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們那里屬于馬踏湖湖區(qū)，所謂的湖其實(shí)就是一些相互交織的河道，中間散布著一些長滿蘆葦?shù)男u，我們的田地也在這交織的水道之間。小時候跟著大人們下地干活，總要乘著溜子，一種木制的比獨(dú)木舟大但卻大不了多少的船，憑一根長長的竹竿做成的篙前行，竹篙的底端有一根長長的鐵錐，可以透過河床的淤泥。架船的大人站在船尾，一把一把的把竹篙續(xù)下去，然后用力一撐，身子也隨之往下一墜，溜子便飛速的前行，然后漸漸的慢下來，這時候第二篙又下去了，溜子便在這快快慢慢中前行，充滿了節(jié)奏感。河道從蘆葦中穿過，兩岸的蘆葦偎在一起，在河道上交織成一個拱形，像是一個神奇的時空隧道。陽光從蘆葦?shù)目p隙里漏進(jìn)來，形成了一些交織的光網(wǎng)，最終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掉在水面上，隨著水波一閃一閃的。我們站在船頭，把自己想象成艦隊(duì)的勇士，手里拿一根扒棍揮舞著，撥楞著太陽光織成的網(wǎng)，湖里的黃鱔和水蛇紛紛向兩邊躲閃，使我們充滿了勝利者的驕傲。

傳說馬踏湖是齊桓公會盟諸侯，聚兵列陣，平地里被軍馬踏出來的，所以稱作馬踏湖。后世有不少文人墨客隱居在此，又給它起了一個詩意的名字“少?！?。諸葛亮、蘇東坡、王漁陽都曾經(jīng)在這里住過，泛舟少海、吟詩作對，不亦樂乎。湖里的藕很有名，比其它地方的藕多一個眼，從湖里撈一根藕，在湖水里洗凈，采一只荷葉，包起來，輕輕一錘，藕便裂開了，撒少許白糖，入口即化，奇脆無比、清香無敵！尼克松訪華時吃過，然后中美就建交了。馬踏湖的魚也是一絕，相傳朱元璋打敗了仗，孤身逃到湖區(qū)，餓得不行，正好一個漁民打上來一只魚，就在湖邊支了個鍋，填了湖水燉給他吃，那個香！然后朱元璋就當(dāng)了皇帝。朱元璋登基后遍尋天下名廚，無一人做出當(dāng)年的滋味。我從小吃馬踏湖里的魚，吃馬踏湖里的藕，可是既沒當(dāng)上皇帝，也沒為中美友誼做出貢獻(xiàn)，我對不起馬踏湖的魚和藕。

（二）

從過了寒食到收棒子的這段時間，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候。我們這一代人沒有經(jīng)歷過1960年那樣的饑荒，飯是能夠吃飽的，但零食十分匱乏。那時候市面上也沒有多少零食，一根麻花就已經(jīng)是極品的美味了。但是印象里，我們卻總有吃不完的好東西。

剛開春的時候，我們就去河床上采姑迪，這玩意我至今不知道是什么植物，像是縮小版的竹筍，細(xì)細(xì)的，有七八公分那么長，扒開來，里面是一些嫩嫩的棉絮一樣的瓤，非常清甜可口。再暖一些的時候，榆錢就布滿枝頭了，我們爬上樹，坐在樹杈里吃飽了才下來。然后槐花就開了，清晨的早春，滿樹槐花盛開，那香味，能鉆到心里。我們照樣爬到樹上，一擼一大把，塞進(jìn)嘴里，滿嘴汁液，大快朵頤，但是槐花不能吃多，會吃醉。榆錢和槐花都可以做成一種面食，我們叫巴拉子，用面粉和了，上鍋蒸熟，然后蘸蒜泥吃，那玩意治饑?yán)?，而且吃不膩?/p>

這時候天就暖和了，我們就下河摸魚，鯉魚、鯽魚、鰱魚就不說了，我們那里還有一種魚，叫獅老婆，大多一寸長，魚鰭特別發(fā)達(dá)，這魚很狡猾，不好摸，所以我們就把摸獅老婆當(dāng)成挑戰(zhàn)，每次總能收獲一小臉盆，帶回家，清了內(nèi)臟，帶著魚鱗，放上好多醋蒸熟，連魚鱗魚刺就都酥了，一口一條，很過癮！當(dāng)然也可以炸著吃，但那時候舍不得吃油。

梨和蘋果成熟的時候也是我們的節(jié)日，我們悄悄的溜進(jìn)人家的果園，摘上一堆，用衣服兜著，嘴里咬著一個，就開始逃跑，這時候看果園的狗就開始攆了，我們拼命地跑，看果園子的大人也開始出來罵，罵的內(nèi)容大多是問候我們家里的女性長輩，我們顧不上跟他理論，撒丫子跑，還得掌握好平衡，小心兜著的果子掉了。印象里好像沒被狗咬過，看來那狗還是虛張聲勢，怕我們連它也偷出來燉了吃。盛夏是我們最愜意的時候，除了吃飯睡覺基本上就是在水里泡著，餓了就游到不管誰家的菜地，采一把蔥葉，摘點(diǎn)黃瓜、西紅柿、茄子，然后回到水里，躺在水面上，把一堆吃的放在肚皮上，瞇著眼睛慢慢吃，很是腐??！

快到秋天的時候，我們就到田里，到荒草遍生的地頭尋寶，有一種野葡萄，有豆子那么大，成熟了以后是紫色的，很甜，有一絲絲酸，很好吃。還有一種蔓生的野果子，我們叫屎瓜子，名字不知怎么來的，我猜可能是因?yàn)樗牟シN是通過動物的糞便來完成的，所以叫屎瓜子。這種果子有葡萄那么大，外形跟西瓜差不多，就連瓜蔓也跟西瓜差不多，我猜它們是近親，瓜多汁，甜而微苦，田里有的是。

最后的歡慶就是棒子成熟的時候了，棒子秸被砍倒，螞蚱就沒有了藏身之地，在軟綿綿的棒子葉上也失去了彈跳的優(yōu)勢。我們像是追趕著一群此起彼伏、亡命而逃的螞蚱大軍，甚是壯觀。螞蚱很快就抓許多，穿成一串，就地燃起棒子秸，在黃昏的田野上，大人們在汗流浹背的收獲著一年的希望，我們在篝火旁等待著螞蚱慢慢變成金黃色。期待著來年的春天……

（三）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我媽把我接回荊家莊，送我上育紅班。已經(jīng)過了開學(xué)的時間了，我是插班生，我的堂姐也在這個班里，她告訴我班里的男生都比我大，喜歡脫年紀(jì)小的男生的褲子，還喜歡趴在墻頭上看女生上廁所，還能在尿尿的時候，越過墻頭，尿到女生廁所里，臭流氓！我因此對上學(xué)充滿了恐懼，除了我那個沒見過幾面的堂姐，我在那里舉目無親。離開了我忠誠的扈從，我感到勢單力薄，無能為力，我害怕被人脫掉褲子；我也從未試過可以尿過墻頭，即便是在順風(fēng)的時候。

育紅班原來是村里的老廟，當(dāng)年有兩個日本鬼子曾在這里駐扎過，統(tǒng)治著兩萬多人的荊家莊。廟里只有三間土坯砌成的北屋，屋里只有三個圓形的窗戶，糊著破破爛爛的紙。墻壁被多年的香火熏成了黑色，黑咕隆咚的很嚇人。桌子是用水泥板砌成的，好像沒有凳子，因?yàn)槲矣浀蒙蠈W(xué)的那天，堂姐帶著我，我?guī)е粋€杌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樹，樹上有一只生滿銹的鐵鈴鐺，一根繩子從鈴鐺里面垂下來，系在樹干上，另一端系著鈴鐺里的鐵舌頭，這是我們的上課鈴。在黑咕隆咚的教室里，我坐在一群陌生人的中間，東墻上的圓窗戶象一只怪獸的獨(dú)眼，風(fēng)吹著破破爛爛的窗戶紙，發(fā)出噗噗的怪叫聲，我擔(dān)心那兩個日本鬼子還在屋里的某個角落藏著，端著白晃晃的刺刀盯著我笑。我手腳發(fā)涼，心生恐怖。育紅班的老師敲響了預(yù)備鈴，一個很丑的女孩子爬上講臺，打著拍子領(lǐng)著大家唱起歌來，我環(huán)顧四周，他們都背著雙手，挺著胸脯，驕傲的唱著。我不會唱歌，我張開嘴來，不知道歌詞和旋律，我想跟著哼哼，可是發(fā)不出音來，我嗓子發(fā)干，頭上冒汗，我五年的人生里充滿了輝煌和驕傲，從未這么惶恐和自卑，這個地方不屬于我，東劉村才是我的領(lǐng)地，我沒再猶豫，搬起杌子逃出了教室，可是我不認(rèn)識我的家，我只知道姥姥家才是我的家，我前幾天見到我爹，喊他大舅。我在廟門口無助的哭，任憑老師怎么勸，就是再也不愿回到那個藏著日本鬼子的黑屋。

（四）

終于還是我的堂姐把我領(lǐng)回了家。我的爹媽希望我能考上北大或者清華，我的家族從古至今連個秀才都沒有出過，我的爹沒上完初中，我的媽沒上完小學(xué)一年級，他們在我上學(xué)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幻想我金榜題名時帶給他們的無限榮耀，當(dāng)然，最令人享受的還是街坊鄰居們的各種羨慕嫉妒恨?？墒俏抑簧狭瞬坏绞昼姷挠t班就當(dāng)了逃兵。我忘記了我的媽用了什么誘惑，使我在不久之后又回到了那個老廟里的育紅班。

我上學(xué)前起了個學(xué)名叫荊超，可是班里連我一共有三個荊超，我們家學(xué)問最高的我的初中畢業(yè)的堂哥給我改了個響亮的名字：荊鵬。至今我很少遇到和我重名的，離開家鄉(xiāng)后，就很少遇到和我重姓的了。重新回到育紅班，我仍然為我不會唱歌而感到自卑，九年以后的春節(jié)，東劉村請來了北鎮(zhèn)呂劇團(tuán)，在開場前的卡拉ok環(huán)節(jié)，我當(dāng)著東劉全村人的面，唱了一首《忘情水》，轟動了全村，至此才洗掉了埋在我心里九年的自卑和恥辱。我因此感謝劉德華，哪怕他結(jié)婚的時候沒有告訴我，我仍然感謝他。如果沒有《忘情水》，我至今還是個自卑的可憐蟲。

因?yàn)樽员埃也辉父嗬锏娜魏瓮瑢W(xué)玩，我總感覺他們在竊竊的笑話我，笑話我不會唱歌，笑話我是個因?yàn)椴粫瓒浠亩拥哪懶」怼Ｄ猩趶椓鹆鸬?，女生在跳皮筋，我就蹲在地下，看螞蟻搬家，我用樹枝插在螞蟻窩的門口，看著一只只螞蟻回不了家在門口轉(zhuǎn)悠，心里很有成就感。班里的男生真的會扒別人的褲子，我很害怕，就更加喜歡蹲在地上看螞蟻，因?yàn)槲叶字?，他們下不了手。我也看到他們確實(shí)試圖尿過墻頭，但是成功率很低，或者是遇到逆風(fēng)的時候，尿會吹回來，灑他們自己一臉。我趁他們不在的時候偷偷試過，尿不過去，后來上一年級的時候就能尿過去了。總之我在這里不快樂。

在某一個下午，天沒有征兆的突然陰了下來，變得漆黑，像我姥姥家鍋底那樣的黑。然后就打起雷來，先是轟隆轟隆的，像是一塊巨大的木頭在屋頂上滾，接著就咔嚓一聲巨響，像是一鞭子抽破了天，一個閃電隨后而至，像是從破了的口子里潑下來的冰冷的火焰，茍延殘喘的老廟搖搖欲墜，兩扇廟門啪啪的抽打著門檻，像是有個怪獸要破門而入。屋里一點(diǎn)亮光也沒有，閃電從破爛的窗子瀉進(jìn)來的時候，我看見了老師的慘白恐怖的臉，一群我陌生的人在屋里亂作一團(tuán)，我想念我的媽，我沖出門去，一刻也沒有停的跑回了家。

（五）

我的這次逃學(xué)，徹底激怒了我媽。據(jù)昨天晚上我媽回憶：那天如果沒有我姨救我，我就被她打死了。這是我媽第一次打我，我媽至今只打了我兩次，另一次是在十年以后，我因?yàn)樵鐟儆直槐┳崃艘淮危瑑纱问褂玫亩际求灾愀逻_(dá)，那是我媽的專用武器，打我爹也用它。我大哭著：我要回我姥姥家，老廟里巨大的恐怖使我連荊家莊也不愿意呆了，我要回我的領(lǐng)地，那里有我慈祥的姥姥，有我忠誠的扈從，那里也有一個老廟，就在蘋果園的南邊，但是在那個老廟里我找到過子彈殼。我喜歡東劉村的一切。

據(jù)我姨回憶：當(dāng)時我媽打得我滿地滾，我姨被關(guān)在屋外，雙手扒著窗戶欞子，用盡一切花言巧語勸我媽停下來。挨打的這一段被我選擇性的遺忘了，我只隱約的記得：當(dāng)時滿天飛舞著笤帚的碎屑，屋里的燈光是溫暖的，碎屑飛上去又落下來，極其緩慢，美極了！ 我忘了我姨是為什么在那個下午來到我家，總之她救了我的命。我媽扔掉手里殘破不堪的笤帚嘎達(dá)時，喃喃地對我姨說：帶他回東劉吧。就這樣，我又回到了我朝思暮想的東劉村。

（六）

在我出生之前，我姥姥家里已經(jīng)有八年沒有小孩了，我小舅比我大八歲。我的五個舅、一個姨，還有我的姥姥、姥爺都無比的寵愛我。這種寵愛一直持續(xù)到我一歲半的時候我大表弟出生，后來我大表妹、二表弟、三表弟等就陸續(xù)的出生了。但這種寵愛是有慣性的，就像初戀是永遠(yuǎn)無法替代的一樣。我姥爺有一只裝滿了寶貝的籃子，總是掛在房梁上，每當(dāng)我表弟表妹們不在的時候，我姥爺就會神秘的從籃子里摸出一塊桃酥或是麻花。姥爺?shù)男∥魑堇镉袩o窮的寶貝，我最喜歡的是蜂王漿和麥乳精，只有我知道藏在哪里，我的表弟表妹們都不知道。蜂王漿是用小瓶子裝著的，跟醫(yī)院里用的注射針劑一樣。我經(jīng)常偷出一支來，藏在衣服里，若無其事的走出去，然后找個柴火垛藏起來慢慢享用。那個小瓶需要用小砂輪切開，但是砂輪被我姥爺藏起來了，我就用石頭片磨了一個，很好用。麥乳精是我姥爺用來泡水喝的，我總是狠狠的塞一嘴巴，然后躲起來慢慢消化。每當(dāng)我姥爺發(fā)現(xiàn)蜂王漿或者麥乳精少了許多，就會逮住比我大八歲的小舅拷問一番，我總是一副無辜的樣子，表情很鎮(zhèn)定，內(nèi)心很忐忑。

最疼我的小姨比我大十二歲，我出生以后，我小姨就有了一個光榮的任務(wù)：看孩子。每天早晨，我姨都會扛著我到家門口的土路上溜達(dá)幾圈，跟現(xiàn)在貴婦們遛狗一樣，很有規(guī)律性。我的口水總是會淌我姨一肩膀，天長日久，我姨的褂子就跟盔甲一樣堅(jiān)硬。我的小舅曾經(jīng)給我刨過一次沙土。我小時候睡過土布袋，就是把沙土碾碎、篩細(xì)、炒熟，裝進(jìn)布袋里。然后把我塞進(jìn)去，只露著腦袋，然后一天就不用管了。在溫暖松軟的土布袋里面，我可以隨意的大小便，它們都會變成一個個土蛋蛋，并不影響布袋子里的干爽。這種裝備十分實(shí)用，既省去了更換尿布的麻煩，也保持了干燥、保護(hù)了皮膚，而且富含各種礦物質(zhì)，美容養(yǎng)顏，令人心曠神怡。我小舅咬定我小時候所有的沙土都是他刨的，但據(jù)我從我姥姥、我姨以及我媽那里得來的考證，我小舅只給我刨了一次，我因此懷疑我只睡了一次土袋子。

（七）

記憶這東西很神奇，有時候會忘記了昨天說過的話，但卻記得很久以前的事。我居然記得我兩周歲時候的一個片段，雖然那個片段是孤立的，就像是打碎的玻璃杯子的其中一個碎片，但我依然很清晰的記得。那一年，我大妗子懷上了我的大表妹，這屬于超生，正是計(jì)劃生育最鐵面無私的時候，為了這個表妹，我大舅丟掉了村委會的差事，我姥娘被抓進(jìn)了公社，關(guān)了好久，我大妗子背井離鄉(xiāng)，躲在一個遙遠(yuǎn)的親戚家里。我的那個記憶的碎片就發(fā)生在我大妗子逃亡的路上。這個片段的開始是我二舅開著他的拖拉機(jī)，行駛在河岸上，好像有很多樹。我大妗子躺在斗子里，蓋著很厚的被子，現(xiàn)在分析，應(yīng)是快臨盆了。我似乎也在被子里，因?yàn)槲冶砻贸錾谵r(nóng)歷的十月，天一定很冷了。我記得途中拖拉機(jī)開了鍋，我二舅停下來，用一個水桶在河里灌滿了水，然后往拖拉機(jī)里倒。后來到了一個記不清什么樣的人家，有一盤巨大的炕，我大妗子就上了這盤炕。記憶就這樣中斷了。

另一個片段是五歲之前的一個晚上，在荊家莊，我和我媽在我們新蓋的房子里。房子剛剛蓋起來，沒有安門和窗戶。有一盤靠近窗戶的炕，我和我媽頭朝東睡在炕上，我爹沒在家。我躺在炕上還沒有睡著，我清楚的看到一個穿著花衣服的老頭坐在炕的腳頭，沖著我笑，表情異常詭異。我大呼一聲：有花人！就躲進(jìn)被窩再也不敢伸出頭來。我媽被我驚醒，慌張的往腳頭看，可是什么也沒有。我媽嚇壞了，抱著發(fā)抖的我，自己也在發(fā)抖，就這樣挨到了天亮。現(xiàn)在想起來仍然覺得很奇怪，我當(dāng)時沒有睡著，我真的清楚的看到一個穿花衣服的老頭在沖我笑，可是我媽什么都看不到。新房子的宅基地以前是片荒灘，有人說孩子的眼睛可以看到成年人看不到的東西。

（八）

我姥姥家的西鄰有一條小溝，小溝的西邊有一個瘋子，叫乃貨子，如果活到現(xiàn)在，該有七十多歲了，他是小時候被嚇瘋的。據(jù)我姥姥說：乃貨子有一個叔，人很倔，有一次跟人爭執(zhí)，那人說他不仗義、騙人，他叔百般辯解無果，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用鐮刀割開了自己的胸膛，掏出心來給那個人看。在那個年代，人的名聲比性命還重要。小乃貨子目睹了整個事件，然后就瘋了。乃貨子成人后，暴力傾向很嚴(yán)重，平時都被鎖在家里。在我媽小的時候，我姥爺在南定當(dāng)工人，很少在家。家里只有我姥姥、我大舅、二舅和我媽，有一天夜里，乃貨子從家里跑了出來，試圖闖進(jìn)姥姥家。我媽前幾天想起這件事來，說當(dāng)時都嚇壞了，乃貨子瘋狂的撞擊著屋門，發(fā)出恐怖的嚎叫。幸虧那時候的門比較結(jié)實(shí)，兩扇厚厚的沒有窗戶的木板，用一根大木杠子頂著。我媽說，如果當(dāng)時乃貨子闖進(jìn)來，一家人基本上都活不了了，那也就沒有我了。我要感謝那個年代心地善良、貨真價實(shí)的木匠和瓦匠們。在乃貨子不發(fā)病的時候，偶爾也會出來放風(fēng)，我們小孩子都很害怕他，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但印象中他似乎也很慈祥。我姥姥嚇唬我的時候總會說：乃貨子來了！我就會很害怕，然后就會很聽話。

在東劉村的西頭有一個傻子，叫水子。前一陣子我回東劉還看見過他，老了。小時候見他的時候，他嘴里總是源源不斷的流著哈喇子。村里流傳著水子和羊、牛的一些不堪的故事，前幾天，大元村的老馬，我的初中同學(xué)，要求我把他的故事寫出來，但是這些故事沒有經(jīng)過我考證，并且少兒不宜，有悖倫理道德，我決定不寫。

小時候的印象里，好像每個村都有一個傻子，天生的那種。那時候還沒有這么多化工廠，應(yīng)該不是污染的問題?？赡苁悄切┠甑酿嚮暮瓦`背人性的那些運(yùn)動改變了人的遺傳基因，或者根本就是天譴。

（九）

在被我姨從我媽的笤帚下救出來的那天下午，我坐在我姨的自行車的前大梁上回到了東劉村，自行車的后座上，封著一捆麻花。在我姨溫暖的懷里，我充滿了對自由的向往，就像被救贖的肖申克。話說好事和壞事總是扯不清，在奔向自由的路上，發(fā)生了一起小小的毀容事件。走到前劉橋往北的土路上時，我姨的自行車摔倒了，我的臉著了地，我的上嘴唇腫得很高，夸張的撅著，而且流了好多血，據(jù)我姨說，像翻里花。我的左眼角也破了一個口子，最嚴(yán)重的是麻花也摔碎了好幾只。我姨撿起一截麻花塞到我手里，我一邊哭一邊吃，往嘴里塞麻花的時候，小心的躲避著摔破的上嘴唇。每當(dāng)我姨想起這一段，總會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但當(dāng)時她真的嚇壞了。我姨把我抱到路邊的水溝旁，用溝里的臭水給我洗掉了臉上的血。那天晚上，我姨沒敢把我?guī)Щ乩牙鸭遥驗(yàn)槲依牙岩欢〞奶?，然后一定會用笤帚揍她。我姨把我寄存在她的一個發(fā)小家里，然后用風(fēng)油精給我的傷口消毒，你可以想象風(fēng)油精抹在傷口上的疼痛，我玩命的哭。我姨那年十七歲，她大概以為風(fēng)油精可以包治百病。我姨用一根麻花賄賂我，讓我不要告訴姥姥，我遵守了我的諾言。

（十）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我正式入了東劉村小學(xué)育紅班。與荊家莊的老廟不同，這一次我對上學(xué)充滿了向往。小學(xué)在村的最西頭，姥姥家在最東頭，那時候覺得上學(xué)的路是遙遠(yuǎn)的，但充滿了樂趣，像一次探險。從姥姥家出來，是一條貫通全村的土路，路上有很厚的一層浮土，土很細(xì)很軟，被太陽曬得暖哄哄的，光著腳趟在里面的時候很舒服。沿著土路走到大隊(duì)部，大隊(duì)部的門口總有幾個老頭在曬太陽，還有一個癱了腿的老頭賣零食。過了大隊(duì)部再往南拐，會遇到一條河，河邊有一戶人家是做粉筆的，沒有院墻，院子里曬滿了五顏六色的粉筆，那時候老想偷上幾支，每次路過時心里都砰砰跳，心里兩個念頭老打架，一個要偷，一個不要偷。河里有很多浮萍，有魚。河上有一座橋，橋的西南角有一個小鋪，在小鋪里面五分錢可以買到一把山藥豆，那是無比的美味，遠(yuǎn)非如今的薯片蝦條能比。過了小橋，沿著河岸再往西走一段，就到了我的母校--東劉村小學(xué)了。

上學(xué)后，印象最深的是發(fā)書，每樣的課本壘成一大摞，老師點(diǎn)著名挨個上來領(lǐng)。書是嶄新的，散發(fā)著油墨的香味。領(lǐng)到書的第一天是不舍得看的，要保存到晚上，用家里的舊掛歷或是報紙包一個書皮。后來上二年級的時候，市面上才有一毛錢一個的塑料書皮，但那時一毛錢是巨款，可以買兩大把山藥豆或是一只豆沙冰糕，所以我很少買。幾個月后，大部分男生的書就都像爛狗肉了，我的書卻一直保存的很好。那時候發(fā)新書總是滯后的，我用過的書都給了比我晚一年上學(xué)的大表弟。

上學(xué)之前是要做很多準(zhǔn)備工作的，比如要帶好水。用一個大瓶子裝滿晾好的綠豆湯，擰上瓶蓋，瓶蓋上鉆一個小孔，插進(jìn)去一根細(xì)長而軟的彩色的塑料管子。后來養(yǎng)成了習(xí)慣，喝水一定要用吸的，不上學(xué)的時候，就晾上一碗白開水，就著水蘿卜咸菜皮，用一根蔥葉吸著喝，很享受，水喝光的時候，咸菜皮和蔥葉也吃光了，現(xiàn)在喝功夫茶都沒那么爽。準(zhǔn)備好水，還要化妝，我姨有紫羅蘭的粉子和桂花牌的頭油，有一半都被我用了，每次都把頭發(fā)弄得油光錚亮，臉上也抹得很白，香氣逼人。有一次粉子抹多了，我的那件古銅色小西服的前襟上都是白的，我走到半路上覺得不妥，就折回家去，洗掉了重抹，那次好像遲到了。臭美的毛病一直保持至今，每天早晨上班前還是要拾掇一番，但現(xiàn)在頭發(fā)上很少弄東西了，追求自然。

（十一）

八十年代，在我的老家，蓋房子是花不了幾個錢的，哪像現(xiàn)在，蓋個房子快要傾家蕩產(chǎn)。那時候，不管誰家蓋房子，總是能自發(fā)地集合起半個村的人來，像是一場盛大的聚會。蓋房子的材料都是原生態(tài)的，土坯是荒地里挖來的土摻上麥糠托出來的，大梁的木料是多年前在自家院前院后種的樹，屋頂?shù)谋貙雍头浪畬邮怯锰J葦編起來的箔，屋頂不用瓦，用麥秸，只有地基的石料要買，但也有的是從老房子里扒出來的。街坊們都是帶著自己的家伙什，爭先恐后的來到工地，男人們蓋房，女人們燒水做飯。飯也不用主家準(zhǔn)備太多，這家送干糧、那家送菜、那家送肉、那家送酒，就齊了。晚上下了工，女人們端上來各顯神通的百家菜，男人們大口喝著酒，大膽吹著牛，女人們幸福而心疼的看著自己家的男人，孩子們各個桌子上竄來竄去，滿盤子挑肉吃。如果是夏天，就更好了，打來散裝的啤酒，倒在大盆里，用缸子和盆子舀著喝。哎呀！太美好了！

（十二）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我生了一場巨大的病，高燒40度，持續(xù)了一個周。在這一個周里，我大部分時間是昏迷的，偶爾清醒的時候，總感覺屋頂和地面是倒置的，并且搖搖晃晃，看人也是重影的，別人跟我說話，我聽到的聲音就像是從遙遠(yuǎn)的山洞里傳出來，嗡嗡的，還有回音。我爹背著我看了村里的診所，鎮(zhèn)上的醫(yī)院，打了足量的吊瓶，用了花樣繁多的藥物，依然不見好轉(zhuǎn)。這一個周我沒有吃任何東西，全靠吊瓶里的葡萄糖維持著。我媽心疼壞了，終于狠下心來，買了一只孫樹強(qiáng)扒雞給我，那時候我們一年也不舍得買一次。但是我依然吃不下，我媽心疼的看著我，又心疼的看著扒雞。然后就跟我商量：你吃雞爪子不？你要不吃我就吃了？我根本沒有力氣回答。我媽就當(dāng)成我默許了，然后就把雞爪子吃掉。第二天又問我：你吃雞脖子不？你要不吃我就吃了？然后就又把雞脖子吃掉。

一個周以后，所有的醫(yī)生都沒有辦法了，我媽就找了神老婆子來。按照她的要求，我媽在院子里擺了一個香案，準(zhǔn)備好了各樣祭品。神老婆捏了捏我的脖子，念念有詞一番，接著跑到院子里，連唱帶跳的折騰了半夜。第二天一早，我就退燒了，精神頭很好，而且很餓。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我媽：我的扒雞呢？我媽拿出來一個雞架，只有雞背上還殘留著一點(diǎn)肉，皮也早被我媽吃掉了，當(dāng)然也是經(jīng)過我默許的。我生病的這一個周里，我媽得需要多么大的毅力，才能忍住每天只吃一點(diǎn)點(diǎn)，以至于直到我的病好了，一只扒雞都沒有吃完啊。所以說：女人的忍耐力總是強(qiáng)于男人。那個雞架，我一會工夫就吃光了。

（十三）

小時候?qū)^年的渴望是無比的，物質(zhì)的匱乏加大了幸福的強(qiáng)度。從進(jìn)入臘月開始，年味就一天天濃烈起來，在除夕晚上達(dá)到高潮，然后彌漫在整個正月里，在我們的依依不舍中慢慢淡去。

雖然那時我母親趕集賣布，我姨又會做衣服，但我與其他的農(nóng)村孩子并無區(qū)別，同樣是一年只有一件新衣服，而做什么樣的面料，又往往取決于母親賣剩下哪塊布頭。新衣服只能在除夕夜里才可以穿，即使做好了，也只能無限憧憬和盼望。照例，在臨近春節(jié)之前，我們要洗澡，冬天里唯一的一次。那時候農(nóng)村還沒有集體浴室，但我們有神奇的裝備：浴罩，一種塑料做成的小型帳篷，懸在高處，內(nèi)置一盆開水，待蒸汽將里面的溫度升高，就可以洗澡了。洗完澡后有三個不同，一個是體重明顯降低了，一個是明顯怕冷了，再有一個就是睡覺前可以揚(yáng)眉吐氣的脫衣服了，原來都是躲在被窩里脫，因?yàn)樯砩系奈浵伕C太多，自尊心又太脆弱。

臘月二十八的時候，家家戶戶開始燉肉，雞肉和豬肉頓成一大鍋，這是一整個春節(jié)的佳肴。在那天晚上，我可以敞開肚皮吃一次肉，我爹會把燉好的豬肉撕成長條，拌上蔥絲和調(diào)料，當(dāng)然還會有一大根雞腿，任我把餓了一年的饞蟲喂飽，第二天起就開始限量供應(yīng)了。其實(shí)我喜歡那一大鍋肉湯凝成的凍膠甚于里面的肉。

春節(jié)照例要買鞭炮，但我從小不喜歡放鞭，直到現(xiàn)在，春節(jié)都是我爹放鞭，我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爹總以為我膽小，其實(shí)我是怕鞭炮炸壞了我的新衣服。

如今又要過年了，年味淡了許多。當(dāng)年的發(fā)小和同學(xué)聚到一起的時候，大概又會談?wù)撈鹫l掙了多少錢，誰做了多大官，或者誰的丈母爹更牛?；斓暮玫淖匀恍陌怖淼?，混的差的也不甘示弱，借錢借車也要撐個場面。這不像過年，更像是一場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