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天和媽媽回老家，還沒坐下奶奶就說要燉酒釀蛋給我吃。在農(nóng)村，蛋是最珍貴的東西。
爺爺坐在村口的小賣部看別人打麻將，聽到我叫他回家，他眼中透露出一絲驚喜說:"怎么沒有看到你們從這里過??？"沒想到爺爺吃完飯就坐在村口，原來是在等我們，而我們是從另外一條小路回的家。
回到老家，樹木竹林環(huán)繞，安逸祥和。只聽得見鳥鳴聲，偶爾幾聲狗吠?？諝庑迈r，彌漫著春天的氣息，有梧桐花的味道和桂花的香氣。有種恍然如夢的感覺，這個充滿兒時回憶、讓我魂牽夢繞的地方，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夢中的場景，老屋，竹林，門前的那座橋。
春雨纏綿，冷清寂寥，滿地梨花，樹木的新綠讓人感受春天的到來。林中鳥鳴“啾啾”，聽雨滴落的聲音，在樹葉上簌簌作響。兒童放學(xué)歸來，撐著鮮艷的雨傘，那個稚嫩的小女孩拎著飯盒，好像多年前雨天歸來的自己。村莊里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童年的回憶，熟悉又陌生。
可小時候，我覺得爺爺是這個世界上最冷漠無情的人，奶奶是這個世界上最嘮叨啰嗦的人。每天總是有干不完的活，聽不完的斥責(zé)。爺爺總是黑著臉訓(xùn)斥我，每天都趕我去放牛。
爺爺很不近人情，愛罵人，見我開心時他就沉下臉說:"歡喜死啦！"印象最深的是，有次爺爺拿著牛鞭追著我打，一路追我到校門口，記得那天晚上奶奶撫摸著我紅腫的傷痕，心疼地嗔怪：“誰讓你不聽話??！”
有一次奶奶又罵了我，我很傷心，一個人爬上樹上，結(jié)果不小心睡著了!我沒抱緊樹干，從樹上掉下來了，疼得我哇哇大哭。爺爺聞聲而來"叫你爬樹!叫你爬樹"，一邊拿著牛鞭，又把我暴打一頓。本來摔下樹就疼，感覺要都要斷了，我哭得更加厲害了！多年以來，這件事情成了弟弟打擊我的笑柄。
那時候，總覺得爺爺奶奶重男輕女，爺爺喜歡弟弟，奶奶喜歡二弟，就是沒有人疼我愛我。每次做錯事挨罵后，我一個人偷偷地躲在屋后，一邊哭一邊想在廣東打工的媽媽，真的哭的很傷心。
下雨天一個人躲在門前的樹底下，幻想著長大要出去外面，再也不回來。我心想:"我才不給你們干活了呢！等我走了，看你們怎么辦？"那年暑假的一天清晨，我去山上菜蘑菇回到家，就見媽媽就拎著行李在家門口，不久，我和弟弟就在城里讀書了。
02
我是個敏感細膩的人，總覺得自己的童年是黑暗憂郁的。小時候受了太多的傷害，覺得自己很缺愛沒有安全感，愛多愁善感，自憐自艾。我覺得沒有人懂我，沒有人疼愛我，雖然我是家里唯一個女孩子，我固執(zhí)地認為他們都只愛弟弟們。
小時候挺不懂事，愛和奶奶頂嘴，也會怨恨爺爺那么兇，還不喜歡我。所有人都不愛我，總覺得他們都偏心兩個弟弟。所以，我內(nèi)心總是充滿了憂傷，對生活很悲觀。其實，他們也挺愛我的，只是我一直都沒有意識到。
小時候奶奶帶著我和二弟睡，爺爺帶著弟弟睡。奶奶有一次給我裝飯吃，放了我不喜歡吃的菜，我就很不開心，賭氣不吃飯。奶奶怎么哄我，我都不吃，把奶奶氣得半死。
讀小學(xué)的第一天，奶奶牽著我送我去學(xué)校。奶奶總是帶著我們走路去趕集，買各種各樣的零食給我們吃，最幸福的事莫過于買一大箱的方便面給我們吃。那時候，我們只有感冒了，才有方便面吃，方便面在我們心中是最好吃的東西。
離家去外面讀書的前一夜，奶奶隔著窗戶跟我說話，說:"好好聽話，在外面要好好讀書。"還塞給我錢三十塊錢，我有些傷感，沒有要。在城里讀書時，爺爺時不時來看我們，每次都扛一蛇皮袋自己種的菜來。
每次爺爺回去的時候，我和弟弟都很舍不得，依依不舍地送爺爺去坐車。有一次夏天，我坐公交車送爺爺去坐車，爺爺問我渴不渴，叫我去買水喝，我買了一個很貴的火炬冰淇淋，卻忘記給爺爺買水喝。
在外面讀書后，一年只回一兩次家，暑假和過年的時候。每次回家都待不了多久，一兩個星期就出來城里了。那時候覺得鄉(xiāng)下不好玩，沒有網(wǎng)絡(luò)，交通閉塞，什么都沒有賣，到處是泥巴和雞糞。
03
十幾年來，每次回家都只見爺爺奶奶越發(fā)的蒼老，爺爺不知什么時候嘴里缺了牙，奶奶不知什么時候駝了背。那個追著我打的強勢的爺爺，步履蹣跚了！那個整天嘮叨不休的奶奶，頭發(fā)花白了，佝僂著背，竟要杵著拐杖走了！
“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笨吹剿麄兒孟裢蝗婚g蒼老了，心里酸酸的，有種悲傷的感覺，卻無能為力。我不能阻止時間的流逝，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點一點地老去。
長這么大了，沒有時間陪伴在爺爺奶奶身邊，也沒有給過他們多少錢。我高中的時候，給爺爺買過一頂厚厚的解放帽，爺爺一直都戴著它，村里人都笑爺爺是東北佬。
這次奶奶讓我?guī)Ш芏嗖嘶厝コ?，奶奶種的白菜，她自己腌制好的酸菜和黃花魚。這么多年，只有奶奶的腌菜最香最有滋味。我說我也吃不了這么多??！奶奶說帶去慢慢吃。爺爺看起來還是這樣冷冷的，卻一聲不吭地從老屋里提出一只板鴨來，我說:"我不要，你留著自己吃?。?爺爺說家里還有一只。
我深深地感受到爺爺奶奶對我的疼愛。這種感覺說不清楚，卻特別感慨和感動。那種血濃于水的親情，是無法分割的。雖然這些東西不值多少錢，但這是他們認為最好的東西，把自己辛勤勞作的心血給了我。這是他們表達愛的方式。
我要走的時候，還剩下兩個酒釀蛋，奶奶要我吃掉，我說吃飽了！真的吃不了！奶奶正色道:"吃掉去!"她堅持要我吃完，我拗不過她，把那兩個酒釀蛋吃完了，我吃著吃著就淚花就在眼眶打轉(zhuǎn)了。
走的時候，我跟爺爺奶奶打招呼，要他們自己多注意身體，奶奶說讓我注意安全，路上小心點。爺爺在門前埋頭在刮鍋底灰，抬頭看了我一眼，什么話都沒有說。
04
爺爺奶奶都已是耄耋之年，他們是中國鄉(xiāng)村大地最普通淳樸的農(nóng)民，沒有任何權(quán)勢背景。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小鄉(xiāng)村里靠耕種養(yǎng)活了六個兒女。爺爺見過日本鬼子，經(jīng)歷過大饑荒，參加過生產(chǎn)隊，任世界波瀾起伏，爺爺依舊守候在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爺爺十三歲開始種田，到現(xiàn)在都沒有停歇。爺爺奶奶沒有什么文化，不會說什么大道理，也不會說什么溫情的話。他們正直善良，大方淳樸。以身作則，教會了我們做人要勤奮踏實，對人要誠懇，不要做偷奸?；氖?。
我很想說要孝順他們的話，可語言都是淺薄的，在愛面前，任何話都是蒼白無力的。
今后有時間多給他們打電話，有機會就多回去陪陪他們。他們對我的疼愛，他們的恩情，我都銘記在心。珍惜眼前人，只愿天下的爺爺奶奶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想起一個溫馨的場景:小時候黃昏時，夕陽西下，炊煙裊裊，爺爺奶奶還在田里。天漸漸地黑了，我?guī)е鴥蓚€弟弟，在門前橋邊那個大樹底下，我們蹲在地上看著螞蟻，一邊翹首期待爺爺奶奶的歸來。
多年來，這個場景一直在我腦海深處，黃昏時刻，那炊煙的味道讓我記憶猶新。
愛一直都在，它只是以你不知道的方式出現(xiàn)了。我為自己終于感悟到了它的存在而慶幸。
人最重要的不是別人怎么對你，而是你怎樣對待別人。不管曾經(jīng)經(jīng)歷了什么，我們都應(yīng)該對過去釋懷。知世故而不世故，才是善良的成熟。
愿我們都能真實快樂，幸福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