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01.

我對奶奶的記憶應(yīng)該是從7、8歲起，早年那些事都是我從爸爸、媽媽那里聽到了。小時候，媽媽經(jīng)?！胺∧c”，愿意把“陳芝麻、爛谷子”拿出來曬，說到傷心處不免常常落淚。

媽媽是城里人，爸爸在縣城念高中的時候，和媽媽“早戀”上了。正趕上“三年自然災(zāi)害”，人都差點被餓死，高考更是大量削減招生，那年爸爸落榜了，癡心的城里姑娘義無反顧地嫁到農(nóng)村，踏進爸爸這個窮家。

奶奶生了7個孩子，3個兒子4個女兒。媽媽結(jié)婚的時候，4個姑娘都已嫁人了，3個兒子和老人沒分家。大伯是家里的主要勞力 ，由于能干活，爺爺最得意他，他比爸爸大十幾歲，很早就找了本屯姑娘結(jié)了婚，媽媽嫁過去的時候，他有4個娃。二伯大爸爸5歲，是家里最有學(xué)問的，當(dāng)時在村小學(xué)教書，找了個鄰村姑娘，生了2個娃。爸爸是老幺，由于上學(xué)晚，加之又念了高中，結(jié)婚的時候24歲，在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大齡青年了，我媽媽小她四歲。爸爸回鄉(xiāng)后在當(dāng)?shù)厮闶莻€高學(xué)歷，被鄉(xiāng)里中學(xué)聘為民辦教師。

家里的生活方式還是很傳統(tǒng)的——男耕女織。爺爺、大伯忙家外，奶奶和媳婦們忙家里。爺爺遇事不發(fā)賤，老好人一個，從來不得罪人。在這個大家庭里，奶奶是實際的掌門人，一家人的大事小情，吃、喝、穿，用，人情往來都是奶奶一句話，現(xiàn)在術(shù)語稱“一支筆”。

這么大家子當(dāng)時吃糧就成問題。大伯家4個兒子，二伯家一個兒子，半大小子本身食量就大，加之賽著伴就更能吃了，所以奶奶實行了嚴(yán)格的等級分層制度，把飯的質(zhì)量分成4個等級。

“用現(xiàn)在的話講，我奶奶絕對稱得上是‘優(yōu)秀企業(yè)管理者’，她懂得按需分配、按勞分配?！蔽页Ｔ谌饲翱淠棠?。爺爺和大伯干出力活，所以他倆吃的是一等飯。那個時候所謂的一等飯就是玉米餅子，純面的，不兌任何米糠。二等飯是孫子孫女的, 孩子長身體，不能將就，和面的時候，玉米面和米糠的比例是8:2。媳婦們排在第三等，玉米面比例是6:4。

“你媽太狠心了，拿媳婦不當(dāng)人待！”二伯母在二伯面前牢騷滿腹。大媳婦一天書沒念，不會說也不會道，在大伯面前不敢造次，但她有她的殺手锏，不高興立即掉臉子，人稱“小性子”，那張本來不俊的臉又拉下二尺。

“又想讓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蔽覌屵@三媳婦脾氣倔，時常背地里向爸爸“投訴”奶奶。她歸根到底是城里人，且文化水不淺，所以說起話來和兩個妯娌還是不在一個層面上。她初中畢業(yè)考上一個電力中專學(xué)校，由于姥姥生病，便輟學(xué)回家照顧弟弟妹妹了?！拔乙遣惠z學(xué)，現(xiàn)在就是電力工程師了?！眿寢寱r常對我們炫耀。

讓馬兒跑，又不讓吃草，這話有點來頭。這14個人的大家庭不僅吃糧，做飯也不是個輕快活，而做飯的活自然由媳婦們來承擔(dān)，每天沒等雞叫，媳婦們就按著排班起來做早飯，因為爺爺、大伯要起早打理農(nóng)活。

媽媽是個城市姑娘，那里干得了這等粗活、累活。做飯的大鐵鍋，需要哈腰60度才能夠到鍋底，大鍋底的火不容易生，陰天下雨，鍋底倒煙把人嗆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我嫁給你爸就是跳進了火坑?！眿寢屘崞鹜?，心里是滿滿的心酸。三媳婦過門一個月，咬著牙強忍著，過著吃不飽，累個死的苦日子，但時間一長，這個家就不平靜了。

02.

話說奶奶讓家里人分等吃飯，媳婦們個個怨氣十足。不了解奶奶的人或許把奶奶想象成老電影里的地主婆模樣——滿臉橫絲肉、指手畫腳、尖酸刻薄，但事實迥然不同。

奶奶的一雙“三尺金鏈”小腳支撐著與之匹配的身材，瘦弱單薄。她的臉很周正，標(biāo)準(zhǔn)的杏仁眼，高鼻梁，小嘴薄唇，用現(xiàn)在的話講就是個“明星臉”。但從我記事起，奶奶就是個“小老太”形象，一個發(fā)網(wǎng)把整個頭發(fā)攏成一個發(fā)髻，附在腦后。見過奶奶唯一的化妝品就是一個蛤殼，里面裝點搽臉油，洗完臉后抹一抹。奶奶的頭發(fā)烏黑錚亮，90多歲白頭發(fā)還不到一半?！安灰浯蠡瘖y品的功效，我奶奶倒沒抹什么高級化妝品，90歲的臉都沒長老年癍?！蔽医?jīng)常勸我的閨蜜別過分花錢買化妝品。

最關(guān)鍵的是奶奶非常有力氣。有一年我親眼看見她把一塊幾十斤重的壓缸石從腌酸菜的大缸里倒騰出來?！澳氵@老太太能不能嚇?biāo)廊?，搬這么大一塊石頭，怎沒一頭栽到酸菜缸里?！卑职终f這話的時候，奶奶已經(jīng)80有余，家里的酸菜大缸比奶奶矮不了多少。

奶奶總是這樣，她總感覺自己無所不能。我經(jīng)常納悶：“奶奶那雙小腳怎么能承受如此重負(fù)？”“你奶奶體格好完全歸功于她勤快，從來沒看見她中午在炕上睡個囫圇覺?！卑职纸?jīng)?；貞?。確實如此，我基本上沒看見奶奶躺著睡午覺，她困的時候就坐著打個盹，然后抖起精神，不停地倒動著那雙小腳。

“從來沒看見你奶東家串，西家走，扯東拉西說閑話”，爸爸每每說起奶奶都是滿嘴的夸贊。奶奶確實不多言不多語，在家里也從來不跟媳婦們咬嘴嚼舌，有什么說什么，一本正經(jīng)。

奶奶分等吃飯，早在城里媳婦來到之前就已經(jīng)這么做了，那時候兩媳婦反應(yīng)還不甚強烈。

我曾經(jīng)看過一篇文章，題目叫《真正可怕的不是文盲，而是一些知識分子》，知識分子在人類進步中起了重大的作用，好像任何時期社會的發(fā)展都離不開知識分子。媽媽這個三媳婦就是這樣一位有思想、有文化的小知識分子。

一個城里姑娘，不顧一切地嫁給了愛情，但強烈的現(xiàn)實落差，讓她幡然醒悟：“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不能這樣蹉跎終日，遺憾一輩子?！薄拔乙旨遥覀z自己過?！彼龍远ǖ馗棠陶f。

“一石激起千層浪”，另兩個媳婦反應(yīng)積極，他們也有各自的理由。二伯母想要分家是因為二伯是正式教師，和爸爸這個代課教師不一樣，每月有工資，他的錢發(fā)下來如數(shù)交給奶奶。二伯小家四口人，如果單過，那小日子會多愜意，一大家子分享二伯的工資，她覺得自己虧大了。

大伯母倒淡定了許多，因為他家四個小子是家里主要糧食消費者，她心里是有數(shù)的。但她覺得大伯能干，家里的農(nóng)活都是大伯當(dāng)先，況且她大兒子18歲了，不念書跟著他爹每天趕牛、牽驢、拉車、扶犁，也是個主要勞動力。所以她對分家也是雙手贊成，畢竟從此可以“財務(wù)自由”，況且再過兩年，她這個媳婦也快熬成婆啦。

奶奶聽說媳婦要分家，她心里是五味雜陳。她和爺爺也快70歲了，兩個老人每天和兒子、媳婦一樣地忙碌，辛苦操持這個家，出力比誰都多。媳婦們吃飯委屈，她何嘗不是。兒媳們吃得是三等飯，而她自己吃的是四等飯。一把玉米兌一把米糠，餅子吃進嘴里又粗又澀。“只要能咽得下去，就不會餓死?！彼约簞褡约?。媳婦們抱怨起得早，可奶奶每天起得更早。

“你奶奶、爺爺可有經(jīng)濟腦瓜了，那個時候就搞‘副業(yè)’了，家里開個豆腐房，你爺爺挑著擔(dān)子把豆腐賣到三里五村?！卑职纸?jīng)常對我們說。

每天早上，奶奶不到三更就起來忙乎，磨豆?jié){、燒漿、點鹵、壓包，這些活都包在奶奶身上。奶奶干活麻溜快，五更天雞剛打鳴，爺爺就挑起擔(dān)子，在大街上拉開嗓子：“豆腐來….”

晚上奶奶把媳婦們要分家的事跟爺爺一說，老爺子呼的一下從炕上坐起來……。

03.

奶奶說媳婦要分家的事，爺爺?shù)姆磻?yīng)是如雷轟頂，一下子就被砸暈了。他身子一動不動，兩個眼珠子直勾勾地瞪著，而后是老淚縱橫。

“老頭子，你可別這樣?！蹦棠贪参恐鵂敔?，但她沒有哭。

“不行，只要我有一口氣，這家就不能散！”一向精明不管閑事的老人家這時候表現(xiàn)得異常倔強，“明天把咱三個兒子叫過來，我看看我這爹說話好不好用?！笨磥頎敔斒菆詻Q不分這個家。

幾十年來自己和老伴辛辛苦苦把7個孩子拉扯大，好不容易地支撐起這個家 ，怎能讓它轟然倒塌、四分五裂？他看著身邊的老伴，想到奶奶自從嫁給他就跟他遭罪，到老了還不得省心，爺爺不免心如刀絞。往事如煙，生活中的一幕幕像電影一樣浮現(xiàn)在腦海。

爺爺生于1898歲，比奶奶大兩歲。爺爺父母死得早，本家大伯把他們兩個兄妹收養(yǎng)，盡管大伯的女人待他們不善，但好歹能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留有一條活路。寄人籬下的生活使?fàn)敔旔B(yǎng)成了“精明”的性格，處處看著別人的眼色行事，不多言多語，腿腳勤快，肯出力氣。奶奶的父親看中了精明能干且本分老實的小伙子，經(jīng)媒婆串通定下這門親。奶奶的父親幫買了兩間破草房，奶奶16歲嫁給爺爺，開始自己支門過日子。

“你媽干起活來就是一頭驢，是天下最能吃苦的女人?！睜敔斀?jīng)常跟兒女們說。這也是對奶奶的客觀評價。奶奶三十七歲生了爸爸。從爸爸記事起，就看到奶奶和四個姐姐沒黑沒白地編大席。

那年頭，每到過年家家都要換上一張新的蘆葦炕席，奶奶瞄準(zhǔn)了“商機”，遂攜眾家人編起大席來賣。冬天大雪時節(jié)，爺爺趕著一掛老牛車，從幾十里外的葦場拉回大葦，垛成一個大垛，等春末夏初不做豆腐的時候開始編席。

編席前要做很多準(zhǔn)備，首先把大葦按粗細(xì)長短分類，然后剮匹子——就是用專用工具把葦子分成幾半，再用石磙子碾壓變軟。這些活通常放在晚飯后干，奶奶主角，全家男女老少各有分工。壓好的葦匹子需要梳理齊整，那可是個技術(shù)活。月光下，只見奶奶把葦匹抱起來，一支胳膊向上一送，葦匹借著它的彈勁垂直站住，奶奶再抱起，向地面上撞，連撞三、四次葦匹就被撞齊了。

這個環(huán)節(jié)很傷衣服，奶奶的褂子前襟幾天就磨成綹了。奶奶怕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被磨破，硬是揭開扣子把褂襟別在腰后，任憑葦匹磨自己的肚皮。一道道血印，紫紅色的疤痕，可想而知那是怎樣火辣辣地疼。

碾壓活一般由男人干，而編織就是奶奶和四個女兒的事了。他們個個動作嫻熟，赤手露膊，巧手如飛在席中穿行，一天下來，每人一張大席躍然地上。“他們的手滿是血口子，哪像女人的手，簡直就是鐵手！”爸爸現(xiàn)在提起這事，心還是揪揪的。

爸爸說奶奶就像家里那頭大黃牛，吃得最差，干活最多，用文縐縐的話說：吃的是草，擠出來的是牛奶。除了做豆腐、編大席，秋天家里收了棉花，奶奶還要和姑娘們彈棉花、紡線、織布。一家人一年到頭不得閑，直到后來姑娘們先后出嫁，這些副業(yè)逐漸削減，最后只剩下做豆腐了。

爺爺、奶奶及全家人辛苦勞作，日子一天天好起來。家里在老房子兩頭分別接了兩間新房，房前又蓋了三間廂房，三個兒子娶媳婦，都有房子住。大伯結(jié)婚后，媳婦連生四個小子，爺爺樂得合不攏嘴，“生孫子好，老楊家后繼有人，不會斷了香火。”二伯結(jié)婚，又生了個兒子，爺爺干活更是來勁：“我得多賣豆腐，掙錢給俺孫子蓋房子，將來找個能干的媳婦。”爺爺喜歡孫子。

爸爸結(jié)婚那天，爺爺呼朋喚友，那個樂呵勁就甭提了。

“老伙計啊，你這會兒是老兒娶媳婦，完事大吉了?！睜敔?shù)谋硇智皝砗认簿??！笆茄?，老兒子結(jié)婚了，俺也能喘口勻溜氣了。”爺爺滿懷希望。

可他哪里想到，老兒子結(jié)婚還不到半年，家里就鬧出來這么個大亂子，他實在接受不了。

爺爺一夜翻來覆去，三更天就爬起來坐著，耷拉個腦袋不說話。

“老頭子，你想開點….”奶奶心寬，對分家的反應(yīng)沒有爺爺那么強烈。

“分家，分家！這還讓不讓人活了！”爺爺突然來了一句。

04.

爺爺披上破棉襖，這是奶奶20年前紡線給他做的一件藍(lán)布棉襖。襖面已看不出底色，黑黢黢的，抓一把硬硬的，袖口領(lǐng)邊已補得層層疊疊。爺爺一夜憋得如同田里的青蛙，肚子鼓鼓的。他想起身召集三個兒子把分家的事壓下去，希望這是媳婦們的一出鬧劇。他把一支腿撂下炕沿，剛想放下另一支腿，突然眼前一黑，一跟頭栽到地上。

“老大，快過來，你爹…..?！蹦棠毯艉爸≡趯ξ莸拇髢鹤??！翱?，掐人中！”大兒子聞聲跑過來，赤身裸腳，“快，找根針來。”大伯招呼奶奶幫忙。

大伯母把家里老小的都呼號起來，三個兒子把老爺子抬上炕。大伯平時懂點針灸穴位，他這一針扎下去還真有效，只聽爺爺“哽”的一聲，蘇緩過來。

“老頭子，你嚇?biāo)牢伊??！蹦棠探o爺爺從上到下捋著身子，爺爺緊閉雙眼。爺爺身上緊緊巴巴，瘦骨嶙峋。

爺爺慢慢睜開眼睛：“老大”，爺爺用微弱的聲音說，“你是老大，給你兩個弟弟和媳婦們說說，咱這家不能散啊。”說完竟嚎啕大哭起來。二伯走上前：“爹，你放心，媳婦們說了不算?！倍羌依锕J(rèn)的孝子。

旁邊的媳婦們此時也默不作聲。一切平靜后，媳婦們都回了各自的屋子，兒子們圍著爹媽，看到老爺子無大礙，才離開。

“你說媳婦說了不算，我嫁到你家就是受窩囊氣唄！”二伯母不愧沒文化，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偏往槍口上撞，“告訴你，這個家我要分定了，老三媳婦積極、大嫂也同意。”二伯母咄咄逼人。

“你要是分家，我就跟你離婚！”“離就離，看看誰怕誰？”兩個人越吵聲越大。“我今晚就搬到媽那邊去?！倍p眼冒火，搬起行李直接扔到奶奶的炕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奶奶看著頭發(fā)毛都豎起來的二伯，眼圈都紅了，但是她強忍眼淚沒流下來。奶奶是個堅強的人，在我的記憶中，無論遇到多大的事，奶奶從沒大聲哭喊過，甚至我的兩個姑姑英年早逝。

三姑婚后難產(chǎn)大流血?！氨４笕?，不要這孩子?！惫酶敢闳粵Q定，但最終三姑還是走了。大家害怕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 ，奶奶會受不了，但奶奶一滴淚沒掉，告訴姑父：“這就是她的命。”二姑是五十幾歲突發(fā)腦溢血去世的，奶奶當(dāng)時在二姑家，幫助料理完后事，還勸外孫們想開些。

這邊三兒子從老爹那兒回到家，一頭拱進炕頭，雙手埋頭，不和媳婦說一句話?！熬褪悄銛x掇那倆媳婦鬧事，以前你沒過門之前這家不是好好的嗎？”爸爸心里五味雜陳，覺得自己對不起爹媽。媽媽也挺倔，你不說話我也不說。那天晚上，夫妻倆第一次分睡，昔日的甜言蜜語已化作泡泡，隨歲月而去。

再說大伯母，她沒什么主心骨，平常打個小報告還行，但是遇到大事她是上不了臺面的，所以她不吭聲，坐等觀望。

爺爺自從摔了那一跤后，好像傷了元氣，家里人都想送他看醫(yī)生，可說什么他也不去。“我是老病，一上火就頭暈，吃點小藥就行了?！笨墒?，爺爺這次真不是頭疼腦熱這么簡單，后來爸爸把爺爺送到縣城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是肝硬化腹水，好像日子不多了。

爸爸把爺爺?shù)氖逻w怒于媽媽，媽媽此時已經(jīng)懷我三個月，她也是一肚子委屈，卷起包裹回娘家去了。此時，家已失去了往日的喧囂。爺爺躺在床上、不能起來干活了。大伯和他大兒子負(fù)責(zé)家里的農(nóng)活，二伯和爸爸上班，三媳婦回了娘家，二伯母和二伯慪氣，伙里排班做飯也不做了，吃飯的時候讓孩子去盛一碗，拿回來給她。兩個媳婦躺平，家里做飯的活就由奶奶和大伯母來做。做了兩天，大伯母也開始“鬧病”了，于是家里這些雜活全由奶奶承擔(dān)。

“老婆子，苦了你了！”爺爺看到奶奶的小腳白天黑夜不得閑，心里不是滋味。爺爺?shù)牟『昧藥滋?，病情又反?fù)，格外加重了。更糟糕的是、爺爺?shù)那榫w有些不大對頭，沒人的時候經(jīng)常一個人掉眼淚。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個月，爺爺?shù)牟〔灰姾棉D(zhuǎn)。期間誰也不提分家的事、可是奶奶的心里就像有一堵墻堵著，憋得心里難受。

一天晚上，爺爺突然對奶奶說：“孩他媽,我想通了，這個家分了吧。”奶奶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拔衣犝f后院老周家分了，他家六個媳婦原來成天兔打鱉鬧的，分了家都知道自己的小家重要，現(xiàn)在過得都挺好，我就不別著啦?！?/p>

奶奶說：“這話我早就想說，過去咱倆能干，幫孩子承擔(dān)點，現(xiàn)在干不動了，就別連累他們了?！?/p>

正說著，二伯從外面進來，他聽見爹媽的對話，沖到里屋大聲說：“爹，我死了也不分這個家。”

05.

二兒子聽爹媽說要分家，腦袋“星”的一下。他看著躺在炕上的爹爹，氣息奄奄，再看看眼窩深陷，憔悴單薄的母親，止不住淚如雨下，“爹、媽，你們放心，說什么我也不能拋下你們不管?！?/p>

二伯自從上次和二伯母鬧翻，搬到奶奶的炕上睡已經(jīng)三個多月了。奶奶、爺爺勸了多少次，他好像是鐵了心，媳婦不服軟他堅決不回去，

“老二呀，爹想通了。爹現(xiàn)在老了，又得了這個病，你媽這么大歲數(shù)也不中用了。等分了家，喃們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我們兩個老的就放心了?！?/p>

“老二，就這么定了，回頭你們哥仨都過來，把家里能分的都扒拉扒拉。你心細(xì)，拉個單子，合計合計?！睜敔敺旨抑饕庖讯?。

二伯還要說什么，奶奶上炕抱起行李塞到他的懷里?！敖裢砦也涣羲蓿s緊回去?！倍粡?，奶奶抱起行李就往下廂房走，那瘦小的身影在月光下顫顫巍巍。二伯母執(zhí)拗不過二伯，看婆婆送來了行李，也順勢給二伯道了不是，兩口子就這樣和好了。

分家其實也不難，原來誰住的房子歸誰所有。二伯三間廂房，西頭兩間是我爸的，大伯兩間半，奶奶一間半。那共用的一間是做飯的，兩個鍋灶對著，屋子里的人都走一個門。家里的地按人頭分，牛和驢給了大伯，他家人口多，地也多。

奶奶和爺爺除了一間半房子，什么也沒有。三個兒子表示要拿養(yǎng)老費，一年20塊錢，估計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2000塊錢吧。

家就這樣分了，媳婦們個個歡天喜地，三媳婦也從媽家回來。兒子們卻悵然若失，尤其是老三，從小到大，奶奶一直最偏袒這個老兒子。

爸爸從小調(diào)皮，貪玩。爺爺讓他放牛、放驢，他和小伙伴們“騎驢打仗”去了，每次爺爺要揍他，總有奶奶護著。端午節(jié)，家里每人分幾個蛋，奶奶總是把她那份給爸爸。爸爸念高中的時候，正趕上饑荒，奶奶昧著大伯和大媳婦，把家里僅有的一點苞米粒用襪子筒裝走，為此大伯母好不高興，總說奶奶偏向小兒子。

分家后，爺爺?shù)牟「亓?。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有一天，他拉著奶奶的手說?！昂⑺麐?，你跟我一天福沒享，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呀。”他哽咽著說，“我死了，你看看跟哪個兒子過能行?！薄拔艺l也不跟，自己過。”奶奶的口氣非常堅定。一個月后，爺爺走了。奶奶沒有哭天抹淚，也沒有依附哪個兒子，在一間半的房子里過著自己的日子。

大伯母和奶奶共用一個灶間，那時候家里的大鍋非常大，兩口鍋對著，中間的過道很窄。做飯用玉米秸，兩人同時做飯都調(diào)不開腚，所以奶奶總是等大伯母做完飯自己再做。在草垛里拉一捆玉米秸，一口飯也要動火刷鍋。

分家之后，媳婦們的積極性就是高。大媳婦天天圍著鍋臺轉(zhuǎn)毫無怨言。幾年間，她又生了三個孩子，終于撈了個女兒——小七。二伯母的性格是綿里藏針，表面不動聲色，內(nèi)心主意篤定。她繼承了她母親的特質(zhì)——特?fù)搁T，日子過得滴水不漏。二伯挺孝順，奶奶不自在，都是他跑前跑后，因為他上班買藥方便。每次他花錢，奶奶都會送過去，二媳婦如數(shù)收下。家里做個好東好西的，二伯想送點，她是百般不樂意，“你媽就生你一個兒子呀？”

我媽這個三媳婦心眼最好使。爸爸是代課教師，年底能把一年的工資算清，有一年全年開了190元錢，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好在姥姥家在城里，姥爺是醫(yī)院的會計，家里經(jīng)常捎點東西貼補，有點好的，媽媽也叫奶奶過去吃點。

媽媽生了我之后，又生了弟弟。愛屋及烏，奶奶偏愛爸爸，對這個孫子格外疼惜。每天晚上吃完飯，奶奶都過來看兩眼大孫子，有時回去晚了，大伯母就把門閂插上。上次奶奶叫窗開門，大媳婦下地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喜歡他們家就在他家待著得了，這么晚回來干什么？”

奶奶拽一下門，門又被閂上了，這次奶奶走到自己那屋窗前。過去的窗都是上下開扇，從中間開縫，下面那扇是死的，上面那扇可以掀起。奶奶試著爬上窗臺，抓住窗欞，一只小腳先撂過去，再把身子翻越過去，不小心整個人栽到炕上了，頭撞了個大包。

媽媽非常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雖然是城里姑娘，農(nóng)活樣樣都行，家里又養(yǎng)了豬、雞。有一年夏天，姥姥生了一場重病，媽媽不得不舍棄小家回去照顧一段日子，家全都交給奶奶。那時候糧食特別金貴，人都不能可勁吃，豬就更甭提了。豬在圈里餓得嗷嗷叫，奶奶就到玉米地里挖野菜，六月的一天，酷暑難耐，奶奶在玉米地里憋得大汗淋漓，剛拐著滿滿兩籃子野菜從地里出來，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

06.

話說奶奶為了三媳婦家的豬，剛從密不通風(fēng)的玉米里拐著兩筐野菜出來，突然眼前一黑、兩腿發(fā)軟、小腳一滑栽倒在田頭的小河旁，不省人事。

“快來呀，有人摔倒了！”在河邊放牛的小子聽見了“撲通”聲，急忙喊起來。恰逢附近有兩個農(nóng)婦在洗衣服，她們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哎媽呀，這不是前街老楊大媽嘛！”一個農(nóng)婦認(rèn)出了奶奶。

“大媽！大媽！你醒醒！”“快！咱把她抬到蔭涼處，她是中暑了?！?說著她又招呼幾個就近的人，齊力把奶奶抬到樹蔭下，用濕毛巾給奶奶擦掉臉上的汗泥。一會兒奶奶蘇醒過來，兩個農(nóng)婦幫她連人帶菜送回家。

三兒子家的豬，確實挺折騰人。這頭豬野性強，餓了就拱圈跳墻，沒辦法，爸爸用石頭把豬圈墻砌得快有一人高了。一個下雨天，奶奶和了一桶雜七雜八的豬食，掂著小腳，擎起桶正想往豬槽里倒，只聽“噗”的一聲，一桶豬食不偏不倚地倒扣在她的頭上，奶奶瞬間變成了“豬食雕像”。

兩個媳婦都說奶奶偏向老三，其實正如老話說：“孩子都是媽身上掉的肉，十個指頭咬哪個都疼?！辈还苣膫€兒子家有事，奶奶都能豁上老命。

大伯是生產(chǎn)隊小組長，有一年，因為和組員周某鬧矛盾，結(jié)果兩人大打出手，大伯失手把周某頭打破了。這下可惹了禍，周某盡管無大礙，家里也給他賠了藥費，可是周家不依不饒，一定要讓大伯“進局子”，鄉(xiāng)里公安要介入調(diào)查。

大伯平常莽撞，但關(guān)鍵口膽子比誰都小。他想：如果自己蹲了監(jiān)獄，家里7個孩子誰來撫養(yǎng)？大伯整個人萎靡了，大伯母愁眉苦臉，家里的孩子哭唧尿嚎，奶奶跟著干著急。

大伯母的弟弟是隊長，其實上面抓不抓人完全就他一句話。但是這隊長和周家大妞周大花有些曖昧，所以親姐夫也抵不過美人。大伯母求他多次無果，只好求奶奶去說情，奶奶答應(yīng)了。

奶奶那雙小腳跨進了隊長家的門，隊長對奶奶假惺熱情，“大嬸那，你來干什么，這事我說了也不算??！”他倒推諉起來了。奶奶嘴皮子磨亮了也無濟于事。突然，奶奶雙膝跪下，“傳福呀，我今天就給你跪下了，你看在我的份上，饒了你姐夫吧?！?/p>

“你奶奶這一輩子非常剛強，從沒有低三下四求過誰。小時候她就對我們哥幾個說過，‘膝下有黃金，至死也不能給別人下跪’，可是她為了大兒子……”至今爸爸每每提起這件事，聲音都有些哽咽。

奶奶這一跪把大伯從無盡的煩愁中解救出來，后來在隊長的調(diào)和下，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農(nóng)村人惜地如金，經(jīng)常為點地垅，地邊鬧得不可開交。大伯從小就幫爺爺干農(nóng)活，一天書沒念，家里的幾個兒子也沒多少文化，所以這一家人做事難免“只圖小利”。

大伯家和二伯家菜地連著，每年春耕犁地大伯家人就能把二伯家的地蹭去半垅，看來在那個窮時代，親情有時也大打折扣。

“倒霉鬼，占點便宜等病了買藥吃”，二伯母罵人也夠狠。兩個妯娌接上了火，互相廝打起來。

當(dāng)天晚上，奶奶為這事心里也不踏實，好久沒能入睡。忽然聽到大伯家的大兒子在對面屋放狠話，“叫他等著，惹火了我拿刀捅他全家！”。奶奶一聽，嚇懵了，她覺得大孫子大群子要去殺人。怕出人命，她趕緊穿衣下地，直奔前屯二伯家。

二伯家早已蓋了新房搬離了老宅。奶奶抄小道，一路上溝溝岔岔，80歲的老太太邁著那雙顫巍巍的小腳，頂著月黑頭，深一步、淺一步，跌倒了爬起來，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把信傳到。

二伯家人聽說這事，氣夯胸脯。二伯母更像是只好斗的獅子，“我等著，我叫他今晚走著來，抬著出去。”

“二媳婦呀，千萬別這么的。喃大哥給咱家出了不少力，一小沒念書就給家里放牛，給你爹扶犁。長大了就是家里的主勞力，不叫老大，老二和老三哪能念起書。喃就看在我的面上，別打了，真鬧出點事來這兩家不都完了嗎？”奶奶說到這，眼淚在眼珠里直打轉(zhuǎn)，但還是沒有掉出來。

“老二，今晚把門閂好！”奶奶說完，摸著黑趕回家，不知道老大那邊啥情況?！按笕鹤咏裢碚婺苋ニ寮覛⑷藛?？”奶奶跟斗流星地往家趕。

可回到家竟發(fā)現(xiàn)大伯家燈已關(guān)了，門已上了閂，一切如常。奶奶又一次“跳窗入室”，不過她已經(jīng)有了經(jīng)驗，每天早上把睡覺的被子鋪在窗臺下面的炕上，這樣她跳進去不至于傷了骨頭。

后來得知，“大孫子殺人”純是烏龍事件。那天連襟家殺豬，大群子喝大了，酒后吐狂言，然后啥事沒有。事后大伯母知道了奶奶去報信，還懟了她一頓。

07.

我九歲的時候，爸爸由于能寫劇本被縣文化館看中，后攜全家離開了故土和最疼他的母親。

最親近的人遠(yuǎn)走他鄉(xiāng)，做娘的心里都被掏空了。搬家那天，奶奶在后街看著拉著兒子全家的牛車漸行漸遠(yuǎn)，她站在大道邊，那清瘦的身子任憑寒風(fēng)勁吹。

爸爸、媽媽的整個家私歸攏一起只有一牛車。媽媽曾經(jīng)說爸爸“騙婚”，因為當(dāng)年姥姥家里的人來看家，奶奶家借了一個箱子，和家里原有的那個湊成一對。箱子下面用磚頭墊起，然后再用花紙裱個面，等客人一走，那個“過客”就物歸原主了。

“那是沒辦法的辦法，要不怎能娶回來這么好的媳婦?！卑职置看我捕颊J(rèn)慫。

媽媽確實是個好媳婦，綽號叫“抓家虎”。進城后，在姥爺?shù)膸椭拢謰屧诔墙寂藟K地皮，自己脫坯砌墻，總算把三間草房蓋起來。媽媽白天到藥廠干臨時工，晚上回家和爸爸給紙箱廠糊紙板。后來媽媽又開始給小販做衣服，給工廠做工作服。家里養(yǎng)幾頭豬，豬的飼料是爸、媽到酒廠撈的酒糟再和點稻糠，由于常年的勞累，媽媽不到四十就渾身是病。在父母最艱難的時候，奶奶來了。她幫忙做飯、照看弟弟、喂豬…，這個家白天完全交給了奶奶。

兒子的日子好起來，孫子也不需要照顧了，奶奶卻執(zhí)意要回老家。周圍的人不理解，“在城里跟小兒子一起過多好？”奶奶的回答卻是：“金殼樓、銀殼樓，不如自己的泥殼樓”。相當(dāng)于現(xiàn)代的流行語：“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p>

奶奶有一句口頭禪，“我死也不離自己那鋪炕”。奶奶活到94歲，到了垂暮之年，還是自己單過，哪個兒子也不去。

奶奶一天書沒念，但她的理念已經(jīng)完全超越了她那一代普通人的認(rèn)知，表現(xiàn)出過人的睿智和通達(dá)，她的金錢觀，唯物論至今讓小輩們嘆為觀止。

奶奶非常節(jié)儉，兒子給的養(yǎng)老費一分錢舍不得花。好在爸爸后來工作方便，能常?；乩霞铱纯此?，帶點好東好西的。我掙錢以后，經(jīng)常給奶奶買點味素，點心等找大客捎回去，方能調(diào)劑一下她那清苦的生活。

我們總勸她不要攢錢，真要有病有災(zāi)需要錢的時候，一大幫兒孫總不至于坐視不管，可她總說：“錢就是血沫（方言血脈）”。她臨走的時候有2000多元積蓄，自己后事的錢都攢足了。奶奶當(dāng)年的“錢就是血脈”和我們現(xiàn)在說的“經(jīng)濟是命脈”是多么的吻合，這個小腳女人的認(rèn)識堪比經(jīng)濟學(xué)家。

爺爺死的時候，奶奶堅持喪事從簡，“活著的時候?qū)命c，死了弄那些玩意沒有用?！蹦棠陶f的那些玩意指的是扎紙車、扎紙牛、馬，這在農(nóng)村是很盛行的?！叭怂廊鐭魷?，我死了這些東西都不要?！蹦棠淌莻€唯物主義者。

1994年奶奶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臨終前她沒有在炕上遺一泡尿，人走得干干凈凈，如同她干凈磊落的人生。

奶奶已離開我們20多年，但她那矍鑠，堅定的身影時常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

奶奶的一生平凡卻偉大，她是我心中永遠(yuǎn)不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