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
“嚯!”春天總算是到了,我領著我的眾多兄弟從主人家的洞里爬出。我們小心翼翼,呈散開隊形前進,誰知道人類看到成群結隊的黑螞蟻會不會痛下殺手呢?唉,其實也說不定,因為我住的這個地方叫“農村”,他們都說這里的人們心地善良。我們輕盈微小的身體在細沙泥地里蠕動,艱難地爬行,過了冬天,我們的肚子餓得幾乎透明了,里面都是水在晃蕩。
“有人!”我知道是有人來了,指揮著我的蟻兵們停止腳步,匍匐前進。我們只能看到他的鞋,往我的方向一步步地碾壓,踏起鞋底地灰沙,他的鞋比我的身體還大,不,比我所有的蟻兵壓在一起的體積還大。哦!我看不到他的臉,我的這具身體不能支撐我抬頭的重量,----我太餓了。那鞋黑乎乎的,跟老主人家里的煤炭一樣,沾著白灰,帶著一股子……唔……有點像老人很久沒洗過的衣服一樣,看起來蓬蓬松松的,像塊面包,我曾有幸吃到一點碎渣。??!我十分驚恐,那鞋……壓過……了我的身體,我頓時連腰都嚇得弓起來了。呼……沒有一絲停留,又過去了,我逃過一劫。
七月份是豐收的季節(jié),也恰是我們蟻族屯糧的好時節(jié),昨天夜里我就已經在老主人的鞋里躲好了,我睡在鞋底里,粗糙的感覺,睡起覺來好像比那躺在搖晃的搖籃里的娃娃還要舒服,聞著有一股勤勞的味道,幾個鞋帶孔像個窗戶,到半夜,鞋里的溫度都快散盡,我還沉浸在歡樂里,等著主人帶我下稻田。
“。;,87%……×@......#@$%^&”我被吵醒了,感受到一陣天旋地轉,我死死地用爪抓住鞋頂,就像人類登山時死死地抓住繩索一樣。接著,便有一只溫熱的大腳掌伸進我的“臥室”,通進一股好聞的帶有泥土的味道,我將身子軟下來,躺在主人的腳背上,就像夏天躺在冰棍上一樣。一路上顛簸不堪,主人的鞋子就像是瘋了一樣,不停地向前跳,速度只增不減,像個正在做加速運動的馬達一樣。很快,到達麥田,我“嗖”的一聲,從主人的解放鞋洞里鉆出去,將裝糧食的布袋裝滿,然后飽餐一頓,重新回到主人的鞋底,再坐一回順風車。我盼啊盼,只感覺我黑乎乎的就要被蒸發(fā)了一樣,主人的鞋就像只癩皮狗一樣賴著不動了,就跟主人的身子一樣——他正佝僂著腰,在抱怨著流年不利,但總是覺得生活是美好的。
物質豐裕了,最近,我打算去一個叫做“城市”的地方去旅游。闖過厚厚的城墻,過了重重關卡,我終于到了目的地。這兒確實是比農村好多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入眼就是高樓大廈,金閃閃的,比拾撿穗子時的太陽還要耀眼,人們腳上的鞋也跟著亮閃閃的,紅的,藍的,綠的,黃的……各色各樣,繽紛多彩的。一件令我苦惱的事是,第一天晚上我就被鞋與地面發(fā)出的噩夢般的聲音驚醒了。他們走路的聲音可是真大哩,噼里啪啦的!女人的鞋簡直就是想要把地面戳破,那鞋的后跟像個錐子;男人的鞋子沒有錐子,但這里的男人真粗魯,走起路來硬是要用鞋狠狠地摩擦地面,好像這地就是他前世的冤家今生的仇敵,要斗得兩敗俱傷,我真想知道城市里的人一雙鞋的壽命是多久;這里的孩童不像有農村里的我的小主人,他們穿著厚厚的鞋,高高的鞋筒,鞋底下安裝了輪兒,好像是如果遇到了什么就要趕緊逃跑一樣,他們穿著帶輪兒的鞋從我身邊飛過,帶起一陣疾風,我害怕極了。小主人他們總是在天氣適宜的時候打著赤腳,他們喜歡赤腳在地上狂奔。白天走在城市的大街上,男人女人小孩兒,穿著不禮貌的鞋子走在集市上,發(fā)出巨大的噪聲,我被擠在外邊,那鞋密密麻麻地踩在大路上,我聞到一股文明的惡臭味,惡心極了。
走在城市的路上,我與我的蟻弟蟻孫們失散,有太陽的地方都照不到我的影子,我決定回到主人生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