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舊

半舊

文/馮煒瑩

半舊的物,承載了故事,總也厚實穩(wěn)重,清潤妥帖,像一盞涼了半截的茶,不燙口了,依舊清清地香著;像一壺陳了多年的老酒,旋開壇子,一聞便醉醉地倒下。

半舊的物,料子要上佳,才經(jīng)得起日月反復來回地消耗,否則半舊的時間短,一下就成了丟棄物。

半舊的物不及新物的清妍奪目,卻有歷史的根基與底氣的積淀。好比那一方奇聞名作起于此的古硯,磨損得半老不新,可因映照了古人內(nèi)心清愁而古韻盎然,受文人青睞。好比那烈火初生的青花,唐代的用來插花,元朝的用來藏酒,明清的用來倒茶,此中客以為賞的是唐花,飲的是宋酒,吃的是元茶,專心地一輪光陰一輪光陰去游覽。

半舊的物,在時間里最從容。它不會新得高調(diào),又不會舊得落魄,它沉穩(wěn)得如老人,內(nèi)秀得如才子佳人,經(jīng)得起推敲,經(jīng)得起端詳,存在得有味道,讓人寧神溫心,懷念于從前,心悅于當下。

出嫁時,女子親手繡綺,洗練,織錦,并蒂蓮荷包,戲水鴛鴦?wù)恚B理枝棉被,一針一線縫縫補補。多年后再拿出來,看那已然半舊的嫁妝還有初時衣皂香,仿佛又回到新婚燕爾,黑發(fā)許白頭之時。陡然回看著眼前人,幸好這心上人還在身邊啊。

母親將我兒時戴著的一雙銀鐲鑄成桃花銀鐲,再為我戴上。她說,從前就見我手上挽著,長大了,也還舍不得看我摘下。繼而取出舊時的兩件紅色旗袍要我穿上瞧一瞧,緩緩嘆,雖然不舍年少的遠去,卻更歡喜于我的成長。

半舊的物,究竟可以珍藏多長的光陰?

那落了淡淡塵的棋盤,那斷了一根弦的馬頭琴,那烹過許多次茶的紫砂壺,如今翻出來,邀人再來對弈幾盤,邀人再來彈撥幾曲,邀人再去煮上幾回茶,會不會白首人重回少年時?

有半舊的物,自然有半舊的人。

半舊的人,寂靜芬芳,清遠儒雅,過得心清境悠。

天水山木都清的日子里,鄭板橋的《墨竹》題句引著我走入一方半舊的情懷里——

“茅屋一間,新篁數(shù)竿,雪白紙窗,微浸綠色。此時獨坐其中,一盞雨前茶,一方端硯石,一張宣州紙,幾筆折枝花,朋友來至,風聲竹響,愈喧愈靜,家僮掃地,侍女焚香,往來竹陰中,清光映于面上,絕可憐愛,何必十二金釵,梨園百輩,須置此身心于清風靜響中也。”

這樣風清月白的氣象,妒煞現(xiàn)今人。揚州板橋無事靜坐,煎茶焚香,掃地浣衣,將日子過得半舊不舊,倒是比現(xiàn)人的燈紅酒綠要來得有氣質(zhì)與底蘊,有深邃質(zhì)感。

如同陳繼儒,也在他的《小窗幽記》里,凈一室,置一幾,陳快意書,放舊法帖,拭古鼎,揮素塵,小倦便休于竹榻上,餉時而起則信手寫幾行小詞,隨意觀數(shù)幅古畫?!靶哪块g,覺灑灑靈空,面上俗塵,當亦撲去三寸。但看花開落,不言人是非?!卑肱f的人,種花一般種著枯淡卻幽清的光陰,氣柔息定,任人欽羨不已。

半舊的人,是一聲深谷幽響,山巒中最青的那一座,窗花上最美的那一枝。眉上幾分愁,且去觀棋小酌,心中多少樂,且去毛筆書寫。把最深的情,用黑的墨,軟的細毛,一筆一劃書于線裝書上,像縫補著一件送給心上人的繡帕。

我很欣賞半舊的人,因為他干凈溫婉,因為他不懼風霜,因為他經(jīng)年氣韻猶存,因為他只會老去,卻從不滄桑。

歲月長,衣衫薄。但有了半舊的人,半舊的物,時間的內(nèi)里被層層地堆厚了,疊作青山,疊作積雪,疊作杏花階,給后來客簌簌地翻,癡癡地讀,溫溫地賞。

若可,則做一個半舊的人吧,擁幾件半舊的物,居竹籬茅舍,或石屋花軒,旁有松柏群吟,以好香熏德,好茶滌煩,點老式香爐,閑時書幾卷簪花小楷,忙時方可續(xù)一壺酒,偶來抿抿嘴,舌上有半舊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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