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葉村美詩五首賞讀：清磬一聲黃葉村

晚秋時節(jié)，正是千林黃葉，萬山落木之時。人類仰賴自然的饋贈，四季的輪回流轉(zhuǎn)，得以生生不息，雖然秋冬多寒冷蕭條，但是在長期與自然的共處當中，學(xué)會了適應(yīng)，忍耐，尤其中國人，以獨特的達觀和堅韌，有著秋天秋色的審美。

那萬山黃遍是天地創(chuàng)造收獲果實后的圓滿休息，落葉歸根，是一種休養(yǎng)和隱藏。

而晚秋黃葉的黃，不僅僅代表蕭條，還代表豐收，盛美，歸鄉(xiāng)，靈魂的寄托和寧靜。

“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

黃葉覆溪橋，荒村唯古木。

寒花疏寂歷，幽泉微斷續(xù)。

機心久已忘，何事驚麋鹿?！?/b>中唐 ·?柳宗元《秋曉行南谷經(jīng)荒村》

唐朝時，人口最鼎盛的時期大約六千萬左右，但是唐朝疆域廣闊，這樣的人口數(shù)量，散布在一千二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用當代的話說，可謂地廣人稀。所以很多地方村落規(guī)模不大，人和自然相處，天然原始的自然生態(tài)，相對保留較好，對于常在京城都市做官的柳宗元來講，這樣旅途中行經(jīng)的村落顯得荒涼原始了些。

比如他就是在晚秋的帶著霜露的早晨啟程，穿過山谷地帶進發(fā)。

但是很顯然，有路的地方，必然是有村莊和驛站。

晚秋霜露重重，行在了幽深的山谷之間，只看見晚秋的黃葉覆蓋了溪水上的橋面，荒涼少人的村落，到處是參天古木。這顯然是山林地帶，就算是有居民，大約也不用早起，但是溪水上的橋梁存在，證明這里必然有人生存。

一路上，腳邊的野草秋花寂寞搖曳，甚至聽得見山間泉水的聲音。

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行走，一隊人馬仿佛是投進巨湖的石子，那些響動，在山林中，也并不覺得喧囂。

柳宗元卻忽然發(fā)現(xiàn)，他們這樣無聲無息的行進，居然驚動了山林中的麋鹿群，它們驚慌的聲響，反而蓋過了他們一行人的存在。他說自己，并沒有獵殺它們的愿望，何以這些小動物紛紛逃避？

其實這也很好解釋，正是這里人少，所以動物們分外敏感，聞見氣味都感覺危險。

柳宗元叫這里是荒村，這是相對他的閱歷而言。

但這樣的深山村落讓人遐想，那黃色的落葉落滿木橋，村落在高大的山木之中，古木參天，不乏那金黃的照映藍天的黃葉。

“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攲倒出霜根。

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b>北宋 ·?蘇軾《書李世南所畫秋景二首?其一》

喜歡蘇軾的這首詩，因為有兩個背景。

一。宋朝定鼎江山之后，大力發(fā)展農(nóng)業(yè)，人口增殖很快，在蘇軾時代應(yīng)該接近或者超過一億。雖然宋朝的版圖和唐朝比起來縮小，政府大力推廣果樹林木種植，農(nóng)業(yè)精耕細作，所以農(nóng)村山水呈現(xiàn)出人和自然互利和諧的畫面，有山林氣息，也有人間煙火富庶味道。

二，五十的蘇軾，經(jīng)歷了烏臺詩案牢獄之災(zāi)，貶謫到黃州，開墾農(nóng)田謀生的艱辛，對于自然對于農(nóng)村，有著內(nèi)心的親近。

經(jīng)過起落，他再看到這幅朋友所畫的鄉(xiāng)村山村秋色山水里，不只是向往，而是親近，是那種帶著生動人間氣息的生動，而不是只單純覺得美。

一條船行在晚秋的淺水平湖上，那湖水河水回落，露出岸邊流水在高位侵蝕的痕跡，而岸邊的林木，蕭疏落葉，并且露出了遒勁的樹根，甚至有的，已經(jīng)歪斜，倒在了水面。

但是，這是晚秋，樹木是黃的，落葉是黃的，倒在水面上的樹，也是金黃的，藍天下，鏡子一樣的湖水上，滑著輕快的小船。

這只船要去那里呢？在水流蜿蜒的盡頭，在湖水遙遠的邊上，那里還有成林的秋樹，滿是燦爛的黃葉，他的家，就在黃葉深處的村莊。

好一幅美麗的水鄉(xiāng)晚秋圖。

對于有過艱苦鄉(xiāng)村經(jīng)歷的蘇軾來講，黃葉村不是想象和精神上的，那是實在的人間生活，勞碌，辛苦，然而踏實，喜悅，達觀，寧靜。那是真正的心靈家園，他可以真的適應(yīng)，快樂的生活。

從此黃葉村成為一個審美的文化符號，雖然后世更多的是游覽，而非深入。

“一帶煙沙接冷云，平林寂歷夕陽昏。

輕舟急槳歸何處，應(yīng)住山前黃葉村?！?/b>宋 ·?曹勛《題張?zhí)井?》

這首詩，應(yīng)該是受了蘇軾的影響。

也是說畫。不過宋朝的官員普遍都有基層農(nóng)村的管理經(jīng)歷，蘇軾所帶動的這種山水審美，也有正面的作用，那就是關(guān)注農(nóng)村，關(guān)注山水，關(guān)注自然風(fēng)光。雖然很多詩詞，也不過是審美之上的精神向往。

這首詩雖然缺乏蘇軾那種從骨子里散發(fā)出來的質(zhì)樸熱情，但是從審美的角度，那是如畫的。

這是一種俯瞰看畫產(chǎn)生的詩意。

遠處，一帶平沙連接天邊，一片樹林之外是斜陽。

近處，一只船劃著槳，看得見劃船人的輕松姿態(tài)，水面有流利的漣漪。

在畫面的一角，自然就是黃葉渲染的鄉(xiāng)村。

這只船和船上的人，是回歸最美的家園，黃葉林中的村落。

“蹇驢渺渺涉煙津，十里山村發(fā)興新。

青旆酒家黃葉寺，相逢俱是畫中人。?”南宋 ·?陸游《冬初出游二首?其二?》

陸游晚年隱居浙江老家陰山農(nóng)村，真正的回歸家園，熱愛鄉(xiāng)村。所以他的田園詩，非常生動，讓人身在其中。我喜歡他無論對于國家還是家鄉(xiāng)，真摯熱情，躬身入局的現(xiàn)實精神。

從現(xiàn)實當中滋生的詩情畫意，那是最滋養(yǎng)身心的。

這是真實的晚秋早冬浙江鄉(xiāng)村的畫面。

他騎著一頭驢子，去附近的鄉(xiāng)村轉(zhuǎn)悠，涉水過山，看見了清麗壯美的晚秋景色。

十里山村，滿山黃葉，藍天白云，還有驢背上的悠悠。

那么這里多的是晚秋的黃葉，陸游曾經(jīng)寫過，山村種植著晚秋最美的銀杏樹，而宋朝的寺廟，也多種植銀杏。那么銀杏之黃葉，是晚秋初冬最美的黃，一種絢爛均勻明凈，甚過了楓樹烏桕。

在銀杏黃葉中，有酒家挑出青色的旗幟，有寺廟的紅墻高檐，掩映在黃色的林梢，一種絢爛的視覺美，讓人覺得是在最美的圖畫里。

那么在此相逢，打招呼，何止像畫中，簡直像是奇幻的舞臺。

每一幀畫面，都定格在美輪美奐。

陸游愛國，愛家鄉(xiāng)，愛著這屬于傳統(tǒng)中國的一切美好。他種地，耕田，讀書，將樸素和繁華，融進了一生的壯闊和深沉。

“秋色召人上古墩，西風(fēng)瑟瑟敞平原。

　遙山千疊白云徑，清磬一聲黃葉村。

　野水漁航聞弄笛，竹籬茅肆坐開樽。

　小園忍淚重回首，斜日荒煙冷墓門。”清朝敦敏《西郊同人游眺兼有所吊》

之所以選擇這首詩，因為這里的黃葉村藏著一個秘密。

清朝背景西郊的西山，有古代的烽火臺，有滿山紅葉，當然也有黃葉林。清朝入關(guān)之后，這里是正白旗的營居地，也是很多八旗人的陵墓地。

晚秋有重陽節(jié)，晚秋早冬之交有寒衣節(jié)，都是祭祀祖先以及登高望遠的時段，清朝宗室子弟敦敏，也在此時登臨西山，慎終追遠，思親祭友。

那么他陪同誰來的呢，這里不明，他祭祀誰呢，看起來也不明。

但是他的一位朋友，確實是住在或者曾經(jīng)住在這里。

那就是《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且曹雪芹住的地方，有個山林小廟，那是他多難的叔父晚年修行的地方。

他是否是和曹雪芹一起來到這里，還是在曹雪芹身故之后，在這里緬懷？

但是這首詩，寫出了曹雪芹曾經(jīng)生存過的環(huán)境。

在可以看到古烽火臺的地方，在萬山叢中的黃葉村落，晚年的曹雪芹就在這里，寫下曠世的作品《紅樓夢》。

這里有遠離人世的寧靜，卻也有生存的艱辛。

這里可以讓思緒靈感穿越千年，同時這里也是最靠近死亡和長眠的地方。

這里有黃葉古磬的幽響，也顯示著曹雪芹生活的落魄。

這里黃葉滿山，如夢如幻，也霜雪凄涼。

這是最美的黃葉村，也是文學(xué)史上最悲涼的黃葉村，讓來踏訪的人，歡喜悲傷，如同紅樓夢未完。

初衣勝雪為你解讀詩詞中的愛和美。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