘氣多了。爺爺推著她照樣來到一家老面館。他們爺孫兩，是人家的老主顧。

“老爺子，又帶孫女吃面啦”

“艾”

“老樣子？”

“老樣子！”

什么是老樣子。一大碗的餛飩面，餛飩加面，各一半。店家把冒著豬油香味的面端上來，上面飄著油亮亮的豬油花子、還有切得碎碎的、綠綠的蔥花，給雪兒拿一個小碗，不銹鋼的勺子，不用瓷的，會打碎，還有一雙木筷子。爺爺用勺子將小餛飩放進(jìn)雪兒的小碗里，叮囑著“小心燙，慢點(diǎn)吃”。這種小餛飩面皮極薄，里面包著細(xì)細(xì)的肉泥，吃在嘴里糯糯的，有嚼勁，有點(diǎn)牛皮糖的嚼勁。雪兒看見過大師傅包這種小餛飩，很有趣。一個不大不小的白瓷碗，里面盛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饽?，大師傅只用一根筷子就能夠在一分鐘里面包一百多小餛飩。將筷子沾點(diǎn)水，濕濕筷子頭，挑點(diǎn)肉泥放在餛飩皮上，用筷子順帶著一卷，一個小餛飩就成了，就眨眼的功夫，真神奇。只看見大師傅手中的筷子在輕快的跳著舞。

看的開心，小肚子被撐的很滿足。

常常，爺孫倆分一碗餛飩面，這也是雪兒一天中最開心的。吃完面，雪兒有時候還會得到一些額外的、比較奢侈的獎勵，比如幾塊用彩色糖紙包起來的水果攤，這些呀，是爺爺早上承諾的。

爺爺說“小雪，快起床，起床上街吃面嘍，吃豬油面”

雪兒總是賴床，窩在床上，像個小豬，爺爺總要把雪兒抱起來，在她睡眼惺忪的時候，替她穿衣服，連襪子、鞋子都是爺爺一樣樣的給她套好。還哄著她說“雪兒快起來，乖乖起來了，今天爺爺獎賞五毛錢，早上給你買糖果”。

這個是老辦法了，百試百靈。雪兒一直到七歲之前都是爺爺陪著睡覺的。

雪兒到了上幼兒的年紀(jì)。媽媽送她去幼兒園。幼兒園離家有兩公里。第一天上學(xué)，媽媽騎自行車載著她。到學(xué)校，和她一般大的孩子，一個班級，二三十個，大家都在玩積木，紅的、黃的、綠的、藍(lán)色、白的，長方形、正方形、圓形、三角形、五角形...雪兒只覺得花花綠綠的，各種不同的形狀真好看。和她一般大的小朋友，每個人的桌子上都有這么一堆好玩的東西（積木），有的小朋友在造房子，有的在造汽車，還有的奇奇怪怪，看不出來，不過很有趣。

這些雪兒家里沒有，看著新鮮。一個看著很溫暖，說話柔柔的、輕輕的阿姨把她安排在一個小朋友身邊，并且給了她一樣的積木。雪兒沉浸在自己的積木世界里，完全忘記了對于新環(huán)境的恐懼。等她過一會抬頭，發(fā)現(xiàn)媽媽不見了。她慌了，朝著門口就跑，門口沒有她認(rèn)識的，也沒有她的媽媽，她哭了，哭得稀里嘩啦的，那個說話很輕的阿姨怎么也勸不動她，她像個淚人，倔強(qiáng)地站在教室門口，眼巴巴的望著遠(yuǎn)方，她完全聽不清阿姨講了什么。

過了一會，她看見有個推車的爺爺，這個車有點(diǎn)熟悉，但她哭得什么都想不起來。等挨近一看她發(fā)現(xiàn)是爺爺，她高興壞了，扯著爺爺?shù)囊陆?，也不撒手?？床怀鲈谛€是在哭。

爺爺從此之后，一周五天，除去下雨（下雨幼兒園是不上學(xué)的），都用那輛老式的自行車推著雪兒去上學(xué)。每天早上，幼兒園的門口是格外的熱鬧。那些和雪兒一般的小朋友總是拉著、扯著家長的衣角不讓走。有的小朋友背著小書包，一邊哭，一邊抹眼淚，一邊追著家長的車子。往往這個時候，幼兒園就是一個小型的音樂劇場，基調(diào)有點(diǎn)悲情。

雪兒不哭，除了第一天上學(xué)。爺爺早晨送雪兒上學(xué)，一直不離開，和校門口買糖果的老奶奶、老爺爺待在一起，守著雪兒。有時候雪兒上課，跑出來看見門口佝僂著的背影和倚靠在門口的自行車，就安心，繼續(xù)回去玩她的小積木。

雪兒大了，不再是幼兒班那個哭哭啼啼、需要爺爺守著的淚人了。她離家上學(xué)，到離村莊三千里的一個鎮(zhèn)上去上中學(xué)。雪兒上初中那年，家里也發(fā)生了大的變化。雪兒家和奶奶家搬到了街上新房子住，不再是平頂瓦房，而是兩層高的，外砌明亮亮的白瓷磚的小樓房。小樓房比村莊的磚頭房要舒服多了。家里都是清一色的白瓷磚鋪地，墻上粉刷著藍(lán)白相間的油漆。樓上樓下各有一個衛(wèi)生間，就是上廁所的地方?，F(xiàn)在上廁所的地方不再像以前在村里一樣叫“茅房”，它有了一個雅致的名字-衛(wèi)生間。雪兒發(fā)現(xiàn)她家的衛(wèi)生間四周也是瓷磚，還有幾塊花瓷磚，上面有彩繪的圖片。上廁所不再是像村里一樣-蹲著，有馬桶，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淖谏厦?，用水一沖，“嘩啦”就冒出水來自動清理。

家里樓下大廳掛了一個好大的電子鐘，上面顯示時間，那是紅色的、規(guī)規(guī)整整的阿拉伯?dāng)?shù)字。還有日期，陽歷的、陰歷的、甚至房間溫度都顯示，可真齊全。到了整點(diǎn)，還會發(fā)出特別好聽的女聲，講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不多不少，三遍，比如“現(xiàn)在是上午十二點(diǎn)整”，之后一陣滴滴答答有節(jié)奏的音樂。

在村莊是老式的大擺鐘。爺爺每天起床之后都要打開老鐘，給鐘上發(fā)條，擰擰時針、分針、秒針的松緊。還要校對時間，快了五分鐘、滿了一個小時都要在雞鳴之后，這一天的開始校準(zhǔn)好。

老鐘也整點(diǎn)報時，不過是“砰砰砰”的幾聲，十二點(diǎn)就是十二聲渾厚的響聲，好像誰家的鍋碗瓢盆掉了一地；要是十二點(diǎn)半就是一聲。有時候它也鬧脾氣，到點(diǎn)不吭聲，多半是發(fā)條銹了，需要上點(diǎn)菜籽油，送送緊。太爺爺說，鐘呀，和人一樣都是會久、會老、會銹的，最后就沒有用了。

爺爺說這話總是帶著一些嘆息，雪兒卻覺得爺爺不會老。

爺爺不會老嗎？

會?。?爺爺隨著時間在悄無聲息的老去。時間，它看著人從一個個鮮活的、稚嫩的生命一步步的走向幼稚、走向成熟、走向老成，走向衰落，像銹了的老古鐘一樣樣的壞了，銹了。先是牙齒脫落了，嚼不動?xùn)|西了；連軟綿綿的豆腐都只能抿著嘴一小口、一小口地囁嚅著；再是眼睛老花了，連自己最愛的孫子、孫女都看不見了，總要人對著耳朵，嚷著幾句“爺爺，我是雪兒”；接著是腿腳遲鈍了，拄拐杖慢慢地踱步走，從家門口到村頭幾分鐘的路程，都很是費(fèi)勁，走走歇歇、歇歇走走；然后就是頭腦糊涂了，也就是俗稱的“老糊涂”，老糊涂是真糊涂，不是假糊涂，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糊涂，它預(yù)示著生命的凋落、頹敗，直至走向斷壁殘垣，化為一粒粒塵土，不知是大喜還是大悲？

爺爺老了，新房子缺了爺爺。

爺爺還在老舊的村莊里，在土墻坑洼，白漆脫落、土地松散的老屋里，在守著些什么。

他在守著些什么？守著這六十平方米殘破的磚瓦房嗎？守著院子前面的一圈用柵欄圍起來的小菜園子？還是菜園子旁邊的散發(fā)著一圈圈熱糠米味道豬圈？還是在期望著什么，他期盼著什么？他會時不時的拄著拐杖，站在村頭遙望那條已經(jīng)蔓延著雜草的小路盡頭嗎？他在期盼著什么生活？等待著什么人嗎？

雪兒住進(jìn)了新的房子，離街市很近，出門步行五分鐘就是街，這條擴(kuò)建的街道，小時候賣糖泥的、買芝麻糖的小攤販都像一陣風(fēng)一般逝去，仿佛從來都沒有存在過?，F(xiàn)在是有了三家不大不小的飯店、都有各自雅致的店名-喜來福酒店、朋友酒店、聚福云酒店；原來的小面店現(xiàn)在倒顯得荒誕、昏暗、矮小，好像它們是不合時宜的，是突然降臨在這條街道的、顯得那么古怪、那么”不文明“，它們只是殘缺著、破敗著，卻固執(zhí)地維持著自己的一絲體面，它們寄居在一方角落，木質(zhì)的門板已經(jīng)黢黑，甚至有些蛀蟲，門總是半開著；豬油蔥花的香味、長長的、有勁道的白面條已經(jīng)成為過去，它們已經(jīng)成了時代的“舊物”。

奶奶家和雪兒家隔著一條馬路，很近，隔著家里的玻璃門就可以瞧見。

雪兒上初中，住校，不?；貋怼Ｐ路孔雍芾淝?，雪兒問媽媽，為什么爺爺不隨我們一起來。

媽媽說，因為爺爺按照輩分排要和大兒子生活在一起，不能和他們一起住。

雪兒不悅，奶奶家不是搬過來了嗎，為什么太爺爺沒有搬過來。

媽媽說，因為奶奶家愛干凈，太爺爺一把年紀(jì)，現(xiàn)在又得了一種病，不干凈。

雪兒想，那我們可不可以把他接過來，一起住。

媽媽說，這樣做是讓奶奶家難堪，不好。

雪兒不再說話。

雪兒每個星期去老家看爺爺。爺爺?shù)昧艘环N病，這個病也不知什么名字，就是“拉血”，吃完東西就拉血。身上的血被一陣陣?yán)鰜?，好像要把生命一點(diǎn)點(diǎn)的侵蝕。

爺爺今年91歲了，治療的辦法是有的，但醫(yī)生不敢給爺爺治。這種病要“洗胃”，要用一根管子伸進(jìn)腸胃里，將胃里的東西都掏空了，徹徹底底的洗一遍，過程很難受，一般的年輕人都有點(diǎn)受不了，爺爺一把年紀(jì)，萬一出問題，不好說。

怎么辦？

只能平時多注意些吃的，這是醫(yī)生比較溫和的說法。

爺爺知道自己的病，也不表現(xiàn)得格外傷心，跑醫(yī)院小診所卻是勤快的，一個星期能去兩次，有時一天一次。爺爺對雪兒說，他冷，身上的血，身上的肉都被自己一點(diǎn)點(diǎn)的拉掉了。一痰盂拉的滿是紅色的血尿，看著都嚇人。他伸出衣袖下的手腕，都是骨頭，青黃青黃的，還有幾條清晰可見的經(jīng)脈，皮就像枯萎干癟的老樹枝。

爺爺睡在奶奶家六平方米不到的廚房里，蝸居在土灶旁的一個小角落里，床是用兩塊門板拼成的，上面鋪了一層稻草，兩床半舊的棉被。這個燒飯的土房子一副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地上、墻上土灶旁，甚至鍋里被一團(tuán)團(tuán)的螞蟻、蒼蠅占領(lǐng)著，蝸居著。

爺爺留雪兒在這邊吃飯，他從土灶鍋里拿出一個鋁制的盆子，里面是一小半的肉圓子，泡在黃色的、粘稠的肉湯里。爺爺說這個肉圓子吃了三天，今天我們孫女兩剛好一起解決了，爺爺說這話時，雪兒瞥見盆邊緣有幾只黑黑的螞蟻。

爺爺拿出兩雙發(fā)黑的木筷子，兩個缺口的瓷碗，打了雞蛋在碗里，用熱開水沖了，端起來就喝了，說是在補(bǔ)充營養(yǎng)，這樣既有營養(yǎng)又不費(fèi)事。雪兒什么都沒說，只是坐下來陪爺爺安安靜靜的吃了一頓飯，肉圓子，她也吃了。

有一次，爺爺突然對雪兒說，兩個月就過年了，過年的時候我就“去”了，到時候枕頭底下我放著一些錢，給你留著，別讓人知道。雪兒把頭深深的低著，說怎么會，老太爺你可以活到一百歲，到時候我就大學(xué)畢業(yè)了，上班、拿工資、我就是個小大人，可以把你接到新家一起住。

爺爺太廋，臉上只剩下青黃青黃的皮，看不出是欣慰還是開心，只是問了句“新家，住的舒服嗎？”

“嗯嗯”

“我去街上抓藥都要經(jīng)過新房子，站在街道邊往玻璃門里面看，都看不見你們，人老了，眼睛都不好使......”

爺爺說著說著，就用手抹了抹眼睛，說最近眼睛總是流眼淚，人一有病，身上東西一個接著一個都壞了，到底是沒有多少日子了。

爺爺還是一個人住在村莊，那一年的大年初五，爺爺去世了，是夜里去世的。聽說那天晚上，爺爺拿出一直舍不得喝的白酒，就著小酒杯一杯杯的喝，直到咽下最后一滴酒。那晚是下著漫天的大雪，雪兒住在新房子里，從樓上的玻璃窗上看馬路上被飄零的雪花堆積起來的雪丘。路上空無一人，只有時不時的大卡車呼嘯著奔向遠(yuǎn)方，好像是歸家。這一夜大雪凍枯了滿樹蒼綠的老樹葉。

爺爺“去”時枕頭下壓著幾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