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故事

每年大年初一，是省親日。大清早，一家人穿戴整齊，帶上祭祀用品和年貨，大包小包下鄉(xiāng)去。

老爸老媽是同個村的，親戚們基本都在同個村里。從祠堂出來后，給外婆和舅舅們拜晚年已接近中午，按慣例，大伙聚到大伯家吃飯。

午后，陽光照進天井，下山虎的大廳熱鬧得很。83歲的奶奶老態(tài)龍鐘，瞇著眼睛，指尖煙卷，余煙裊裊。從外地趕回來的兒女們，一進門就噓寒問暖，獻上紅包和祝福。

三十多年來，奶奶一直堅持一個人生活，洗菜做飯和養(yǎng)雞。去年臺風(fēng)，大伯父將她接回家小住。聽說辛苦養(yǎng)著的母雞被大水卷走，為了安慰老人家，妹妹給她重新買了十來只雞仔。平日里，有大伯父一家照看著；逢年過節(jié)，兒孫們都會送來紅包和問候。

每年春節(jié)，大人們總會把顫巍巍的奶奶扶到下山虎大堂。兒孫們齊聚一堂，大人們喝茶聊天，小孩子低頭玩手機，偶爾抬眼看一下電視里的央視春晚，倒也其樂融融。

外婆的故事

坐著有點昏昏欲睡，跟老爸說了聲，我們姐弟幾個踱步至外婆的小屋前。外婆家不遠，幾分鐘可以走到。

大字不識一個的外婆，在外公早逝后，三十多年來，一個人在不足二十平的老瓦屋里，經(jīng)營著一點雜貨。去年臺風(fēng)，房子差點被刮走。老爸叫人去修葺，用鐵皮加固瓦屋，門外焊了一個鐵門，總算不用時時擔心雜貨被偷走。

遠遠看到門關(guān)著，難道在午睡？走近一看，沒上鎖?！皨皨啊?，喊了幾聲，沒人應(yīng)。開門進去，昏暗的屋內(nèi)，表妹一人悶聲坐在床尾，揉著外婆的腿。外婆蜷著身子，蓋著被子在睡覺，滿屋的紅花油味。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你們吃了嗎？”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外婆才說起她的事。原來，外婆中午沒有吃飯，午睡時剛躺下，用腳勾了下床尾的被子，雙腿突然抽筋，喊了隔壁彬叔幾聲，才發(fā)現(xiàn)他今天去兒子家了。后來二舅舅三舅舅來了，幫忙揉了好多紅花油，一只腿稍稍好轉(zhuǎn)，另一只腳的筋仍舊打著架，疼到無法動彈?！皼]事，睡一覺就好。老人家時不時會這樣?！蓖馄呸D(zhuǎn)述二舅舅離開時的話，十分平靜。

最心酸，不過那一刻。

抽筋時生不如死，我有幾年曾備受折磨。特別在冬夜里，睡著睡著腿就抽起筋來，腳筋在肉里面擰著，瞬間疼得直冒冷汗，怕吵醒別人，我不敢呼叫，只好咬緊牙關(guān)，聽天由命。幾次之后，有了經(jīng)驗，知道尋求醫(yī)學(xué)幫助，漸漸痊愈?？赏馄诺倪@種情況，該怎么辦？我絞盡腦汁。

有了！我讓表妹去打一盆熱水，等熱水時，三妹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幫忙繼續(xù)揉腿。我一邊囑咐，讓外婆將腳伸直，腳指頭往上壓，像運動員緊急處理那樣，但不見好轉(zhuǎn)。

水終于打來了，扶外婆坐起來，將褲子挽到膝蓋，我和三妹，第一次為外婆洗腳。當手撫上那歷經(jīng)滄桑而粗糙干枯的雙腳，有點鼻酸。水有點熱，我用熱毛巾敷在抽筋的部位，幾次之后，再泡腳。五分鐘后，“好多了”，外婆終于恢復(fù)說話的力氣，“我以為今天這腳不行了。”直到水漸漸涼了，扶外婆睡下，我們掩門退出。

快離開時，我們吩咐外婆，在冬天，老人家很容易腿腳血液不暢，晚上記得要用熱水泡泡腳再睡；睡覺時不要太用力伸腿，一旦抽筋，不要蜷腿，要將腳伸直……離開時，心情沉重。今天如果不是我們碰巧過來，外婆可能就會一直忍痛昏睡下去。

想到外婆一生育有四子一女，除了女兒遠嫁，兒子們成家后幾乎都在同個村，竟得不到最基本的關(guān)心，不禁悲從中來。外婆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自從外公30多年前去世后，家道中落，子女們幾乎都沒念過書。她大字不識一個，一直堅持一個人生活。諱疾忌醫(yī)，有個病痛也不知尋求醫(yī)學(xué)幫助。

在農(nóng)村，生兒可以光宗耀祖，養(yǎng)兒卻不一定能防老，關(guān)鍵在子女是否孝順。否則就算兒子再多，一番推諉，老母親也可能餓死于屋檐下。對比奶奶和外婆的晚年生活，真是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