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文章為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一
上午太陽還不熱烈，曼麗在樓頂天臺上洗衣服。94歲的父親得了腸癌，年紀(jì)大了保守治療，沒做手術(shù)，總是淋淋瀝瀝地出血，一天要換好幾次內(nèi)褲和外褲。
曼麗家在貴陽，每年冬天，一家人都要來三亞做候鳥。去年曼麗借口有事沒跟著來，今年小二嫂早早就給曼麗敲邊鼓，說老爺子年紀(jì)大，又有重病，需要貼身伺候，她作為兒媳實(shí)在是不方便。小二嫂是七零末，七零末的人不免沾染上了八零后獨(dú)生子女的習(xí)性，自我，懶散，責(zé)任心不強(qiáng)。曼麗是家里唯一的女兒，上有兩個哥哥，下有兩個弟弟，三十幾歲離婚，無兒無女，又是銀行退休的，有錢又有閑。小二嫂的性格她了解，做事全憑心情。心情好了借她鞋她連襪子都給，心情不好誰都不搭理，誰跟她說話她就朝誰翻白眼。她二哥一輩子做甩手掌柜慣了，離不開女人。如今年紀(jì)大了，就更加不敢得罪小夫人，小夫人一撂挑子，他的吃喝拉撒就得癱瘓，那代價就大了。曼麗看不慣也看不起二哥，怎奈她無力改變二哥，唯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哥小女兒還小，上幼兒園，大女兒在國外，大哥家的生意后繼無人，大哥不能早早地退休，所以不能陪著老爺子來三亞做候鳥。二哥生意交給了兒子，有錢有閑，走哪小夫人跟著伺候。所以這幾年都是二哥兩口子陪著老爺子作候鳥。曼麗總歸是孝順的，心里不忍，于是牙一咬，跟著來了。
曼麗每天的日程安排的很滿。六點(diǎn)起床，多年都成習(xí)慣了，不用上鬧鐘，到點(diǎn)自動醒。六點(diǎn)天還黑著，曼麗坐在床上揉耳朵，搓臉。耳朵和臉很快就熱乎乎，紅彤彤的，心情也跟著愉悅和舒坦起來。她下床，穿著白色練功服到樓頂天臺做一套八段錦。黎明的晨曦中，曼麗小小的身影，像個剪影，認(rèn)真地做著一招一式，不用跟著影像，八個動作早就爛熟于心了。
一套八段錦做下來，曼麗身上汗津津的，她回屋換一身干爽衣服。曼麗住的地方嚴(yán)格來說不叫屋，叫平臺比較貼切。是在通往樓頂?shù)臉翘莅氲郎嫌娩摻畲盍艘粋€平臺，再鋪上水泥。曼麗挪揄她的屋子是半復(fù)式?？墒沁@復(fù)式不在他哥家樓上，歪斜到樓梯上了，明眼人一看，就是占用了公共空間。復(fù)式屋子只有三面墻，第四面墻沒有，是開放式的，所以無門，無窗戶。依著三面墻支了一張大床，掛著一頂帳子。一切一覽無遺，毫無隱私可言。屋子里沒有柜子，曼麗想沒有就沒有吧，反正是臨時住。她把不常穿的衣服放在行李箱里，行李箱塞在床底下。只拿出常穿的衣服，疊整齊放在床邊。
曼麗家是頂樓，一梯兩戶。對門沒住人，也沒裝修，大門還是工程門。整個頂樓其實(shí)都是她家的天下。十年前，她兩個哥哥合伙買下這套房，在通向樓下的樓梯口做了一道鐵柵欄門，用一把鎖子鎖著，使頂樓自成一體。樓下住戶因著不能自由上樓頂天臺，投訴過幾次，兩個哥哥充耳不聞，裝聾作啞，也就不了了之。兩個哥哥因著是高干子女，有很多便利，很早就做生意，并且做得風(fēng)生水起，都是成功人士，并非沒錢，而是覺得沒必要買兩套房子，一年只住四個月，買套大的，全家人擠擠得了。他們是生意人，注重利益最大化。
曼麗換好衣服坐在床上休息了一會，畢竟是六十二歲的老人，鍛煉后有些疲勞。她看看表，七點(diǎn)了，得趕緊下樓，去給父親做早飯。父親是軍人出身，做事講究紀(jì)律，早飯必須要八點(diǎn)整吃，早一分鐘，晚一分鐘都不成。二哥有糖尿病，不能餓著，一餓就心慌，也要按時吃飯。
父親身體的原因，在飲食上要求很嚴(yán)格，不能吃辛辣刺激，不能太肥膩，要清淡，還要有營養(yǎng)?？墒?，老年人吃得太清淡又影響腸蠕動，會便秘，尤其是患腸癌的人。父親是三年前患病的，三年了，曼麗在給父親做飯問題上已經(jīng)駕輕就熟，經(jīng)驗(yàn)豐富。每頓飯既要有葷又不能過量。父親愛吃曼麗做的飯。同樣的飯菜，曼麗做出來的父親吃得津津有味，兩個小嫂子做的飯，父親發(fā)脾氣說不合口味。曼麗其實(shí)心里明鏡似的，父親并非嫌棄兒媳婦做的飯，而是嫌棄兒找的媳婦不合他心意。大哥二婚找了個比他女兒大一歲的老婆。二哥三婚找了個比他小近二十歲的老婆。父親是老黨員，老革命，思想傳統(tǒng)，看不慣兒子離婚再婚，再婚也就算了，非要找這么小的老婆，下得去手，造孽呀。
曼麗做好早飯，離八點(diǎn)還有八分鐘，她到父親房間叫父親起床。父親睡眠很好，似乎有睡不完的覺。她在柜子里拿出干爽的內(nèi)衣，給父親換上。父親的內(nèi)褲是昨晚睡覺才穿上的，早上換時，血把內(nèi)褲和睡褲又滲透了，幸虧屁股底下鋪著墊子，否則床單也不會幸免。小大嫂和小二嫂建議給公公晚上用小兒尿不濕，或者女人夜用衛(wèi)生巾，可以省卻洗衣服的麻煩。曼麗否決了。尿不濕和衛(wèi)生巾不透氣，會起濕疹，她不忍心父親再遭罪。曼麗每次給父親換衣服，收拾污穢，不好意思戴著手套操作，怕父親說她嫌棄他。父親是離休老干部，參加過抗美援朝，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吹胡子瞪眼。曼麗把換下來的內(nèi)褲一卷，把臟污卷到里面，拿到頂樓放在盛臟衣服的塑料盆里。這樣拿著不膈應(yīng)，也免得別人看見了影響食欲。
二哥坐在餐桌旁，像個大爺似的，等著曼麗把早飯端上桌。曼麗早就習(xí)慣了，不指望二哥能幫上她，哪怕是幫著端端飯，飯后幫著把盤子和碗拿到廚房。父親個子不高，瘦削，眼不花，就是耳朵有點(diǎn)背，腦子清楚，行動自如，自己走到餐桌旁。曼麗安頓好父親，又去叫醒睡在沙發(fā)上的侄孫子。侄孫子是二哥的孫子，這次也跟著一起來了，小家伙六歲了，正是淘氣的年紀(jì)。晚上跟著后奶奶熬夜，早上很難叫起床。曼麗疼愛地推推侄孫子，小聲呼喚著起床吃飯，侄孫子根本就沒反應(yīng)。又拽耳朵，還是沒反應(yīng)。二哥說，算了，不起來就不要叫了，等到餓了自然就醒來了。曼麗說，翻過年下半年就要上小學(xué)，養(yǎng)成睡懶覺的習(xí)慣不好。二哥說，管他呢，船到橋頭自然直。曼麗搖搖頭，去父親房間打掃衛(wèi)生。床單是昨天才換的，換床單的時間也不固定，視情況而定。她疊好父親蓋的夏涼被，把床單拽平展。去衛(wèi)生間端來一盆水，拿抹布蹲在地上擦地。一切收拾清爽，曼麗回到客廳，父親已經(jīng)吃完了飯。她說，爸，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吃飯要細(xì)嚼慢咽，你總是狼吞虎咽，對身體不好。父親把眼睛一瞪，吼道，老子吃飯就是這么快，在戰(zhàn)場上養(yǎng)成的習(xí)慣，改不了。曼麗看一眼父親，沒再說話，這是父女倆的對話日常，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二哥坐在父親旁邊，悠閑地吃著飯，父親跟妹妹的對話他早就習(xí)以為常。曼麗給自己盛一碗飯，坐到沙發(fā)上去吃，免得父女倆又起沖突。小二嫂每天雷打不動的一覺睡到中午十一二點(diǎn)，不吃早飯，曼麗不用給她做，也就指望不上她幫上忙。曼麗吃罷飯，洗涮完畢，到樓頂天臺洗衣服。
海南的太陽在冬天也有余威，雖然說上午九十點(diǎn)的太陽不怎么熱烈，但是架不住不間斷地烤炙，不一會曼麗就覺得身上熱哄哄的。曼麗把臉擰到背陰處，把脊背對著太陽，就當(dāng)是在曬背，最近幾年流行曬背，剛好一舉兩得。
曼麗戴著手套，用手仔細(xì)地搓著血漬，她對付血漬有經(jīng)驗(yàn)，把血漬搓洗得干干凈凈，看不出來一絲痕跡才罷休。曼麗洗好衣服，晾在繩子上。家住頂樓的好處就是上樓頂方便，等于多了一個大天臺。當(dāng)初兩個哥哥買下頂樓，也是看上這一點(diǎn)便利。她家運(yùn)氣好，對門沒入住，天臺等于是她一家獨(dú)享。當(dāng)時裝修房子時，兩個哥哥讓裝修工人依著樓頂小房子的墻壁建了一個水池子，做了上下水。在水池子對面寬闊的地方拉著幾道晾衣繩，使天臺成了她家的沒有屋頂?shù)南匆路?。曼麗二哥動手能力?qiáng)，在小房子背面，也就是她家屋頂用竹子搭建了一間大竹屋，里面挺寬敞。海南冬季是旱季，很少下雨，也沒有臺風(fēng)，小竹屋住著很舒服。房子買的是親戚單位的自建房，沒有公攤，一百四十多平米，三室兩廳。兄弟倆把書房那面墻拆了，讓書房跟客廳成為一體，客廳更加寬敞。沿墻擺了兩組L型沙發(fā)，既可坐人，又能當(dāng)床。兩間臥室，倆兄弟一家一間，二哥那間讓給父親住，他兩口子就住在天臺小竹屋。也是圖清靜，不用半夜起床照顧老爺子。還有一點(diǎn)好處，曼麗在墻這邊洗衣服，晾衣服，不會打攪到睡在墻那邊的二哥和小二嫂。
曼麗把父親的衣服洗好，晾好，看見不遠(yuǎn)處一只紅塑料盆里有一盆臟衣服，她知道是小二嫂的。小二嫂故意把盛臟衣服的塑料盆放在不遠(yuǎn)處，表面上看是想跟小姑子撇清關(guān)系，實(shí)際上有她的小心思。她知道小姑子勤快，心眼好，看見了肯定會幫她洗了。她用的是欲擒故縱的伎倆。果然，曼麗看見臟衣服，想著不就是順手搓一把的事，又不費(fèi)個啥事。她走過去把塑料盆端過來，放在水池子里，先用水浸濕，再倒入洗衣液，然后揉搓起來。曼麗把洗好的衣服全部晾曬到繩子上，出了一身汗，再次回屋換衣服。她愛干凈，換下來的衣服順手搓兩把，晾起來。曼麗從疊放整齊的一摞衣服里拿出幾件衣服，麻利地?fù)Q掉身上濕嗒嗒的汗氣重的衣服。又到樓頂，簡單地洗了洗，搭在晾衣繩上。
衣服全部洗完，曼麗這回沒回自己屋，而是直接回到父親屋。從天臺撤到房間，她感覺涼爽了許多?？蛷d電視開著，父親坐在沙發(fā)上有一搭沒一搭看電視，打發(fā)時間?？匆娐愡M(jìn)來，瞪著黃眼珠子看一眼曼麗。父親的眼睛年輕時就有些外凸，老了瘦了就更外凸了，所以看人時老是瞪眼睛的樣子。曼麗沒說話，給父親倒一杯熱水，放在父親面前的茶幾上。
侄孫子終于醒來了，睜著惺忪的睡眼，嚷嚷著，我肚子餓，我要吃飯！曼麗就去廚房給侄孫子盛飯。侄孫子吃飯的間隙，曼麗用濕毛巾給侄孫子擦臉，擦手，要想讓他乖乖地洗漱，簡直比登天還難。
曼麗沒有孩子，二哥家的兒子是她一手帶大。那時候，二哥忙著離婚，談戀愛，結(jié)婚，再離婚，再結(jié)婚。這個小二嫂，是二哥的三婚老婆，比二哥小了十八歲。二哥根本沒時間照看兒子，等于是給曼麗生了個兒子。曼麗因前夫出軌而離婚，前夫長得很帥，家境好，在公安系統(tǒng)工作。也許是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曼麗從此關(guān)閉了心門，打算獨(dú)身一輩子。母親勸曼麗收養(yǎng)侄子為兒子，老了也有個依靠。曼麗喜歡侄子，就到民政局辦理收養(yǎng)手續(xù)，結(jié)果她不符合領(lǐng)養(yǎng)條件，領(lǐng)養(yǎng)孩子要家庭健全，有爸爸，有媽媽。雖然沒領(lǐng)養(yǎng)成，可是她一直把侄子當(dāng)兒子養(yǎng)。
侄孫子看著瘦，飯量卻很大，吃了兩個大饅頭，啃了兩個雞腿，消滅了一盤豆角炒臘肉，他不愛喝稀飯，一口氣喝了兩盒牛奶。
一家人早餐這時候才算徹底結(jié)束。曼麗一頭扎進(jìn)廚房，開始收拾，把鍋碗洗涮清爽，把灶臺擦拭干凈，蹲在地上用抹布把地面擦拭一遍，這才回到客廳。侄孫子的玩具扔得到處都是，她替他歸置整齊。然后蹲在地上擦地，餐桌底下，沙發(fā)底下，犄角旮旯都擦拭到。最后用另一把抹布把家具擦拭一遍。曼麗愛干凈，見不得屋子里有一點(diǎn)臟。二哥一見她又是擦又是抹，嘴上不說，臉上露出一副吃飽了撐得沒事干的表情。好在海南空氣濕度大，灰塵也不多，用抹布一把就帶過去了。
二
曼麗收拾完家務(wù)，坐在沙發(fā)上歇息。喝口水，解解乏。父親很少下樓，樓層高，沒有電梯，上下樓不方便，每日就在屋里溜達(dá)著消食。父親忽然坐在曼麗跟前，直愣愣地看著曼麗。曼麗知道，父親這是在提醒她，十一點(diǎn)了，該做中午飯了。
曼麗沒說話，起身去了廚房。曼麗在廚房全神貫注地叮叮咚咚勞作，小二嫂不聲不響地站在她身后看著。曼麗炒完一個菜，把鍋洗干凈再炒第二個菜。小二嫂是看不上曼麗做飯速度的，沒必要炒一個菜洗一次鍋，完全是多此一舉嘛。用鏟子把鍋里遺留的菜呀油呀鏟一鏟，鏟到垃圾桶里，就成了，何必洗一遍，做的全是無用功。曼麗有個習(xí)慣，一邊做飯，一邊收拾，把不用的盤子，碗就手洗干凈，把灶臺上的水漬油污就手抹干凈。飯做好，廚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小二嫂看了一會，自以為終于找到曼麗做飯慢的原因了。她把嘴一撇，在心里鄙夷地哼一聲。她把這個發(fā)現(xiàn)沒打算告訴曼麗，跟妯娌倒是值得吐槽。小二嫂藏著私心，曼麗慢才能襯托出她麻利。曼麗忙得昏頭轉(zhuǎn)向，汗水從額頭流了一臉，實(shí)在癢得不行，才歪著腦袋用肩膀擦一下。后背上的汗順著脊梁骨小蟲子似的朝下爬，哪顧得上注意小二嫂就站在背后。小二嫂看曼麗炒好了最后一個菜，這才說，你做飯也不叫我，等會吃飯老爺子又嫌我不幫忙用眼睛瞪我。
曼麗忍著不滿，說，就幾個菜，我一個人就做了。你進(jìn)我們家門也有十來年了吧，老爺子本來就長了個鼓脹眼睛，看人就是那樣子。其實(shí)小二嫂根本就不怕老爺子，這樣說無非是在曼麗面前撒嬌。
小二嫂今天心情好，幫著曼麗把做好的午飯端到餐桌上。
小二嫂的好心情延續(xù)了整個午飯時間。曼麗早上起來得早，午飯后就要睡一會作為補(bǔ)充。還沒吃罷飯，眼睛就開始發(fā)澀，睜不大。小二嫂跟孫子說，看你姑奶奶又被瞌睡神附身啦！孫子吃飯前就嚷嚷著要去游泳，小奶奶在網(wǎng)上給他買的泳褲，防水眼鏡昨天晚上到貨了，他今天急不可耐地想下水試用。聽見姑奶奶要午休，嘴里噙著飯干嚎起來。小二嫂笑瞇瞇地說，姑奶奶去不了，奶奶帶你去。孫子破涕為笑。小二嫂坐在二哥對面，抬眼看著二哥，二哥也正好看她，她忽閃著毛毛眼，拋過去個媚眼，用眼睛說，我賢惠吧！我對你孫子好吧！二哥不敢怠慢，趕緊接了媚眼，回應(yīng)一個笑瞇瞇的表情。他知道，他要是沒接那個媚眼，小夫人就不會善罷甘休，晚上肯定要跟他鬧，不讓他睡覺。他偏偏是天一黑就犯困，不讓睡覺就跟拿刀子殺他一樣。為了睡個安寧覺，他趕緊舉手投降。發(fā)一個大紅包，或者替小夫人把購物車?yán)锏臇|西清空。逢場作戲是男人的天性，回應(yīng)一個笑臉，又不會損失掉身上的一塊肉。二哥臉上笑著，心里不服氣，不服氣也只敢偷偷地在肚子里哼一聲，出聲是萬萬不能的。二哥年輕時候長得帥，身材也好，就是皮膚黑點(diǎn)。時間倒退四十年，他是文藝青年，如今年近七十，他還是文藝青年。男人至死是少年，這句話一點(diǎn)不假。二哥善長長笛，吉他，口琴，鋼琴也會彈。來三亞做候鳥這幾年，迷戀上了做手工。海南盛產(chǎn)黃花梨木，他去各處搜尋黃花梨木根，大的就著木頭走向，雕刻成龍，鳳，馬，牛，飛禽。剩下的邊角料也不浪費(fèi)，每天吃過飯，坐在通往天臺的樓梯口，吹著風(fēng)，乘著涼，戴著老花鏡，用小雕刻刀雕刻一些小魚，小蝦，小貓，小狗之類的小掛件。逢著有朋友來訪，夸他手藝好，他一高興，就手送給人家。他住的竹屋里擺滿了他手工雕刻的造型各異的杰作，儼然一家工藝品陳列店。
小二嫂當(dāng)年是二哥公司里的內(nèi)勤，農(nóng)村人，離婚幾年，帶著個女孩，右眼睛有點(diǎn)朝下耷拉。前夫跟她結(jié)婚時家里窮，后來發(fā)達(dá)了，就看不上她了，嫌棄她眼睛不美觀，離了婚。小二嫂眼睛雖然有點(diǎn)耷拉，卻是大眼睛雙眼皮，眼睫毛又密又長，看人時一副毛毛眼特別的真誠和無辜。二哥看上了小二嫂開朗的性格，一天到晚總是樂呵呵，沒心沒肺的模樣，走路風(fēng)風(fēng)火火，做事特別麻利。皮膚白皙細(xì)膩，圓臉盤，笑起來露出一對小虎牙，淳樸中帶著點(diǎn)野性。除過眼睛有點(diǎn)小瑕疵，總體還是個福相之人。做生意的男人講究找女人要找臉上有肉，身材豐腴，才能帶來財(cái)運(yùn)。二哥跟小二嫂確定關(guān)系，第一件事就是帶著未婚妻，去美容院整容。醫(yī)生把刀口開在小二嫂的下巴頦處，細(xì)細(xì)的，長長的一道疤痕，跟小二嫂的雙下巴完美地重疊了，不仔細(xì)看根本就看不出來。把她整過容的秘密永遠(yuǎn)地隱藏起來了。
婚后，小二嫂的做事風(fēng)格誠如二哥所看到的，無論是做飯，還是收拾家務(wù)，就像一陣風(fēng)，速度快得驚人。小二嫂做過飯的廚房，可以用狼藉一片來形容，也可以用鬼子進(jìn)村了來形容，總之是慘不忍睹。曼麗性子慢，做事追求完美，她看不上小二嫂做事毛糙，只求速度，不求質(zhì)量。曼麗是聰明人，看透不說透，實(shí)在看不過眼的地方，自己不動聲色再做一遍。
曼麗跟小二嫂雖然沒有明說，其實(shí)分工明確，做飯的一方不洗碗。小二嫂愛做飯，不愛洗碗，遇到她洗碗，就想著法子逃避。曼麗心知肚明，也不挑破。她比小二嫂大十幾歲，又是叫嫂子的，不好意思計(jì)較。老爺子坐著沒動，用鼓脹的眼睛看著兒媳婦，他在為曼麗打抱不平。別看他年紀(jì)大，眼睛可是雪亮著呢，女兒做飯，媳婦就應(yīng)該洗碗。小二嫂明白公公的想法，挑釁地用毛毛眼回看一眼公公，公公的年紀(jì)足夠做她的爺爺了，爺爺對孫女那可是威嚴(yán)不起來。小二嫂又看一眼公公，站起來，揚(yáng)著頭離開餐桌。哼！我不是偷懶，我是領(lǐng)著孫子去游泳，大中午的，我犧牲掉午休，不喊叫熱就不錯了。
曼麗家住在海邊，站在天臺上，大海就在眼皮子底下。冬季海水涼，這片海域不是景區(qū)，沒開發(fā)，游客也只是在海灘上走走，沒人下海游泳。小二嫂帶孫子去的是小區(qū)游泳池。曼麗嘴上說要午休，心里還是不踏實(shí)，小二嫂的性格大大咧咧，能看好侄孫子嗎？再說了，侄孫子不是小二嫂的親孫子，把孩子交給一個外人她不放心。曼麗忍著困站起來，說，我跟你們一起去。曼麗怕小二嫂多心，就又拍著自己的大肚子，說，我想把我這一身贅肉游下去。侄孫子不明白姑奶奶的心意，他一刻鐘也不想耽誤。鬧著說，你還要洗鍋刷碗，耽誤時間，我們不要你！曼麗說，我先跟你們?nèi)ィ貋碓偈帐?。侄孫子這才轉(zhuǎn)怒為喜。小二嫂沒那么多心眼，想著小姑子跟著她可以省心，這樣既落了好名聲，還不用費(fèi)神費(fèi)力，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曼麗長著一張娃娃臉，看著很年輕，離婚的陰影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出來。她很愛笑，笑起來露出一口又白又整齊的牙齒。她跟二哥一樣，皮膚黑，而且不經(jīng)曬，屬于怎么捂都捂不白那種。她每次出門，都會把自己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曼麗戴上帽子，眼鏡，防曬面具。用手提袋把自己的泳衣，侄孫子的泳褲，防水眼鏡，呲水槍，水壺裝進(jìn)去。小嫂子仗著皮膚白，什么防曬措施也不做，她的皮膚屬于越曬越粉白越好看的那種。侄孫子不耐煩，早就噔噔噔跑著下樓了。姑嫂倆都胖，踢踢踏踏相跟著下樓。下到樓下，曼麗看見小二嫂胳膊底下夾著泳衣，一把抽出來放進(jìn)自己的手提袋里。小二嫂笑了笑，算是表示感謝。
由于是午休時間，游泳池里的人不多，大多是大人帶著小孩。侄孫子等不及去更衣室，站在泳池邊上就把短褲脫下來了，曼麗說，不害臊，趕緊把你的小雞雞捂起來，小心被小朋友看見。侄孫子一邊用手捂住小雞雞，一邊拿眼睛在泳池里搜尋，正好有個跟他年紀(jì)相仿的女孩正朝他看，他趕緊雙手朝小雞雞上一扣。把姑奶奶逗笑了，故意說，不用怕，小雞雞飛不了。
曼麗把侄孫子安置到泳池里，等著小二嫂換好泳衣來泳池接替她，侄孫子不能離開大人視線。小二嫂換好泳衣扭著屁股走過來，她的泳衣是黑顏色，穿在身上緊繃繃的，白花花的肉都要從泳衣里溢出來了。曼麗知道，小二嫂穿黑色泳衣，是想著黑色顯瘦，豈不知皮膚白的人不能穿黑色，黑白太分明了，穿柔和色比較適合。小二嫂身子懶，不想下泳池游泳，一屁股坐在泳池邊上，把腳浸在水中。曼麗跟小二嫂交代了幾句，去更衣室換泳衣。換好衣服，走到泳池邊，直接下到泳池里，蹲下身子把自己浸在水中，只露腦袋在外面。曼麗其實(shí)也不愛游泳，可是她不想像小二嫂那樣坐在泳池邊上，把自己一身贅肉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像個大熊貓似的，供大家觀賞。泳池里的水有一米多深，侄孫子在水里盡情撒歡。小二嫂的好心情一直延伸到現(xiàn)在，拿著孫子的呲水槍，吸飽水朝孫子掃射。
小二嫂又胖了，幾乎要把泳衣?lián)纹疲愄嫘《╇y為情。曼麗看著小二嫂，在心里想，等會回去就給小二嫂在網(wǎng)上下單買一套泳衣，肉色或者天藍(lán)色，素雅有氣質(zhì)，穿在身上肯定好看。先不跟小二嫂說，等收到泳衣，直接給她。曼麗做事不喜歡張揚(yáng)，給小二嫂買泳衣，純粹是覺得小二嫂身上的泳衣不合適，該換了。她也替自己想好了退路，小二嫂如果不喜歡，她就留給自己穿，那樣不顯得尷尬。她倆身材差不多。
一直玩到四點(diǎn)，侄孫子才累了，也餓了，帶來的水也喝光了。三個人換了衣服趕緊往回走。路上二哥給小二嫂來了好幾個電話，都是問啥時候回去，老爺子要吃加餐，他弄不了。
三
這天吃罷午飯，侄孫子又鬧著要去游泳。小二嫂不知道因著啥事沉著臉，干活也是摔摔打打，跟誰說話都像吃了槍藥。小孩子是很會看大人臉色的，不敢跟后奶奶說，就纏磨曼麗。曼麗實(shí)在是太困了，加上她一個人弄不來侄孫子，就哄他說，你先睡午覺，下午咱們跟小奶奶到海邊撈魚撈蝦去。侄孫子就喜歡在海邊瘋，追著曼麗問，下午幾點(diǎn)去？四點(diǎn)左右。曼麗應(yīng)付著。侄孫子聰明，知道時間上一左一右，差別那可就大了，非要追問到底是四點(diǎn)左還是四點(diǎn)右嘛？大人就是喜歡哄騙小孩。曼麗笑了，說，四點(diǎn)左。侄孫子還不罷休，緊追著問，左是多少，說具體點(diǎn)嘛。曼麗只好說，三點(diǎn)五十分。
小二嫂吃罷午飯就把自己扔在沙發(fā)上，刷視頻，看抖音，占據(jù)了孫子經(jīng)常睡覺的地方。孫子敢怒不敢言，用眼睛示意姑奶奶替他做主。曼麗也不是不敢惹小二嫂，而是懶得惹她。小二嫂文化程度低，又是農(nóng)村人，認(rèn)知能力差，簡單的一件事，要跟她溝通清楚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明白，如果她跟小二嫂起沖突，別想讓二哥主持公道。也不是二哥偏心護(hù)短，而是二哥根本就跟二嫂掰扯不清。曼麗從冰箱里拿出一根冰棍作為補(bǔ)償，使眼色讓侄孫子睡到另一張沙發(fā)上去。侄孫子嘴里啃著冰棍，乖乖地爬到姑奶奶指定的沙發(fā)上午睡去了。
小二嫂午覺醒來，心情明顯變好，好的都有些過分。她到廚房給孫子水壺里灌滿水，又給桌子上的幾個水杯倒上水，把公公的水杯給公公送到臥室。走到沙發(fā)邊上，嘴對著孫子耳朵說，三點(diǎn)五十啦，我們要出發(fā)去海邊了！孫子一骨碌爬起來，蹬上拖鞋就朝門口跑。把曼麗跟二哥逗得哈哈大笑。
曼麗家旁邊的這片水域是野海灘，人少，侄孫子盡情地瘋。曼麗寸步不離地跟著，生怕出危險。以往小二嫂都是坐在礁石上看手機(jī)，不參與護(hù)佑孫子的行動。這次很反常，亦步亦趨地跟在曼麗后頭，時不時大聲提醒孫子別太靠近海水，小心一個大浪拍過來，大浪里可是藏著水怪，那水怪就喜歡小孩，勁大得很，一把拉到海里就喂魚吃了。孫子哪聽得進(jìn)去，倒是把曼麗逗笑了。小二嫂心情突然這么好，曼麗了解小二嫂的人來瘋性子，也就懶得理會，由她去了。
小二嫂自己沉不住氣，拿出手機(jī)讓曼麗看，原來是二哥給小二嫂發(fā)了一個兩千塊錢的紅包，小二嫂這才陽光燦爛。曼麗懶得問紅包來歷，小二嫂沒指望曼麗問，自己笑瞇瞇地解釋說，我閨女今天生日，你二哥給她發(fā)的大紅包，讓我轉(zhuǎn)發(fā)。曼麗偷偷地撇一下嘴，她捂得嚴(yán)實(shí)，小二嫂看不見她的表情。她慶幸自己腦袋清醒，沒上二婚的賊船。
夕陽把大海和天空染成金黃色，晃得曼麗睜不開眼睛。曼麗催著侄孫子回家，說祖爺爺該吃晚飯了。曼麗胖，她是不吃晚飯的。小二嫂也胖，她減肥全憑心情，心情好了不吃晚飯，心情不好，就拿吃飯撒氣，晚飯吃得既多又快，她是易胖體質(zhì)，一頓狂吃海塞，體重就蹭蹭地上漲兩三斤。
路上，姑嫂倆都說晚飯不吃。侄孫子說，你倆不吃我要吃，而且要吃蝦！曼麗說，中午才吃過了，晚飯吃點(diǎn)清淡的。侄孫子知道姑奶奶對他嚴(yán)厲，說到做到。就拉著小奶奶的手撒嬌，說他太想吃蝦了，不吃晚上睡不著覺。小奶奶知道拉攏孫子的機(jī)會來了，笑著故意不答應(yīng)。孫子急中生智，機(jī)靈地說，小奶奶，我知道你對我好，你老了我給你養(yǎng)老。曼麗聽了心里酸酸的，她可憐侄孫子，這么小就知道看大人臉色說話。
四
小二嫂最近心情不好，整天都陰沉著臉，仿佛能擰下水來。繼子繼承了他老爸的公司，三年疫情，生意受了影響，想著疫情結(jié)束了，生意就會好起來，結(jié)果呢，兩年時間，生意依舊沒有起色，年終給員工發(fā)不下工資，就把自己名下，他爸過戶給他的一套房子賣了救急。小二嫂是事后才知道的，在家里大張旗鼓地埋怨繼子賣房不跟她商量，完全不把她這個當(dāng)媽的放在眼里。因?yàn)樗?jīng)常性地一不順心就在家里鬧騰，所以這次她鬧騰她的，其他人并不理會，該干啥干啥。怎奈生米已經(jīng)煮成了熟飯，她改變不了現(xiàn)實(shí)。在她的心里，老公的房子就是她的房子，雖然過戶給了繼子，但是不能私自賣掉。表面上她是因?yàn)槔^子賣房沒跟她商量而生氣，深層次她是怕。老公對她不錯，婚后給她女兒買了一套房，她是怕繼子生意不好，殃及到女兒，賣了自己的房子，再賣女兒的房子。畢竟女兒的房子是人家的老爸給買的。這些消息怎么從貴陽傳到她耳朵里的，曼麗用腳趾頭都能想明白，除了小大嫂，沒有第二個人。
曼麗早就看明白了，小大嫂心眼子多，把小二嫂賣了，小二嫂還在樂滋滋地幫人家數(shù)錢。她提供消息給小二嫂，并非她有多善良，而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思想在作祟，也有看小二嫂笑話的心思在里面。曼麗只能看破不點(diǎn)破，心疼侄子又無能為力。
自從曼麗一家在三亞越冬，一家人過年就在三亞團(tuán)聚。老爺子喜歡子女圍在身邊，享受天倫之樂。大哥一家，大弟一家，到年跟前就都來了。小弟是不來的。曼麗母親去世后，兄妹幾個輪流照顧父親，一家一個月。他們是到父親家照顧父親，父親住著干休所房子，面積大，配套設(shè)施好。從老大開始，前四個月很順利，第五個月，輪到小弟，他沒去接班，也沒去電話，打電話也不接，仿佛人間蒸發(fā)。大弟沒人接班，就跟哥姐投訴。曼麗厚道，想著小弟是她從小抱到大，兄妹幾個里跟她最親，自告奮勇找小弟打探情況。她多了個心眼，怕小弟躲她，沒提前打電話，而是等到晚上，估摸著小弟一家快休息了，才去小弟家。小弟躲避不及，只好會見了她。曼麗還沒開口，小弟就仗著自己最小，耍無賴，說，自己工作忙，孩子小，沒精力照顧老人。小弟在稅務(wù)局上班，是公務(wù)員，工資高，曼麗就退一步說，你不出力，出錢可以吧？小弟不說話。曼麗說，也不讓你多拿，你每月拿三千塊錢，誰幫你照顧爸你給誰，也是個心理補(bǔ)償。小弟聽說讓他拿三千塊錢，梗著脖子發(fā)橫，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曼麗愣愣地看著小弟，這還是跟她從小一個被窩睡覺，一遇到問題就朝她哭哭啼啼討主意的小弟嗎？曼麗是哭著離開小弟家的。見了兩個哥哥，一個弟弟，也沒多說，只說今后就他們四個輪流。二哥不依，非要讓小弟不出力就把他那份錢出了。曼麗說，要不我替他出了？大哥和大弟愛面子，不同意，這件事才算結(jié)束。
這次來三亞旅居，曼麗給父親做工作，讓父親把費(fèi)用出了，父親離休工資兩萬多，現(xiàn)在拿出來要比今后成為遺產(chǎn)有面子。父親不同意，把黃眼珠子都要瞪出來。老子把你們養(yǎng)大，你們就應(yīng)該給我養(yǎng)老！曼麗脾氣好，在照顧父親的一個月里，每天耐著性子給父親做工作。父親也許是煩了，也許是心冷了，終于答應(yīng)了。
二哥開車，父親，曼麗，小二嫂，侄孫子，一行五人，在十二月一號出發(fā)了，他們每年都是在這一天出發(fā)的。后備箱里裝得滿滿登登，海南的食物他們吃不慣，能帶的都帶上，恨不得后備箱后面再掛個拖掛。貴陽到三亞一千多公里，路上困了，小二嫂替換。走高速，過渡輪，用了兩天時間到達(dá)三亞。小二嫂聽說公公出錢，把從自己家到公公家的油費(fèi)也讓曼麗報(bào)銷。曼麗是銀行退休的，自然由她管賬。
貴州人愛吃，也會做，頓頓離不開肉。煎炒烹炸，豐盛得很。帶來的食物吃到年跟前，就能接上第二茬。
大哥跟大弟為了多帶食物，也都開車，后備箱里塞得都要關(guān)不上車門才罷休。大年二十八，大哥一家三口先到。小大嫂是銅陵人，銅陵人更會吃，還會做。臘肉，香腸，白菜，大蘿卜，干辣椒。凡是能帶的，自然都帶了。
小大嫂比小二嫂會來事，是小二嫂的軍師，領(lǐng)路人。兄弟倆買下的這套房，簽合同時，按照出資比例署名，因是兩家各出一半，所以兩兄弟的名字自然都寫上。小二嫂跟著去了，回來小大嫂問小二嫂寫的誰的名字。小二嫂說，還能有誰？兩兄弟唄。小大嫂把狐貍眼一瞪，說，你傻呀，那兩兄弟多大年紀(jì)了，萬一哪天死了，人家的孩子肯定來爭房產(chǎn)。小二嫂一聽，當(dāng)時就傻了眼。小大嫂心里嘲笑這個弟媳婦，嘴里卻安慰她，合同上寫了沒事，能隨時修改名字，又不是房產(chǎn)證，改名很麻煩。小二嫂經(jīng)小大嫂一提醒，覺得她在買房這件事上貢獻(xiàn)最大，合同上應(yīng)該獨(dú)寫她的名字。她沉不住氣，晚上就跟老公鬧，老公招架不住，第二天就去找大哥。二哥心眼子多，不說寫自己老婆名字，而是要求寫小大嫂名字。他知道大哥厚道，不會同意。二哥假裝誠懇地跟大哥說，當(dāng)時簽合同時考慮不周，不應(yīng)該寫咱倆的名字，應(yīng)該寫上小大嫂的名字才對。大哥問，為啥？二哥說，長嫂如母嘛。大哥果然老實(shí)，說，要論買房的貢獻(xiàn)，當(dāng)然是弟妹功不可沒。咱倆也別在這里爭論了，干脆就寫上她妯娌倆的名字，人家比咱們小那么多，圖個什么呢，就圖個實(shí)惠嘛。二哥心里美滋滋的，連夸大哥考慮得周到。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又跟大哥說，其實(shí)這套房是單位自建房，根本就拿不到房產(chǎn)證，只有永久居住權(quán)利。寫她倆名字也就是為了哄她倆高興，咱倆不算吃虧。大哥說，管不了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吧。在老夫少妻組合中，要想家庭穩(wěn)定，老的屈服小的是常見現(xiàn)象。老的日漸老去，小的日益長大，斗不過，根本就斗不過。要想過安寧日子，唯有臣服，不丟人。
小大嫂當(dāng)年跟大哥在深圳一個同鄉(xiāng)會上認(rèn)識。小大嫂二十三歲，大哥五十歲，是小大嫂追的大哥。小大嫂比大哥家女兒才大一歲。家人覺得年齡差距太大，勸大哥慎重。大哥憨厚，小大嫂窮追不舍，他不忍心拒絕，處于半推半就狀態(tài)。不久，大哥的業(yè)務(wù)從深圳轉(zhuǎn)移到貴陽。小大嫂跟了過來。小大嫂在很多場合說她在深圳是公務(wù)員，為了大哥，舍棄一切追隨大哥回到老家。曼麗第一次見小大嫂，就對小大嫂身份存懷疑態(tài)度。小大嫂的言談，舉止，以及學(xué)歷，不可能是公務(wù)員，也許在機(jī)關(guān)就是個打雜的。再說了，小大嫂一個農(nóng)村女孩，沒背景，怎么舍得放棄來之不易的公務(wù)員身份？曼麗跟大哥說，兩人同居可以，不能領(lǐng)結(jié)婚證，先觀察。萬一小大嫂不是誠心跟你過，是騙財(cái)呢。大哥開工廠，說人家小姑娘找你個老男人，圖個啥呀，還不是圖你那倆錢，理解。大哥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曼麗還能說什么，她重重地嘆口氣，發(fā)誓再也不管大哥的事了。別看小大嫂年紀(jì)小，心眼子卻很多，不久就說她懷孕了。大哥心一軟，背著家人領(lǐng)了結(jié)婚證?；楹笮〈笊┎]生下孩子，她壓根就沒懷孕。一家人氣得要死，說這媳婦太有心機(jī)，是個心機(jī)女。大哥很忙，沒時間琢磨這些，再說了，婚都結(jié)了，要說吃虧，也是女方，哪有男方吃虧呀。父親母親恨鐵不成鋼，預(yù)言他倆的日子長不了。誰知，兩人一過就過了十幾年，并沒鬧離婚。后來小大嫂一直也沒懷孕，偷偷到醫(yī)院檢查，原來她是幼稚子宮，加上大哥年紀(jì)大，精子質(zhì)量不高，懷孕幾率幾乎為零。小大嫂很著急，一個家沒有自己的孩子，總歸是根基不牢。
小大嫂有個哥，是個花花公子，四婚四離。每個妻子都給他生孩子，孩子一大群，他是只管生不管養(yǎng)。四婚妻子特別能生養(yǎng)，生下一兒一女，第三胎又生了個女兒。生下女兒不久，就跟別人跑了。小大嫂正好沒孩子，就收養(yǎng)了侄女。大哥在做爺爺?shù)哪昙o(jì)做了爸爸，也許是年紀(jì)大了，大哥特別喜歡這個養(yǎng)女。把養(yǎng)女當(dāng)孫女養(yǎng)，隔代親。
小大嫂大長臉，狐貍眼，眉毛上挑，鷹鉤鼻，薄嘴唇。她天生會說話，明明知道她在說謊，聽的人并不反感，相反還很愛聽。曼麗懷疑小大嫂會整蠱，把周圍人迷得神智不清，不能理智地判斷一件事是對還是錯。曼麗發(fā)現(xiàn)，父親也被小大嫂蠱惑了，看見小大嫂就眉開眼笑，凸眼睛也不那么的外凸了，也不暴躁了，溫和了許多。大哥的養(yǎng)女，跟她姑姑一樣，小小年紀(jì)，也會蠱惑人，說話嘴里像抹了蜜，把老爺爺哄得嘎嘎笑。
小大嫂很會造輿論，一家人還沒到三亞，朋友圈的消息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她發(fā)了個九宮格。寫著：一家三口，難得一起出發(fā)，好珍惜這幸福時刻哦。九宮格第一張是一家三口自拍照，三張臉緊緊地貼在一起。一張飽經(jīng)滄桑的老爺爺臉，一張?zhí)煺鏍€漫的花骨朵臉，一張眼神狐媚，嘴巴在笑別的五官都不配合的半老徐娘臉。誰看了都會說是祖孫三代。曼麗看到了，違心地點(diǎn)了個贊，不看僧面看佛面，大哥的臉面還是要給的。再說了，小大嫂馬上就到三亞了，接下來要在一起過年，就算是為了家庭和睦逢場作戲吧。小二嫂也看到了，但是沒點(diǎn)贊。她是因?yàn)榧刀事慄c(diǎn)贊，才故意不點(diǎn)贊。
大哥一家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刈∵M(jìn)了自己臥室。大弟一家四口大年二十九中午到，曼麗把自己的床鋪?zhàn)隽舜髵叱?，讓給大弟一家住，自己睡沙發(fā)。
一家子甫一團(tuán)聚，一派祥和景象。有兩個會做飯的小嫂子，曼麗自覺地退居幕后，默默地給她們打下手。洗菜，切菜，把空下來的盤子，碗洗干凈，摞在一起備用。把腳底下的菜葉子蒜皮生姜皮水漬清理干凈。使廚房時刻保持干凈整潔。
貴州人年夜飯不吃餃子，吃炒菜。雞鴨魚蝦，牛肉羊肉豬肉，樣樣少不了。他們認(rèn)為海南的豬肉不如貴州的豬肉好吃，海南太熱了，牲畜跟人一樣，胃口不好，身上的肉自然就不肥美了。牛肉羊肉也不如貴州屠夫宰殺的干凈，血呼啦啦的，洗多少遍都不能把肉洗得白是白，紅是紅，看著都有食欲。所以這些肉都是從貴州帶來的。
當(dāng)新年的鐘聲將要敲響時，他們家寬大的餐桌上擺滿了年夜飯，擠擠挨挨，一家子人歡歌笑語，老爺子情緒特別高漲。小大嫂發(fā)了一個朋友圈，寫著：一家子的年夜飯，幸福！配著九宮格照片：一桌子美食，一家三口自拍照，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的單獨(dú)照，自家女兒和大小叔子孫子嬉戲的照片。小二嫂不甘落后，緊隨其后，也發(fā)了一個朋友圈：貴州人的年夜飯，美不美？！！配著兩張圖，人沒有出鏡，從兩個角度拍攝的年夜飯照片。曼麗坐在沙發(fā)上歇腿，到底年齡不饒人，四五個小時忙得腳不沾地，腰疼得都要折了。剛坐下歇息，想著微信里肯定有好多問候消息，就拿出手機(jī)準(zhǔn)備回復(fù)。先翻了翻朋友圈，看見兩個小嫂子發(fā)的朋友圈，順手點(diǎn)了贊。曼麗很會做人，面子上的事情做得很周詳。老爺子看著掛鐘，大兒子會意，叫大家趕緊坐過來，年夜飯馬上要開始了。曼麗怕老爺子亂吃東西，嘴倒是痛快了，屁股卻要遭殃。她趕緊跑過來坐在老爺子身邊，老爺子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吃多少，由她說了算。老爺子睜著一對凸起的眼睛，看著眼前的美食，嘴唇蠕動著，饞得像個小孩。曼麗想笑，忍住了。她把每樣菜都給老爺子夾了一筷子，今天是大年三十，讓老爺子高興一回，她對自己說。
大年初一，小大嫂照例睡到十一點(diǎn)。小二嫂比小大嫂結(jié)婚早，那時是沒有睡懶覺的習(xí)慣。樸實(shí)，勤快。小大嫂進(jìn)門了，第一天睡到十一點(diǎn)，第二天還是睡到十一點(diǎn)，沒人去叫醒她。她就不平衡了，于是她睡她也睡，打擂鼓。自此，兩妯娌養(yǎng)成了睡懶覺的習(xí)慣。
過了初一，開始走親戚。老爺子的親戚朋友已經(jīng)沒剩幾個了，大哥二哥是做生意的，朋友多。你來我往，好不熱鬧。小二嫂的表叔一定要拜訪，他們家房子就是通過表叔買的。表叔退休后搬到儋州兒子家住，大哥二哥開車去拜年，一起去的成員，小大嫂一定少不了，小大嫂能說會道，酒量好，場面上的事離了她會冷場的。小大嫂去，小二嫂也不能落下，表叔是小二嫂的表叔，落下誰都不能落下小二嫂，吃水不忘挖井人，不能卸磨殺驢。每當(dāng)這個時候，小二嫂都把頭揚(yáng)得高高的，論貢獻(xiàn)，她是頭一個。
老爺子有個老戰(zhàn)友，也在海南越冬。兩個老人在貴陽就想見面，跟兒女說了，兒女總說安排安排，結(jié)果都沒安排上。剛好今年都在海南過年，就安排見一面。時間定在初六，中午十二點(diǎn)在老戰(zhàn)友家見面。老爺子雖然得了重病，可是身體素質(zhì)好，自尊心還特別強(qiáng)，上下樓都是自己走，不拄拐仗，也不讓人扶。下樓用一只手抓著扶手，一步一個臺階，下一層樓在平臺上歇一次。曼麗亦步亦趨在后面跟著，以防老爺子腿打軟，一腳踩空，好一把攙扶住。多虧老爺子能自己走，否則還真沒辦法。老大老二都是奔七十歲的老人了，自顧不暇，哪有力氣背老爺子。三兒子年輕點(diǎn)，也是快六十歲了，心臟還不好，搭過支架。
兩位老戰(zhàn)友見了面，激動得流眼淚。老戰(zhàn)友是前列腺癌，年前才發(fā)現(xiàn)的，都這個年紀(jì)了，活夠了，就不治了。老爺子拉著老戰(zhàn)友的手，使勁捏了捏，表示認(rèn)同。他鼓脹著眼睛自豪地說，跟他同時發(fā)現(xiàn)腸癌的四個人，都比他年輕，做了手術(shù)，化了療，三個都見馬克思去了，他年紀(jì)最大，還活著。老戰(zhàn)友說，你厲害，在朝鮮戰(zhàn)場，你就命大，敵人的指彈都繞著你。老爺子拍著大腿，笑得哈哈的。從老戰(zhàn)友家回來，也許心愿終于完成了，老爺子泄了氣，上樓時腿發(fā)沉，每上一級臺階都困難?？墒撬а廊讨?，兩只手死死地拽著扶手，上兩級就要歇口氣。大兒子和二兒子喝了酒，上樓自己腿都做不了主，別說攙扶老爺子了。大弟因?yàn)橐_車，沒喝酒，就跟曼麗招呼父親，讓兩個哥哥先走一步，早點(diǎn)上樓休息。六層樓，老爺子用了一個小時，才到家。
小大嫂的生日在正月十五。在這一天過生日真好，正月十五也叫小年，也是春節(jié)最后一個節(jié)日，過了十五春節(jié)也就算徹底結(jié)束了。作為最后一次團(tuán)聚節(jié)日，家里肯定要慶賀。這一天，因著是小大嫂的生日，所以格外隆重。家里帶來的食物吃得差不多了，頭一天大哥就帶著曼麗到龍溪灣農(nóng)貿(mào)市場采買。帶曼麗是因?yàn)槁惞苜~，每買一樣，她自然會付款，省得他回家報(bào)帳，他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多了少了都不好。貴州人愛吃，在吃上面舍得花錢。魚要深海魚，雞要農(nóng)民自家養(yǎng)的散養(yǎng)三黃雞，鴨要公鴨。這些不用說都要現(xiàn)宰，看著活蹦亂跳才行。
小二嫂心里很不服氣，不服氣也沒辦法，誰讓她媽不會生，把她生在炎熱的七月，啥節(jié)日也不是，叫他們給她過生日沒有由頭，所以她的生日總是冷冷清清。她就把氣撒在丈夫身上，把無法實(shí)現(xiàn)的愿望在這一天提出來，這老男人被小夫人鬧得頭都大了，只有同意的份。小二嫂得了好處，心里就平衡了。有時候想起來，還慶幸自己的媽有先見之明，冥冥之中幫了她大忙，成就了她平時實(shí)現(xiàn)不了的愿望。
過了十五，大弟一家就回去了。大哥一家不走，該輪到他家照顧父親了。
二哥的兒子給他爸打電話，說他來接兒子回去。二哥的態(tài)度不冷不熱，因?yàn)閮鹤淤u房，小夫人跟他鬧騰得都要招架不住了。不見面都這么鬧，見了面還不知鬧成啥樣子呢。
兒子這次來不是他一個人，而是帶著媳婦，丈母娘一起。他兒子從出生就是丈母娘帶，這次帶著丈母娘來海南，也是有感謝的成份在里面。
兒子一家是自駕來，來之前問父親和姑姑，需要他帶點(diǎn)什么。他父親賭氣，說啥都不缺。曼麗打開冰箱看了看，過十五買的食物，還有半冰箱，又怕侄子買的東西不好，也說不用帶了。兒子老實(shí)，就啥也沒帶。曼麗想著緩和兩親家的關(guān)系，就把自己買的一件還沒上身的真絲短袖讓親家母送給小二嫂。
曼麗在樓下接到侄子一家，把短袖遞給親家母，怕穿幫，千交代萬囑咐的，曼麗也是年紀(jì)大了，變得啰嗦了。曼麗跟親家母上樓來到家里，小二嫂躺在沙發(fā)上也沒起來，只把頭抬起來，仰著脖子應(yīng)付著問，你們想吃啥？小二嫂這樣對親家母，曼麗覺得很難為情。用眼睛示意親家母把禮物送給小二嫂，也許小二嫂見了禮物就會高興，一高興，小二嫂就會熱情地招待親家母?？墒怯H家母受了怠慢，不想把禮物拿出來。曼麗只好自己從親家母包里拿出衣服，遞給小二嫂，說，親家母送給你的，說你這段時間看孫子辛苦了。小二嫂伸胳膊接過來，連看都不看，朝沙發(fā)上一扔。小二嫂太沒禮貌了，曼麗恨得牙癢癢，怪自己自作多情，惹出這一出，讓自己難堪也讓親家母難堪。二哥坐在沙發(fā)上，一句話都沒有，曼麗很瞧不起，又不能說什么。只在心里感慨，男人老了就沒骨氣了，也沒原則了，這么怕老婆。就像人老了怕子女，可悲呀。
曼麗的脾氣轟得一下子起來了，她從沙發(fā)上拿起真絲短袖，既然小二嫂不稀罕，那么她也就不必給她面子了。賭氣地對侄子說，龍龍，咱們走，去外面吃小龍蝦去！侄子從小就聽姑姑的話，這個家他是一秒鐘都不想待下去了。一行人連坐都沒坐，就又下樓去吃飯。
冬天天黑得早，一家子吃著飯，天幕就落下來了，路燈亮了。曼麗腦子里想著侄子一家晚上住在哪里。家里是不能住了，也住不下。她得給他們安頓好住處心里才踏實(shí)。曼麗本來就不吃晚飯，今天更沒胃口，對坐在旁邊的侄子說，你陪你媽好好吃，我去去就來。侄子不知道姑姑要去干啥，他相信姑姑說去去就來自有她的道理，就沒細(xì)問。
曼麗過了馬路，走進(jìn)小巷，小巷里有一家旅店，環(huán)境衛(wèi)生不錯，性價比上乘。上個禮拜她同學(xué)一家?guī)е鴮O女來，就住在那家旅店。住了一個星期，前天才返程。曼麗輕車熟路來到這家旅店，老板自然認(rèn)識她，聽說她親家母要入住，就殷勤地跟她說，她同學(xué)入住的那兩間房正好空著，歡迎她親家母入駐。曼麗用自己的身份證辦好入住，腳下輕快地回到飯館，侄子一家還沒吃結(jié)束。曼麗不動聲色坐下，喝了侄子倒給她的一杯啤酒，吃了一只小龍蝦。
親家母也是多事的人，遭遇冷落心里很不爽?？匆娐愖吡擞謥砹?，不知道葫蘆里賣的是啥藥。眼見著天完全黑了，迫不及待地追問曼麗，親家，我們晚上住在哪？曼麗笑著說，親家母，你到我們這里，吃住就不用操心了，我都安排好啦。
侄孫子是外婆帶大的，吃飽喝足了，歪在外婆懷里睡著了。侄子搶在曼麗前頭去結(jié)賬，結(jié)過賬回來抱兒子，兒子是個賊胖子，也只能他抱，其他人抱不動。一行人回旅店休息。
曼麗安頓好侄子一家，回到樓上都十點(diǎn)了。小大嫂一家不在客廳，敞開的房間里傳出來一家三口的嬉鬧聲。表面上看，大哥一家和睦幸福。父親房間里黑著燈，父親耳朵背，大哥一家嬉鬧吵不到他，這會是進(jìn)入夢鄉(xiāng)了。曼麗一肚子的氣，越想越咽不下去。曼麗一口氣喝下一杯涼開水，潤潤嗓子，上樓頂平臺跟二哥理論去。二哥跟父親一樣睡得早，睡了她也要把他薅起來。曼麗來到天臺竹屋，小二嫂坐在門口茶臺邊上刷抖音，手機(jī)的亮光照射在臉上，白森森的有點(diǎn)鬼魅。
曼麗沒理小二嫂，小二嫂當(dāng)然也沒理她。徑直進(jìn)了屋，蚊帳口大開著，二哥睡得鼾聲如雷。
曼麗拉亮燈，對著二哥耳朵大喊一聲，李建國，你給我起來！二哥被嚇醒，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愣怔地看著曼麗。
看什么看？不認(rèn)識了嗎？曼麗繼續(xù)大聲說，她要從氣勢上壓倒二哥。
二哥坐起來，盤著腿，低著頭，一副悉聽尊便的樣子。
曼麗兩手叉腰，做出一副潑婦樣。她對她這個樣子也好笑，畢竟她不是潑婦。曼麗性格溫柔，說話輕聲細(xì)語，早晚都是笑意盈盈。
李建國，你太沒良心了！你家龍龍三歲，你老婆出軌，你心灰意冷，無心管龍龍。話說回來，你本來就管龍龍少，是媽全權(quán)在管。媽得了風(fēng)濕性心臟病，無力再管龍龍，我從媽手里接管過來，龍龍從此就跟了我。白天我送龍龍去幼兒園，晚上我摟著龍龍睡覺。龍龍六歲前愛得病，都是我一個人抱著他去醫(yī)院。有一天他在幼兒園吃壞了肚子，上吐下瀉，半夜難打車，我抱著他一邊哭一邊小跑著，十里地，我就那樣跑著去的醫(yī)院。我那時還沒結(jié)婚，你知道我是怎樣過來的嗎？曼麗是第一次跟二哥說這些，她就像說別人的事，一滴眼淚都沒有。她是太氣憤了。
二哥一直低著頭，沒表態(tài)。曼麗恨不得上去給他一個耳刮子，先解了恨再說。
你說你不能沒有老婆，單身生活你過不了，你相親，約會，把第二個老婆娶進(jìn)門。第二個老婆素質(zhì)高，愿意把龍龍接過去撫養(yǎng)，你卻不答應(yīng)，說小孩影響你生活質(zhì)量。哼！曼麗冷笑一聲，說，第二次婚姻僅僅維持了兩年，二嫂提出了離婚。因?yàn)槟銈z根本就不是一類人。曼麗看一眼門口，下來的故事跟小二嫂有關(guān)，小二嫂今晚識相，坐在門口一聲不吭。曼麗都想好了，如果小二嫂開口，她就連小二嫂一起聲討。一樁樁，一件件，一天一夜也說不完。曼麗今天發(fā)火，主要是因小二嫂怠慢親家母而起，小二嫂之所以這么理直氣壯，完全是二哥給的底氣，難道男人老了，就這么的怕老婆了嗎？
曼麗也不知道今晚她哪來的這么大的脾氣，她是能忍耐的，何以今晚就忍耐不住了，借題發(fā)揮嗎？有點(diǎn)。她是越來越看不慣大哥二哥的做派了。尤其是他們對待小夫人的態(tài)度，唯恐小夫人不高興，任憑小夫人在家里為非作歹，肆意妄為。曼麗覺得，大哥二哥一家，對待她同學(xué)一家都比對親家母熱情。她其實(shí)是明白的，同學(xué)一家到家里來，大包小包不說，同學(xué)丈夫會做飯，不光買了食材，而且親自下廚，同學(xué)打下手，不讓他們家人動手。大哥二哥，小大嫂小二嫂，吃現(xiàn)成的。飯后，也不用洗刷，曼麗跟同學(xué)就洗了。所以同學(xué)一家當(dāng)然受歡迎了。反觀侄子一家，兩手空空，親家母還是個碎嘴子，仗著給女婿看孩子，自認(rèn)為勞苦功高，一臉的高高在上。
二哥在曼麗停歇的間隙抬起頭，看著曼麗，曼麗打了一個寒戰(zhàn)，二哥目光陰冷，陰冷到足以殺人。二哥開口了，說，你在這里跟我大呼小叫，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三十多年，你剝奪了我做父親的權(quán)利，我們父子之所以這么冷淡，都是你挑撥離間的結(jié)果。二哥忽然倒打一耙，是她萬萬沒想到的。她明白了，他們已經(jīng)沒有親情了，只剩下了利益。
曼麗決定偃旗息鼓，跟一個冷血人講感情，講道理，簡直是一個大笑話。曼麗旋即出了竹屋，頭也不回地下樓，她迫切需要沖澡，在嘩嘩的流水聲中使自己冷靜，直至放空。
第二天，曼麗照常洗衣服，做早餐，收拾屋子。中午兩個小嫂子姍姍起床，她沒跟她倆說話，下樓去親家母住的旅店。
親家母經(jīng)過一晚上休息，心情平復(fù)了許多，看見曼麗，跟女婿說，去街上買點(diǎn)水果，她要去看看老爺子。她不能和某些人一般見識，孝敬老人是起碼常識。
曼麗考慮去了小二嫂不一定留他們吃飯，那樣以來更加尷尬。建議在街上吃了午飯?jiān)偃?。說有一家海南本土的海鮮館子不錯，專門賣深海魚，魚肉美味鮮嫩。那魚簡直就不叫魚，叫大型動物才準(zhǔn)確，光是那魚刺，粗壯的猶如動物的肋骨，大塊魚肉吃起來特別過癮。盡可以放心大膽，大口朵頤，不怕魚刺卡喉嚨。魚皮像牛皮，厚實(shí)，堅(jiān)韌，能整張剝下來，蒙一面鼓。
這次曼麗怕侄子結(jié)賬，假裝上廁所，遞給老板一百塊錢，算是定金，等會結(jié)賬時，只認(rèn)她，別的人不要認(rèn)。老板自然領(lǐng)會，連說了幾個你放心。
吃罷飯，走出飯館，中午的太陽熱烈地當(dāng)頭照著，照的人昏昏欲睡。親家母說，干脆午休后再去，老爺子也要午睡。曼麗想著有道理，就隨侄子一行去旅店。
龍龍并不在意父親和后母的態(tài)度，他也沒想著刻意維系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跟岳母看過爺爺，剩下的時間就是他們一家盡情玩耍了。曼麗沒跟著去，她在家一如既往地操勞著。每天晚上，家里一切家務(wù)做完了，她才去旅店看親家母，起碼的禮貌她要做到。
很快時間過去了四天，侄子一家準(zhǔn)備返程。他們不是一口氣開回家，而是一路玩著回家。曼麗也想回去了。來三亞三個月，她跟二哥一家等于是共同照顧父親，兩家三個月，超時了。該輪到大哥一家了。
曼麗知道二哥兩口子也要回去，就跟二哥說，她跟侄子一起走，行李箱跟二哥一起回去。二哥還沒說話，小二嫂冷著臉說，放不下。曼麗不怕她，說，來時坐了五個人，拉了一后備箱東西，回去只有兩個人，后備箱也沒食物了，怎么就放不下了。小二嫂把眼睛一瞪，大聲說，我說放不下就是放不下。曼麗臉都?xì)獍琢?。她不想低三下四求二哥，就想到物流公司打探看能不能托運(yùn)回去。小大嫂會來事，主動找到她，說她可以給曼麗把行李箱捎回去，就是時間有點(diǎn)長，一個月以后了，老爺子要過了清明節(jié)才回去。曼麗嘴上沒說啥，心里還是準(zhǔn)備去物流公司看了再說。想著如果走物流，誰的人情都不用落。她私下到物流公司一問，誰知她那么大的行李箱要八百塊錢托運(yùn)費(fèi)，而且包裝行李箱的紙箱子要加錢，一二百，三四百說不準(zhǔn)，視情況而定。想想托運(yùn)費(fèi)要上千塊，曼麗打了退堂鼓，答應(yīng)由小大嫂一個月后幫她捎回去。
曼麗是三月二號一大早跟著侄子一起走的。到了晚上，二哥開車，小二嫂給看路，準(zhǔn)備把停在馬路沿子上的車開到院子里，他們懶得一趟趟朝馬路上跑，想著干脆把車開到院子，再把樓上的東西裝上車，能少跑不少路，三號一大早他們迫不及待地要回貴陽。無奈院子太窄迫了，根本就不好開進(jìn)來。二哥技術(shù)好由他開車，他年紀(jì)大，老眼昏花。小二嫂開車技術(shù)不行，就在外面指揮。夫妻倆一個在車上，一個在車下，艱難地終于把龐大的車開進(jìn)了院子。樓上鄰居要進(jìn)院子，被龐然大物擋住了去路，就站在旁邊看熱鬧，看見他們這么艱難地倒車，回輪，朝左一點(diǎn)，不行，再左一點(diǎn)，過了，朝右。笑著問，你們父女倆這是要干什么？練車技嗎？正在得意自己的指揮能力不錯的小二嫂，聽見鄰居把他們夫妻認(rèn)成了父女，心下不悅，翻著白眼懟鄰居，你管得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