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是賈平凹先生2005年4月出版的一部長篇小說。

賈平凹先生的作品，有很多爭議，其中之一就是對男女之事的直白描寫，說實話，年輕時不看先生的作品，也源于此。

就像遇見王小波雜文集一樣，也就遇見了《秦腔》。

遇見便有遇見的機緣，更何況，別人的評論是別人的，我若是連閱讀先生的作品都沒有閱讀，人云亦云，也著實與“成年人”的我不相符合。

《秦腔》，以瘋子張引生的視角講述，這讓我想起了《河岸》里的庫東亮、《塵埃落地》里的傻二少爺，我覺得他們都是作者有意為之的引用《道德經(jīng)》里的“古之善為士者”。

張引生的“瘋”，來自于執(zhí)拗，他追隨夏天義淤地、迷戀白雪和秦腔，是因為他和夏天義一樣熱愛著土地，和白雪一樣癡迷于最純粹的傳統(tǒng)文化，他在逆城市化的大潮中的堅守，那么的不合時宜，卻又那么的無助、無奈。

這樣一種極端且?guī)в袕娏覀€人情感的執(zhí)拗，這樣一種純粹的熱愛，只有“瘋子”才能做到。他的“瘋”讓他能夠說出許多“正常人”不敢說、不愿說、甚至已然麻木而看不到的真實。

必須有這樣一個人存在啊。

? ? ? ? ? ? 對直白的理解

閱讀開始，便遇到了引起爭議之男女之事的直白描寫，說實話，確實有強烈的不適感。可是我認為，先生之所以如此描寫，絕對不是以此吸引眼球，博取閱讀量，他一定有隱喻在其中。而在繼續(xù)閱讀的過程中，我深刻理解了先生所以如此的寫作深意，猶然生出悲傷感。

直白描寫有這么幾處：引生遐想和白雪在一起如何的情景，他因偷竊了白雪的內衣被發(fā)現(xiàn)后而自我閹割，以及他在雨夜里偷聽別人家夫妻的事，還描述了夏雨在求正家看到黑娥和慶玉茍且，陳星和翠翠甚至在夏天義去世出殯那天也做著茍且之事。

先生用原始、肉欲的表達方式給人一種“臟”的感覺，他就是想通過這樣一種強烈的不適感，讓讀者進入一種壓抑、甚至令人作嘔的現(xiàn)實情境，去切身地體會那種在衰敗中掙扎的、混合著美好與污穢、崇高與卑微的、復雜的“鄉(xiāng)土農村”的感受。

白雪是秦腔的化身，是傳統(tǒng)鄉(xiāng)土文化美麗、動人的代表。

引生是鄉(xiāng)土文明本身最癡迷、最瘋癲、卻又最無力的守護者。

引生對白雪的種種遐想，最終自我閹割，象征了鄉(xiāng)土對自身傳統(tǒng)的一種復雜心態(tài)。一方面，在現(xiàn)代化沖擊下，傳統(tǒng)（鄉(xiāng)土）對自身珍貴的文化（白雪）充滿了渴望卻又感到無力真正“占有”和守護，這種渴望在壓抑下變得扭曲。另一方面，為了保持那種精神的純粹性，它甚至需要進行某種自我閹割和犧牲（告別舊有的生存方式），但這又導致了更大的失落和迷茫。

夏雨在求正家撞見黑娥與慶玉的私情，我除了心頭涌上的不適感，只有一聲無奈的嘆息。當鄉(xiāng)村被物質匱乏與生活困苦裹挾，秦腔早已無力慰藉人們空虛的精神，那些無處安放的精力，又能靠什么來填補呢？不過是三五人圍坐打麻將，再便是男女間的茍且之事了。

第三代人陳星與翠翠，在這樣的鄉(xiāng)土氣息中浸染成長，即便后來溫飽得以解決，卻依舊困于精神的貧瘠與道德的失序，重蹈了父輩的覆轍。

傳統(tǒng)文化在時代前行的腳步中，一邊踉蹌著向前，一邊不斷失落。就像溫水煮青蛙一般，我們正與傳統(tǒng)中那些優(yōu)良的養(yǎng)分一點點剝離，悄無聲息，卻又觸目驚心。

而這一路行來，我們究竟留下了什么呢？

這樣的剝離與輪回?。≌孀屓诵耐?！

先生寫這部作品時，一定也有這樣的心痛與無力吧？

? ? ? ? ? ? 拆建與守護

這實在是個很悲傷的事情，在時代車輪滾滾向前的進程中，有些取舍仿佛注定無可避免。

一面是夏君亭為抓物質建設，大刀闊斧在平地上建起市場，推動經(jīng)濟；另一面是中星執(zhí)掌劇團，為守護鄉(xiāng)土文化而力促秦腔振興。

君亭在拆建，中星在守護。

最終中星敗北，離開劇團，秦腔衰落，白雪下崗歸田。

而引生，這個被視作“瘋子”的人，卻執(zhí)拗地想兩全：既追隨夏天義守護賴以生存的土地，又跟著中星為了白雪捍衛(wèi)傳統(tǒng)文化的根脈。

當社會需要向前發(fā)展，物質與精神齊頭并進無疑是最理想的圖景。但馬斯洛需求理論早已揭示：唯有先滿足生理、安全等底層需求，高層級的精神需求才會真正生長。

于是，物質與精神總在時代里錯位前行。身處這樣的大時代，個體身不由己，只能在擰巴中被推著向前，留下無盡的悵惘。

無以去譴責誰，或批判什么事導致如此，而是時代就發(fā)展到這兒了，正如喧囂而下的洪水遇到了山體。我們只有帶著一份遺憾與無奈的心情，回望過去。

在回望里希望未來更好。

但對于個體，我們不能以時代就是如此，而輕描淡寫無視個體的命運困苦。

當下的發(fā)展成果，是無數(shù)個體的犧牲、付出推動至此的。

? ? ? ? ? ? ? 物質與精神

清風街血案讓我感慨之余又有幾分熟悉感。我也是農村長大的孩子。

農村，確實如書中描寫的那樣，為了幾分地、幾顆蔥蒜而爭得頭破血流。

農村，精神生活本就極度貧瘠，而只抓物質，更加忽略精神層面，出問題是意料之中。但又很無奈，吃飽飯是人之必須，聽秦腔填不飽肚子，物質和精神，總是不能并行。

然而鄉(xiāng)土文化的式微，既源于重物質建設輕精神培育，我認為也與肩負精神傳承之責的文藝工作者自身脫不開干系。

夏雨到劇團尋訪白雪時，所目睹的劇團與文藝工作者們光鮮表象下的空洞與頹敗，讓我深切感到，傳統(tǒng)文化的流失或許本就是種必然。

當物質建設多手段、多方法求新向前推進時，傳統(tǒng)文化卻固守著陳舊的姿態(tài)，未能跟上時代前行的步履。

這讓我想起王小波雜文中關于傳統(tǒng)的論述，閱讀他的雜文時我對他有關傳統(tǒng)的批判尚不能全然領會，如今想來，傳統(tǒng)若被固守到僵化的境地，的確值得我們深思。

除了文藝工作者的固守僵化，我覺得知識分子在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上也沒有起到相應之責。

書中夏風和白雪夫妻倆，一個是現(xiàn)代知識分子，一個是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人，本應是精神相契的同道。但夏風對白雪唱秦腔嗤之以鼻，甚至強烈要求白雪調換工作。夏風這個知識分子不僅在秦腔的推動和發(fā)展上沒有起到積極作用，反而成了阻礙。

他們貌不合而神又離，更在困境中走向決裂。當白雪生下畸形的孩子，夏風沒有選擇與她共擔風雨，反而以離婚逃避，逃離了白雪，也逃離了那片生養(yǎng)他的鄉(xiāng)土。

八九十年代以來，不少知識分子“重西輕中”。當他們在漢語語境里，試圖把自己裝扮成具有西方標準定義的現(xiàn)代性先進性，最終卻成了說中不中，說西不西的畸形模樣。

閱讀《秦腔》很痛苦！

因為當我作為旁觀者回望時，我才發(fā)現(xiàn)我們是怎樣被一層層的從我們的文化中剝離出來的，鮮血淋漓。

我感覺到了心痛！

當下的我們已經(jīng)是“東西合璧”了，這何嘗不是“畸形”呢？或許，這種撕扯與擰巴，本就是時代向前跋涉中難以避免的陣痛？

已然這樣，倒也沒什么不好，對于普通人來說，只要在“東西合璧”里，不背離道德底線，個人內心平靜豐盈，與人與世和諧相處，也沒什么不可以。

沒有完美的文化，只要能令自己安然處世，不背離道德底線就好。

很敬佩賈平凹先生，那時的他，已經(jīng)看出了某些異樣，在用小說的形式表達著擔憂，給我們以提示和警醒。而我們很多人，卻對先生有那么多的誤解與爭議。

讀的懂的人無言嘆息，讀不懂的人卻因為他們讀不懂而質疑作者。 我曾經(jīng)也是其中之一啊。

閱讀書的同時，音樂廳有一場古典音樂會，而票價讓我望而卻步。突然就聯(lián)想起《秦腔》里關于精神方面的探討。

我覺得，我們好像沒有從曾經(jīng)的失去中吸收點什么。

秦腔的流失固然與其僵化等原因有關，也與其自命不凡的“高處”有關。

當藝術作品不能被廣大百姓看到，再高雅的藝術，僅面對少數(shù)人，故作“高處”，也就是那么一小撮人的獨舞吧？

百姓是土壤，扎根土壤，才能生長?！叭~落泥土”，反過來又增添了土壤的養(yǎng)分……這應是一個良性循環(huán)。

現(xiàn)實呢？

藝術想讓自己成為高山雪蓮。

我倒是覺得，雪蓮固然很美，但也不過與池塘荷花一樣，只不過因稀少而顯得格外珍貴而已吧？

? ? ? ? ? ? ? 留下的，失去的

夏家的仁、義、禮、智兄弟相繼離去了。

當看到夏天智、夏天義去世，內心五味雜陳的我流淚了。

夏天義的無字碑能寫點什么呢？好像能寫很多，好像又無可言說。

賈平凹先生不偏不倚不評論的記述著夏家仁、義、禮、智兄弟的活著和離世。

我，一個讀者感受著仁、義、禮、智兄弟與土地的剝離，感受著這么多年的我們，何以成為今天的我們。

正如書里所說，連抬棺的人都沒有了，傳承斷了，根斷了……

這讓我想起梁曉聲先生的《人世間》，同樣以仁義禮智信命名的街區(qū)，最后也沒有了最初的模樣。

不得不接受的現(xiàn)實。

不是所有的前行都可以稱之為發(fā)展和進步的。

但前行就意味著會失去，我們不能貪婪的一路走來，所有的都想保留。

失去，自有失去的原因。

優(yōu)良傳統(tǒng)的傳承過程中，雖有失去但也有保留。我相信刻在基因里的東西，不會消失，只不過因時代的變化保留著與時代匹配的精神元素。

感慨同時，我告訴自己不要站在高點上指手畫腳，而是保持清醒的頭腦，從自己做起。做一束微光，獻一分力量。

? ? ? ? ? ? ? 寫在最后

看到了賈平凹先生的后記，他說他的寫作不知道該贊歌現(xiàn)實還是該詛咒現(xiàn)實，是為父老鄉(xiāng)親慶幸還是為他們悲哀……他還說希望讀者能理解他的迷惘與辛酸……

真的想給賈平凹先生說，我這個讀者，理解他，感受到了他的感受，感受到了他的迷惘與辛酸，同時也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

我想告訴他，《秦腔》是一部非常棒非常值得閱讀的書，他也是一位非常棒非常令人敬佩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