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棋士史”系列之海昌二妙

陳正德每每言到夫人時,范生便渾身如觸電般抖動,他背負著一身的債務與懺悔,流落他鄉(xiāng),舉目無親,帶著孩兒承受土黃色的酷暑,和深灰色的孤獨,因為嗜賭成性,敗盡家財仍不悔,最終換來這般下場,既對不起妻子,又對不起兒子,在極度絕望之際,幸得陳府出手相助,以管家之繁瑣職責,讓范生夙興夜寐,根本無暇閑逛,日子一長,賭棋的癮好就像無源之水,再怎么有力量,也會自然干涸,于是范生的賭癮就此塵封。

真誠對待生活之人,事情自然一件件得到善解,陳正德看到范生的賭魔已逝去,接下來的當務之急,則是夫人與孩子,范生兩年中,管家所得僅36兩銀子,而他欠下的賭債連本帶利多達92兩,陳正德不假思索,命人將一盤銀子拿出,對范生言道:“這里是一百兩,我且先借你,我剛備好一輛馬車,你快將夫人接回,今后你再為府中管個幾年,也就當還了罷!”范生深揖回言:“老爺大恩大德,我就算管個一輩子,亦難報答!”
言畢,將銀子收入囊中,箭步回房將小世勛帶出,上馬啟程回往郭店村。

兩年中,郭店的樣貌變化不小,增添了不少的新面孔,棋館也換了門面,可范生絲毫沒有理會,直往債主袁府奔去。
袁府大門未鎖,范生迫不及待,雙手推開直入,只見府內幾名大漢在左右排成兩列,中間讓出一條道來,直通堂前,范生見勢一愣,不明所以,匆匆的腳步不由得靜駐原地。
“袁老爺已等候多時,請!”頭名壯漢跨步站出來說。
范生隨著壯漢的引領,走到了堂前,正門有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門欄窗牖的四周,皆是細雕慢琢的新鮮花紋,亦有朱粉涂飾,院中粉墻環(huán)護,綠柳低垂,似指曲徑通幽。范生跨過一道木門檻,堂內的雕飾更是富麗堂皇,或是“流云百?!?,或是“歲寒三友”,或是山水人物,或是翎毛花卉,有博古,有集錦,皆是名手雕鏤,各式各樣,皆銷金嵌寶。

突然一個身影從文房四寶的清屏后走出,伸手朝著幾張六方形南官帽椅說:“請坐。”范生聞言點頭,帶著小世勛一起入座,小心翼翼地說:“袁老爺,我今天帶了百兩紋銀,以清舊賬,特來將內人接回,不知內人現(xiàn)在在何處?”
“你先稍安勿躁,且聽我娓娓道來?!痹险f,“昔日你沉迷賭棋,向我借近百兩,說是必能贏回,我便借予你,事后來看,你此心一出,眾魔皆會將你心智惑亂,你下棋鉆到了錢眼,能下出什么好棋呢?最后你輸個精光,無力還債,我本可不計較,可與我有借貸關系的人不少,我如不追究,其他人將如何看?”

范生先是心里一酸,而后難忍怒火說:“計較便是,追究便是,又為何將我內人帶走?一個婦人能有什么過錯,莫不是你們有甚企圖?現(xiàn)我內人身在何處,是否無恙,是何心情,你快將她帶出!”
“夫人現(xiàn)在便在后院,你且莫心急,聽完我的話,再去見她不遲?!痹洗淦綇拖聛?,說:“在你跌入最低谷時,恰恰福禍相轉,碰上了貴人,當了陳正德的管家,其實陳正德在兩年前就已來過這里了。”范生聽后,猛然站起身來,眼睛大睜,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袁氏似乎早料到了他的反應,接著說:“鹽官的禮部尚書陳閣老,享譽大江南北,我袁某固然知曉,而陳正德雖是陳閣老的遠親,但權勢想必也不小,陳正德登堂后,直接向我表明來意,想將夫人接出。此事雖失面子,我卻實在不敢稍加阻攔,于是只好派人請出夫人,與其道明原委。夫人聽后,對陳正德施禮道謝,但卻表明她暫不愿出去,只希望你在任管家時,能戒去賭癮,再讓你親自來還清應還的賭債,屆時再接她回家,她這些時日一直在府中做些院內的勞務,說是不能虧欠誰個。”
范生這時已如木人般呆滯,被一連來出乎意料的事情驚得是半天不作回響,他的腦海里不斷晃過層層畫面,在前額如放電影膠片一樣,將這般事情一幕幕地全部呈現(xiàn)出來。
“出了這個門,左轉上抄手走廊向后,走過那條小徑,就是后院了?!痹锨昧饲米雷邮疽?,范生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就帶著小世勛快步轉出了廳堂,正好是來時看到的“曲徑通幽”。

只見四周佳木蘢蔥,奇花閃灼,一片旖旎。又行數(shù)步,漸向北邊,見一青石假山,兩邊飛檐插空,雕花繡檻,皆隱于山石樹杪間。復有小池,白石為欄,環(huán)抱池沿,碧色荷藕,粉色水蓮,隱中有一女子于池中小亭背對憑欄,范生帶著小世勛,雙雙趨步走去,定睛一看,大喊一聲,女子回過頭,連連跑去,三人緊抱一起,哭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